杨时诗《此日不再得》解读
2016-07-30 07:35阅读:
此日不再得
此日不再得,
颓波注扶桑。
跹跹黄小群,
毛发忽已蒼。
愿言媚学子,
共惜此日光。
术业贵及时,
勉之在青阳。
行己慎所之,
戒哉畏迷方。
舜跖善利间,
所差亦毫芒。
富贵如浮云,
荀得非所臧。
贫贱岂吾羞,
逐物乃自戕。
胼胝奏艰食,
一瓢甘糟糠。
所逢义适然,
未殊行与藏。
斯人已云没,
简篇有遗芳。
希颜亦颜徒,
要在用心刚。
譬犹适千里,
驾言勿徊徨。
驱马日云远,
谁谓阻且长?
末流学多岐,
倚门诵韩庄。
出入四寸间,
雕镌事辞章。
学成欲何用,
奔趋利名场?
挾策博塞游,
异趣均亡羊。
我懒心意衰,
抚事多遗忘。
念子方妙龄,
壮图宜自彊。
至宝在高深,
不惮勤梯航。
茫茫定何求,
所得安能常?
万物备吾身,
求得舍即亡。
鸡犬犹知寻,
自弃良可伤。
欲为君子儒,
勿谓予言狂。
(一)解
释
“此日不再得,颓波注扶桑。”“颓波”:向下流的水势。“扶桑”:古时东方海中国名。这里指东方的海洋。今译:“今天这样的日子一过去,就不会再有了,时光就象江河的水向海洋流去,永远不会复返一样。”
“跹跹黄小群,毛发忽已蒼。”“跹跹”:幼儿学步蹒跚状。“黄小”:指幼儿。“蒼”:灰白色。今译:“(时光过得快)刚刚还是蹒跚学步的幼儿,转眼就老了,头发变成了灰白。”
“
愿言媚学子,共惜此日光。”“愿”:希望。“媚”:喜欢、喜爱。“学子”:学生。今译:“希望我亲爱的学生们,大家一起珍惜时光。”
“术业贵及时,勉之在青阳。”“术业”指学业。“勉”:努力。“青阳”春天。这里指青春年华。今译:“开始学习知识贵在及时,青春年华的时光要努力。”
“行己慎所之,戒哉畏迷方。”“行”:这里当“做事”解。“慎”:慎重。“之”:到达的地方。“戒”防备。“畏”:害怕。“迷方”迷失方向。今译:“一个人做事时要慎重考虑做事的后果,但要防备因害怕迷失方向而不敢做为。”
“舜跖善利间,所差亦毫芒。”“舜”:上古帝王名。后泛指大圣人。“跖”即盗跖,相传为古代的大盗。后泛指大恶人。“毫芒”:毫毛的尖端。比喻极为细微。今译:“大圣人和大恶人所行善与做恶之间的差别,有时是极细微的。”(1)
“富贵如浮云,荀得非所臧。”“臧”:善、好。今译:“富贵就象浮云一样,旬且得到也没有什么值得称好的。”(2)
“贫贱岂吾羞,逐物乃自戕。”“羞”:感到耻辱。“逐物”:追求外物。“自戕”:自我杀害。今译:“贫困而低贱岂是我们的耻辱,追求外物跟自杀一样。”
“胼胝奏艰食,一瓢甘糟糠。”“胼胝”:即手、足起的老茧、厚皮。这里指艰辛劳作。“奏”:取得。“艰食”:粮食匮乏。今译:“虽然艰辛劳作,还是取食艰难。一瓢酒糟或米糠,只要甘于忍受,也会觉得很甜美。”(3)
“所逢义适然,未殊行与藏。”“逢”:遇到。“适”:适当、适合。“行”指出仕。“藏”指退隐。今译:“处置所遇到的事情,只要适合道义,不论是出仕还是退隐都是一样的。”
“斯人已云没,简篇有遗芳。”“斯人”指孔子及其弟子。“简篇”指孔子及其弟子留下的著述。今译:“孔子及其弟子虽说是已经不在人世,但是他们所留下的著述仍然散发出不朽的芬芳。”
“希颜亦颜徒,要在用心刚。”“希颜”:希望成为希回那样的圣人。“颜徒”:颜回的弟子、学生。“刚”:坚、硬,坚强。今译:“希望自己成为颜回那样的圣人的人,就会以颜回为榜样,学习他,实际上就成为了他的学生。其中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是用心要刚毅、坚强。”
“
譬犹适千里,驾言勿徊徨。”“适”:去、去到。“驾”:驾使、骑乘。“言”:语助词。今译:“就象要远行,一上骑乘就不要犹豫徬徨。”
“驱马日云远,谁谓阻且长?”“日云远”:日:这里指一天天。云:语助词。今译:“策动着座骑前行,一天天地远去,谁说前途遥远、险阻艰难?”
“末流学多岐,倚门诵韩庄。”“末流”:水流的下游。这里指下等的学派。儒学派以孔孟之学为正统,为上等。“韩、庄”:韩非子、庄子。这里指他们的学说。今译:“不是孔孟之道的下等学说各说各的,分歧繁杂,靠着门边诵读韩非、庄周的文章,(这是非常不可取的,很容易被引入歧途。)”
“出入四寸间,雕镌事辞章。”“四寸间”意为差别很小。今译:“他们的学问说来说去差别不大,讲不出什么道理,只是在文字、章句上雕琢而已。”
“学成欲何用,奔趋利名场?”今译:“(学习韩、庄的人)既使学成后能做些什么?只能在世间名、利场上追逐、奔忙。”
“
挾策博塞游,异趣均亡羊。”“策”:古时成编的竹简。“博塞”:古代下棋一类的游戏。(4)“亡羊”:成语‘歧路亡羊’的缩写:因岔路太多,无法追寻而丢失了羊。比喻事物复杂多变,没有正确的方向就会误入歧途。(5)今译:“就象虽然是带着书籍(不读)而去游乐场下棋,(白白浪费了时间)。与儒学不同的志趣,因没正确的方向,最终都会使人误入歧途。”
“
我懒心意衰,抚事多遗忘。”“抚事”:追忆往事。今译:“我(已年纪大了),觉得体力懒散、心志有些衰退,追忆起往事来,很多都记不得了。”
“
念子方妙龄,壮图宜自彊。”“念”:常想、惦记。“妙齡”:这里指人的青春年少。“壮图”:宏伟的意图。“自彊”:即自强,本人自觉努力,使自身强健起来。今译:“(但是)常想到你们现在还正是青春年少的人生大好时光,要有远大的理想、宏伟的意图,要自觉地不断努力,学习、充实知识,积极进取。”
“至宝在高深,不惮勤梯航。”“至宝”:极其珍贵的宝物。这里指学问的最高层。“高深”:高度与深度。这里指学问程度不同一般,水平高、程度深。“惮”:怕、畏惧。“梯航”:梯子与船只,登山涉水的工具。这里指在书山学海中跋涉,即艰苦的学习。今译:“不要害怕知识的高和深,只要勤奋努力,(就一定能达到)。”
“茫茫定何求,所得安能常?”
“茫茫”:这里作纷繁、复杂解。“所得”:指除内心即心智外的身外之物。今译:“(对于一个人来说)人世纷繁、复杂,除了知识,一切身外之物都不能长久。”
“万物备吾身, 求得舍即亡。”
“万物”:指世间的一切事物。“备”:这里指事先安排。“求”:追求。“舍”放弃。(6)今译:“世间的一切都为我们事先安排好了,只要去追求,就有所收获;如果放弃,就会失去。”
“
鸡犬犹知寻,自弃良可伤。”“寻”:搜求。“良”:真。今译:“象鸡啊、狗啊等禽兽为得到食物都知道到处搜找,(作为人)如果自暴自弃真是令人可悲的。”
“欲为君子儒,勿谓予言狂。”“君子儒”:具有君子高尚风度的儒生。“狂”:这里指狂妄自大。今译:“(你们)如果想成为象君子那样有高尚风度的儒生,就不要认为我上面所说的话太狂妄自大。”
二(导读)
这是杨时的一首五言古风长诗,题目:《杨时集》为《此日不再得》,有的刋行本题目为《含云寺示学者》、或《勉学歌》。此诗为宋元符三年(1100)杨时在将乐老家“含云寺”写成的。当年杨时四十八岁,去年他改任“无为军判官”,并于年底(十一月)就回到将乐老家。平常他总和一些知交在“含云寺”书斋研讨理学和讲学,有感于一些学生在学习上倦怠,就作了这首诗进行劝勉。
“古风”是中国诗歌的一种行式。中国诗歌到唐朝形成了字数、格律、音韵都有严格规定的律诗,而唐朝前流行的那种对这三种规定都不太那么讲究的“古体诗”就被称作“古风”。
杨时这首“古风”较长,共有二十五句,五十行,可分为四段:
第一段:从第一句第一行“此日不再得”到第四句第八行“勉之在青阳”,杨时告诫年少的学子们:时光宝贵,一去不返,要珍惜青春大好时学,好好学习;
第二段:从第五句第九行“行己慎所之”到第十四句第二十八行“谁谓阻且长”,杨时告诫学生们:学习的方向、目的要正确、明确,要坚持以恒,不为贫贱、困苦所折服:
第三段:从第十五句第二十九行“末流学多岐”到第十八句第三十六行“异趣均亡羊”,杨时告诫学生们:除了孔、孟的正学,其他的学说会引人误入歧途;
第四段:从第十九句第三十七行“我懒心意衰”到第二十五句五十行“勿谓予言狂”,杨时告诫学生们:趁着青春年少的大好时光,在书山学海上勤奋努力跋涉,一定会有所得。
细读此诗,我们能得出这首诗的几个特点——
1.这首诗押的是宋朝通用的“平水韵”中的“下平七阳”韵,全诗一韵到底;杨时诗以押韵为工,从此诗亦可见之一斑;
2.由于采用的是“古风”即“古体诗”的体裁,诗句的平仄就没有律诗那么讲究;
3.诗中的语言平易、冲淡、朴素、自然,很少采用修饰性强、艰深晦涩的字、词,无着意雕凿刻画之痕;如:“愿言媚学子,共惜此日光。”、“念子方妙龄,壮图宜自彊。”、“鸡犬犹知寻,自弃良可伤。”等;
4.诗中托物引类,比喻洽当。如:“此日不再得,颓波注扶桑。”句,用江河的流水注入海洋那样奔流不息而又一去不复返,来比喻时光的流逝、“至宝在高深,不惮勤梯航。”用“梯子”与“船只”来比喻“跋”与“涉”,又从跋涉引喻刻苦努力地学习。等;
5.用典多.对典故的运用,娴熟自如,几乎浑然天成。如:“富贵如浮云”,语出《论语•述而篇》: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意思是:孔子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做枕头,其中也有无穷乐趣。由不正当而得到的富贵,在我看来就像浮云一般。”;又如:“万物备吾身,求得舍即亡。”句,语出《孟子•尽心章句上》: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今译是孟子说:“万物都为我准备好了,反躬自问,自己是诚实的,那是多么快乐啊。”又,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矣,求在我者也。”今译是孟子说:“追求,就会得到;放弃,就会失掉。这是追求有益于获得,因为所求的东西就在我自身。”今之人有人诟病杨时诗、文用典太多,致使诗文句、词艰涩难懂。笔者以为:这是不问环境、对象,以今人眼光度古人。殊不知古人入学,学的就是古文,即使在青少年时期。古文水平也比大部分今人高得多。杨时写这首诗的阅读对象是他的青年学生,他的学生都具备一定文化水平,否则,就很难理解得了象理学这样高深的学问。对于象这样的诗中用典,在他们来说,不会是太艰深,读懂、理解那是不成问题的。善于运用典故的好处是:用字少却能很好地表现丰富的内容和复杂而深刻的意义,所谓:言少意赅、言约意丰。杨时对历史典故的领会了然于心,信手拈来,运用得娴熟自如,几乎浑然天成。这又使得他的诗显得文化气息浓郁、深沉厚重,堪比王安石、苏轼、辛弃疾等。值得读者细细玩味。
6.具有温柔敦厚的气质。杨时十分在意作品的气质,他曾说过“为文要有温柔敦厚之气,......”、“作诗不知风雅之意,不可以作。”,所以他的诗作绝大部分都带有一种含蓄、委婉、深情交织的中和之美。这首诗很能体现他秉持的主张。
7.具有“溓洛风雅”的风格。宋元之际的理学家、朱子学浙江一派传人金履祥编有《濂洛风雅》六卷,被誉为江南第一清官、曾任福建巡抚的清代张伯行继金履祥之后,删繁就简,辑《濂洛风雅》九卷,收入自周敦颐、二程(程颢、程颐)及后世理学名家的诗作,杨时诗作均入选。学者王利民认为:“溓洛风雅”展示了理学家群体的诗意生存状态,它以审美的方式参与了新儒学的重铸。在从明道范式向道南范式演进的过程中形成了情感健康、格调高雅、境界开阔的风格。道南范式是理学诗史逻辑发展的自然产物,同时也是理学文化推扩广衍的结果,而杨时正是道南范式诗作的代表人物。他的诗作具备“溓洛风雅”的风格,本诗是典型之一。读诗从理解到品味是鉴赏诗的过程,如果我们从二程、再到杨时学生的诗作中去细细品味,更能多领略一些“溓洛风雅”风格那种深沉中的超然和淡雅。
注释
(1)《荀子新注•不苟》 北京大学注释组 1979年版 中华书局;
(2)《论语•述而》2006版
北京出版社;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3))《论语•雍也》2006版
北京出版社;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4)《庄子》孙通海 译注 2007年版
中华书局《庄子•骈拇》:“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
(5)《列子集释》杨伯峻 1979年版 中华书局
《列子•说符》:“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之者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
(6)《孟子译注》 杨伯峻 2005年版 中华书局
《孟子•尽心章句上》: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孟子•尽心章句上》: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矣,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知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