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小說)
2024-06-30 12:14阅读:
簡妮並非絕色美人,卻自帶一種清柔寧靜的氣質,含蓄自持,如水中月亮般隱現光華,彷彿是人群中最親近可人的那個,卻暗含冷淡的韻致,不容人褻玩,可以瞬間距人以三米之遠。
夏
“我要結婚了,就是這個國慶,會在佘山那邊辦一個午宴。你能來嗎?”
“喔,恭喜你,親愛的。真是太好了,是同那個上次你剛剛提過的季仲林嗎?”電話那端的好友李婉清停頓了一刻,爾後問道。
“就是他啦”。簡妮輕笑回答。
“喔,那真是蠻快的。告訴你阿爸姆媽了嗎?”
“沒,太麻煩啦。他們兩頭各有自己的新家,還有幾個小朋友要照顧,哪裡顧得上我”。簡妮話筒裡的音調全無波瀾,婉清聽著卻有些難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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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一定會去討杯喜酒吃的。那要不要我幫你帶上你的二姨媽與三姨妈一道過去呢?”她強綻笑顏,希望能傳給電話盡頭的老友一點歡快的情緒。
“嗯,好的呀。我問過她們,她們願意去的。姨媽她們也都喜歡你。你帶她們過去,我也放心。”
“你這邊還有其他人要請嗎?”
“沒有啦,只一頓便飯罷了,不必勞師動眾。你知道我是最怕麻煩的了。”
“最近你有肖崧的消息嗎?”婉清靜了一下,輕輕問到。
“喔,大約三個月前他給我寄來一封信,告訴我他在約克找到的那位舊書修復老師傅非常棒,老先生還同時開設二手書店。他準備在英國多待一段時間。
一個月前我已去信告訴肖崧自己已準備與季仲林結婚了,他沒有回音。他是前年春節後離開的,我亦已有兩年多沒見他了。如今已經是又一個夏天了”。簡妮近乎自語道。那邊的婉清唯余沈默。
夏日的陽光照射在自圍牆外延伸入院的梧桐樹葉上,閃耀明亮。窗上懸掛著的竹簾過濾了烈日光焰,大片的明綠,些微的暗影。真是一個明媚的夏日啊。也許婚宴那天可以穿那件外婆給自己改的淺藍色暗紋緞面旗袍,配低髻盤髮,正好可以用上自己二十歲生日那天外公送的那管清朝白玉長髮簪,再配一對紅珊瑚耳環。這樣裝扮,應該會很有復古氣息,就好像外公外婆也前來參加觀禮一般,他們會很喜歡自己如此裝扮吧。簡妮思忖。
與季仲林相識到現在真是不算久,也就一年多一點吧。上個月自己竟然腦子一熱就答應了他的求婚,真是有些瘋狂啊。人都說婚姻是賭博,趁著自己尚年青,可以任性賭一回。
逢
第一次見到他應該是在紹興路上那家私人美術館吧?正是初夏時節,梧桐樹青綠可愛,尚
可怖的刺毛蟲突然自枝頭掉落,令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那日,畫廊裡展出的是一位中國美術學院畢業生的作品,主題為“四季”。基本是大幅尺寸的現代風格作品,多以平面、線條以及飽滿的色彩做媒介,營造出四季變幻難測的情緒,展現的也許是自然時節,或者是一種人生感悟。不過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季裡,冰雪之後依然有青松的暗綠淡淡浮現於畫面之間,有年輕勁拔的生機隱隱閃爍。
特別喜歡一幅大件油畫作品,用了大量的白、藍與點點的紅紅,乾淨明亮,是春天的味道吧。站在畫前良久,真是喜歡,不忍離去。身邊間有人來去,盤桓片刻後便無聲離開,並未曾留意。
“很有味道,是不是?”近乎耳語般的一聲嘆喟,突然在身後響起。
“是的。”簡妮下意識地回應著。她轉身看向背後一步之外站著的那位年青男子。應該已超過三十歲了,灰褲白襯衫,頭髮修剪得清爽乾淨,氣質文雅。
“嗯,很適合放在客廳裡。”簡妮淡淡言道。
。
“那你要收藏嗎?”
“不了,不適合我那間石庫門小房子,尺寸太大。”
男子聽完笑了笑,“那我就要了。”
“沒問題啊。”
貳人微笑點頭致意,簡妮轉身離開畫廊,前往自己最喜歡的漢源書店。想著可以坐在靠窗的沙發上,喝一壺下午茶,吃點美味的小餅乾,挑一兩本喜愛的書讀讀,真是好愜意啊。
書店裡是一如既往的家常隨意,陳列擺設著恍若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老上海客堂間模樣的舊傢俱,空靈的法國香頌若隱若現地在室內縈繞,淡淡撫慰著人心。
因为不是周末,店内很清净,靠窗的沙发依然空着。喝着滾烫香甜的玫瑰茶,翻翻手中尋得的幾本好書,简妮覺得很快樂。長窗外街道旁的梧桐樹枝葉濃綠繁茂,陽光透過樹葉點點滴滴灑在窄窄的街道上,滴溜溜的鳥鳴蟲語婉轉入耳。
再次見到那位男子在窗前出現幾乎是意料中事。他駐足低頭微笑,與窗內女子凝神相望。男子身後梧桐樹枝葉豐滿濃綠,青蔥可愛,彷彿他此時的笑顏。簡妮看著他推門進店,終於在自己桌前停下,心中不是不愉悅的。
他們的初見,宛如久別重逢。
貳人彷彿是經年的好友,所喜所惡竟是如此相似。多少童年往事,青春歲月慢慢在唇間流過。花前月下,皆是春風。
在一個桂花甜香四溢的深秋午後,就在思南路那家老別墅咖啡館二樓陽台上,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在她的耳邊低語:“嫁給我,好不好?”
簡妮愣怔片刻,順意回應:“好”。那一時刻覺得彼此眼中心裡的愛意燦若星辰。
秋
“妮妮啊,你真是象小孩子玩過家家一樣啊。”二姨媽看著簡妮無奈地搖頭輕嘆。真是一語中的。
婚宴上的場景歷歷在目,心中唯留寂寞。雙方父母皆無出席,對方只有季仲林的長兄參加,溫和地辯說身處粵地的父母皆已年老有恙,只好自己代勞。婚宴開出整整二十桌席面,簡妮這邊的賓客不足一桌,其餘皆是男方的親朋好友與合作夥伴。一切皆是流程,並無真正觸動,自己在宴席上宛如一隻被動洋娃娃,不斷敬酒致意,臉都快笑酸了。
季仲林漸漸喝得醉眼迷離,晚上還要與一幫朋友打牌鬥地主。最後,還是婉清主動請纓先送新娘子回新郎在佘山的別墅,然後再送姨媽們回城裏。
告別時,婉清欲言又止,簡妮只笑著揮揮手:“我無事,不用擔心。還是要麻煩你送姨媽她們回家。開車小心。實在不好意思”。
“你還用與我客氣嗎?小事體。放心”婉清微笑道。
目送婉清離去後,簡妮在別墅的黑色大門前站立良久。園區內樹影婆娑,路燈柔和溫暖,遠遠可見隔壁鄰居花園內燈光閃爍迷離,人聲音樂聲遙遙可聞。是啊,今天還是節日呢,應該熱鬧些的。直到劉姨出門相勸,她才終於進屋。
劉姨謹慎能幹,在季宅已有十多年,乃季仲林自家鄉帶過來的老人,很本分守禮,從不多嘴,是個讓人舒服放鬆的工人姐姐。可是,簡妮知道所有的體貼都是表面文章,在劉姨的心中,自己絕對是個外人。
簡妮並未睡在主人房,她選擇留在主人房斜對面的客房。客房連著一個小陽台,樓下是一角玫瑰花圃,還種植者兩顆桂花樹,秋天時節芳香醉人,最是甜美。外婆若是還在,一定會親手做些酒釀,知道那是自己的最愛。如今,已無人真正在乎吧。
午夜之後,半輪皎月已從東北方升起,那人依然未歸。實在熬不住,簡妮只好先去睡了。正是半夢半醒之間,終於聽到樓下車門的開啟聲。穿著睡袍的簡妮,披上厚披肩,打開露台玻璃門,靜靜地站在露台的陰影裡,看著樓下,一聲不出。
劉姨已從屋內出來,幫著司機小張一起架著季仲林進屋,緊緊跟隨著的還有那位李先生,雙手閒雲野鶴般地插在口袋裡,灑脫如舊。
”新娘子呢,已經睡了?”簡妮聽到李先生淡淡問道。
“喔,新娘子早就睡下了,不過她要求睡客房。”
“這樣啊。那就還是讓新郎睡新房吧。等會你通知一下新娘子”。
“好的。”劉姨低低應到。
半小時後,劉姨敲響簡妮的門。
“太太,先生已經回來了,在新房裡。你要過去看看嗎?”
“我已經睡下了,明天再見吧。”簡妮隔著房門,溫婉回應。太太?這裏誰真將自己當作太太看。一個完全的陌生人罷了,
次日,簡妮下樓時已是早上九點.屋裡靜悄悄的,全無人聲。真是稀奇。她尋到廚房,見劉姨正在洗滌餐具。
“季先生呢?”
“喔,他們啊,剛走不久,一幫人打高爾夫球去了。先生留話了,說他下午兩三點鐘左右回來陪你。太太,早餐您想吃什麼?”劉殷勤有禮地問道。
“蒸餾黑咖啡,麵包水果煎蛋就可以了。謝謝”
“好的,大約要二十分鐘。好了我叫您。”
“謝謝。我在東陽光房等”。簡妮微笑道。
“可以,可以的。”
東陽光房的落地窗外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綠色草地,草地中央挺立著一株高高秀麗的銀杏樹,上面無數枚可愛青碧的小扇樹葉正在秋日暖暖的陽光下絮語抖顫。三面窗戶皆已打開,鳥兒們正在枝頭低聲吟唱,唧唧應和不絕,聲聲入耳。身處如此溫柔甜美之地,簡妮心中只覺荒涼,美景也無法撫慰。
早飯後,簡妮依然坐在陽光房裡,手中拿著一本書,眼望窗外,心卻不知在何處飄蕩。最後,終於等到了季仲林的電話。
“簡,起來了啊。早上怕你昨晚太累,就沒叫醒你。早飯吃了沒?是這樣啊,那些昨晚來參加婚宴的幾位老朋友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想要打27個洞,再一起吃個晚飯。對不住了。今晚,你讓劉姨給你做幾個小菜,晚上若困了,就先睡吧。明天一整天我都會在家陪你。好不好?”
他一徑滔滔不絕地說著,並無問詢的意思,簡妮漸漸覺得自己越來越渺小,簡直不值一提。她靜靜地聽完他的表述,輕輕應道;“好啊,那你自己好好去玩吧。”
簡妮放下電話,幾乎想仰天大笑一聲,嘲笑自己太過癡狂;也許更該哭一場,可是哭給誰看呢?這裡無人真正介意。
幸好自己那兩件行李還未完全拆開,分分鐘就能轉身離開。她不願獨自在一個空蕩蕩的陌生屋子裡再次等待。
一個小時後,簡妮將兩大件行李拖到門外,那輛滴滴出租車亦已在門外等候。她朝著趕來阻攔的劉姨擺擺手,“我已留下一封信在客房桌子上,你轉交季先生吧,謝謝你。”然後她轉身離去。
“我已留一封信在房內,劉姨會轉交給你。我們下星期約個時間在民政局見吧。”給季仲林發完微信後,簡妮就關機了。那封信說得足夠清楚,毋需贅言了。不必當面對峙,也避免撕破臉皮。平生最怕吵架了。
“季先生,我如今已知自己絕不是你想的那杯酒,你也並非我要的那杯茶。自然我們是喜歡彼此的,但做朋友可以,成夫妻卻不合適。也許可以彼此遷就,可是為什麼要妥協?我們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欠奉,骨子裡其實是陌生人。保持一段距離相處尚可,風花雪月無關痛養,會很舒服;過於靠近的煙火人生自然會觸碰到對方的軟肋,刺痛彼此。
說到底,我們並不相愛。所謂“結婚後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Get
married and live happily
after),恐怕只存在於簡·奧斯汀的小說裡罷了。
其實我對婚姻並無太多奢望。自己的父母打鬧冷戰多年,母親的怨懟,父親的離心,古老的故事,沒有絲毫新意。在我八歲那年他們終於離異。未嘗不是好事。
幸好我有外公外婆的垂憐,護我於他們的羽翼之下,他們的慈愛與真心無可比擬。外公外婆是老派人,相互扶持,彼此尊重,平淡一生。
婚姻於人而言,應是相愛為本。我原以為貳人以喜歡為始,順其自然,結為連理便可終成正果。無人可予我以告誡,大概說了我也不會聽。如今自己落入此番境地,也是上天對我自把自為自大狂妄的一種懲罰。
我們分開吧。只有一張紙的婚姻沒有意義。”
劉姨看著手中未曾封口的信,輕輕嘆一口氣。可惜了的,這樣斯文乾淨的女孩子。其實這世上不會有一個女子可以進入季生的心裡的,他早有他屬,所需要的只是一個屏障罷了。
第二年初春,天井外弄堂盡頭的那株經年白玉蘭樹的枝頭,嬌柔的白玉蘭已然綻放,隨風飄來微微清香。風吹樹梢,光影搖曳多姿。屋簷下的風鈴輕輕敲擊,叮咚作響。樹上鳥兒喃喃低語,時斷時續,宛如家常閒聊。真是人生好時節,但簡妮卻又要離開了,去英國再讀兩年書。是逃避麽?她也不知。
這次,她將自己的這套石庫門老房子租給了一對來自西安的新婚夫婦,貳人做建築與舞美設計,特別喜歡石庫門房子的獨特韻味。房子契約為三年,依然託付婉清代為照料。
簡妮在英國倫敦藝術大學英國坎伯韋爾學院修復專業研讀一年書籍修復碩士預科並一年碩士學位。在此期間,可以去各個博物館、圖書館以及學院實習,至於畢業後是留還是回,屆時再說吧。
與季仲林的一段姻緣恍若一場短劇,如今彷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大家都是進退有序的成年人,不會撕扯得太厲害。大概是不夠愛吧。揮揮手,唯留下字面上的印痕。
簡妮自覺依然年青,仍然相信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依然有另一半的自己在等待,也許有緣終可相逢。畢竟如果沒有愛情,人生將會變得多麼無趣。即便幸福快樂虛幻若風,即便心痛傷感長伴左右,只為有愛的執著,人生方有些意趣吧。雖然常常會獨自神傷,也自有美麗動人之時。幸好,她的心依然是柔軟的。
(連載於《世界日報》之“小說世界”, 2024年2月26日-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