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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下)

2007-04-06 16:38阅读:
甄宓(下)
当天夜里子桓并没有来我的房中,我一个人在暗夜中哭泣,我渴望见到子桓,却又不敢见他,我再也不想让他触到我如此不洁的身躯。窗外月光有如水银一般地泄落在地上,我忽然有一种饮酒的冲动,于是我便拿着酒壶走出门外,花园中,树影摇曳,我的影子孤独在月影下,子桓,你在哪里,我真地很想见你。
  一个人在树影深处走了出来,我脚步踉跄,那人一把扶住我,我说:“子桓,是你吗?”
  那人不语,明亮的月光中,那人的面容开朗而英俊,是我丈夫的弟弟子建。
  子建哀伤地看我,他说:“嫂嫂,对不起,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父亲……”
  我苦笑着看子建,“你都看到了?”
  “是的,嫂嫂,下午我一直跟踪你,看见父亲他……他……”子建语音哽咽,他一把抱住我,“嫂嫂,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敢出来,我看见父亲他这样对你,我却不敢出来。”
  我笑了笑,我说:“子建,那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怕你的父亲,我也怕他,我怕得不敢挣扎,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如果,如果当时子桓在,如果当时子桓在……”我无法再说下去,我失声痛哭,我痛恨我的身子,她是如此肮脏。
  子建拦腰抱起我,他说:“嫂嫂,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吧。”
  我头痛欲裂,我想推开子建,可是却完全没有力气,子建把我抱到房中放在床上,我看见他关起房门。我心里很明白,我知道子建要做什么,但我已是心灰意冷,子建貌是安慰我,其实他来这里根本也是另有他图。我不再想挣扎,在这样的乱世,一个女人的命运又能如何呢?随便吧,让命运来安排吧!
  子建躺在我的身边,他说:“嫂嫂别怕,哥哥今天住在郭夫人那里了,他今天不会来了,今天夜里就让我来陪你吧。”
  子建的唇吻上了我的脸,他沿着我的面颊吻下去,我睁大了眼睛,在床顶上,我似乎看见子桓冰冷的双眸,我心中疼痛如裂,子桓,子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我的身边?
  子建吻上我的胸口,他含住我的胸口吻了许久,然后,他分开我的双腿,久久地抚摸我,他的双手温暖而温柔,但我却怀念那冰冷的双手,那剑一般的双眸。
  子建抱住我的身体,我茫然地抓住他的双肩,我喃喃低语:“子桓,不要离开我,不要。”
  子建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说:“好的,我不离开你,宓儿,我不离开你,永远也不。”
  建安十一年,我生了一个儿子,起名曹睿。
  战事仍然频繁,曹家的男人经常会出征在外,子桓也已不似初得到我时那般宠我,我并不记恨,我现在倒希望子桓不要来找我,我这样不洁的身子,实在是无颜见他。而我又怎么能让他知道使他蒙羞的竟是他的父亲和他的弟弟呢?
  安儿年纪已不小,却仍未出嫁,她心性甚高,要求所嫁之郎当有其父兄的雄才伟略,但这却是不太可能的。
  这几日,我觉得安儿心情烦燥,经常面色潮红,我觉得她必是春心已动,可惜却又不愿轻与,我经常劝她,却也无济于事。
  忽一日,于铜雀园,我一个人游玩,于一处花木深处听见女子呻吟情事声。我心中微惊,悄悄掩入,看见子安竟和安儿……我心中大惊,踉跄后退,不小心踢倒花盆,子安大惊而起,他衣服也来不及穿,便冲出,一把将我抓住。我脸色通红,无地自容。
  安儿披起衣服,她跪在我的面前哭着说:“嫂嫂,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如果你告诉了别人,安儿就没办法活了。”
  我叹了口气说:“安儿,你怎么作这样的事,说什么子安他也是你的哥哥啊,你怎么可以和他……”
  安儿哽咽不语,无言以对,我说:“安儿,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作了。”
  我转身欲去,但子安却一下拦住了我,他的目中欲望如火焰般燃烧,他说:“嫂嫂,对不起,我不能相信你。”
  我心里暗惊,隐隐知道事情的发展,我说:“子安,我答应不说就决不会说的,你放嫂嫂出去吧。”
  子安微微冷笑,他说:“你现在这样说,但如果你出去了告诉别人,我们也没有一点办法。所以,我要你也有点秘密在我手中。”
  我心中暗惊,我说:“子安,你要做什么?”
  子安回头对安儿说:“安儿,你出去看着,不要让人进来。”
  安儿迟疑地看我,她的眼中多少有些不忍,可是她却终于还是走了出去,我心里惶急,我说:“安儿,不要走。”
  安儿没有回头,她不顾而去,子安对着我冷笑,他一把撕开了我胸前的衣襟。
  ……
  从此后,我终于心灰意冷,把自己幽闭在铜雀园的别院中,我谁也不见,除了睿儿。时光慢慢过去,睿儿一点点长大,我经常悄悄地凝视着这个孩子,这孩子奇异而冷漠,他很少和我说话,也很少笑,他从不撒娇,在他才七八岁的时候,便已如成人。
  子桓的事业慢慢有所成,他越来越受他的父亲宠爱,那时我的公公曹操已经自称魏王,天下已经在他的手中了。
  在我幽闭期间子桓并没有来看过我,我不知他是否已经忘记我这个不洁的女子,他不来也好,我不想见他,我这样肮脏,我实在无脸见他。
  子建来找过我许多次,但我都没有让他进来,我也一样不想见他,我痛恨曹家一切的男子。
  建安二十二年,我的公公曹操病重不治,他终于归天了。
  十三年来,我第一次笑,因为听到这个消息。我离开了幽居的地方,十三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人。同是一个春光的日子,我因为长不见日光,脸色看起来苍白到全无血色。我走出幽居的地方,去参加我公公曹操的葬礼,在葬礼上,我仍忍不住面含微笑,我听见女眷们哭天喊地的哭声,我仍忍不住微笑。我听见有人悄悄议论,“甄夫人是不是疯了,为什么在笑呢?”
  “听说她幽居了十三年,除了睿公子,谁也没见过,疯了也很正常。”
  我微笑不语,我的丈夫全身缟素,十三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他仍苍白如昔,身体仿佛更加瘦弱。十三年的时光并没有使我有什么改变,但我的丈夫却改变了许多,他的脸色看起来憔悴不堪,我知他为了击败子建成为魏王,必用了许多心机。但这些与我无关,我抬头看他,他的双眼仍如十三年前般的寒冷,隐藏伤人心之剑。他并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默默凝视我,那一刻时间仿佛不在。
  曹操的葬礼后,子桓代为魏王,过了一年,汉帝禅位,子桓封他为山阳公,自此,子桓建国魏,年号黄初。
  黄初元年,郭氏立为皇后,我为夫人,另外有李夫人,阴贵人,山阳公又自献二女,这些嫔妃皆受宠,只有我,仿佛已无人还记得我这个甄夫人。
  睿儿人如其名睿智无匹,我看得出子桓很喜欢他,但子桓却并不立他为太子,我知那是因我的原因。
  我也无可如何,我对于睿儿是否能作太子根本就不在乎,但我不知睿儿心里怎么想。睿儿一直是一个阴沉的孩子,他心里想要什么从来不说,我很难明白他的心意。
  黄初二年,子桓将子建封至陈地,号陈王。
  子建走以前,来向我辞行,我本来坚辞,可是子建让侍从对我说,他可能一去便再也不能回来,请我念在当年的情分上见他一面。
  我心里微有所感,我知道子桓的手段,我不知当初子建是如何与他争世子之位的,但现在子建输了,我知道子桓必不会再重用他。子桓霸道而强硬,子建坦荡而多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也许是子建更合适,但是我却一直记得,建安九年时,在袁府,那个脸色苍白的青年,霸道地占有了我,和后来他凝视我的目光,我知我一生也无法忘记。
  于是我便让子建进来。子建瘦了许多,面色阴郁,不似当初的神采。子建并不说什么,他只是默默注视我,我也不说什么,于是两人便都沉默。
  窗外风声轻起,我挂在窗前的铜铃轻轻作响,子建目光转向窗上的铜铃,他说:“宓儿,你瘦了。”
  我垂头不语,这个男人和我有亲匿的关系,但在我的心里,他却离我很远。子建说:“宓儿,我现在很后悔,如果当初我不怕父亲的命令,闯进去见你,那么你也不必受这么多苦。”
  我笑了笑,现在子建还在说这样的话,这么多年,残酷的政治斗争原来还是没能使他完全成熟起来,我说:“子建,这都是命啊,命决定了一切。”
  子建说:“不,宓儿,那不是命,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想了很久,其实我比哥哥更早去那里,但我不敢反抗父亲的命令,所以我没有进去,那不是命,是我的错,我以前也以为是命,但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不是命运的错,其实错的是我。”
  “其实我是不配得到你,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去争,但二哥和我不同,他想得到你,他便去争了,所以他得到了。他才配你,可是,我想不到,他会这样对你。”
  我沉默地注视着窗外,我麻木了许久的心又开始疼痛,泪光慢慢地朦胧了我的双眼,如果不是子桓,我不会这样痛苦,我说:“那是我应得的,我本来就是个不洁之人,本来就应该得到这样的报应。”
  子建一把抱住我,他说:“不,宓儿,那不是你的错,是父亲的错,是我的错,但不是你的错,宓儿,你不要再自责了,都是我,都是我害了你。”
  我伏在子建的肩上失声哭泣,十三年后,我知他的心中已无欲望,我无助而悲伤,我伏在子建的身上,想起我的丈夫子桓。
  子建扶起我的身子,他说:“宓儿,我想知道一件事,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用衣袖擦干眼泪,我说:“什么事?”
  “宓儿,告诉我,睿儿是谁的孩子?”
  “不错,告诉我,睿儿是谁的孩子。”一个冷静的声音如一把利剑一般地插入我与子建之间,子建惊惶后退,我转过身,看见我的丈夫,魏国的皇帝,子桓,面色苍白,他站在我的身后,眼光冷漠,难知喜怒。
  我心中暗惊,我不知子桓知道了什么,我说:“子桓,你……”
  子桓说:“告诉我,睿儿是我的儿子,我的弟弟,还是我的侄子?”
  我的心里冰凉,原来子桓已知道了一切。子桓冷漠的看我,在他的眼底,我似乎看到了些许无奈,我心中剧痛,如果可能,我希望一切的耻辱与悲痛都由我来承担,我愿尽我的一切来弥补子桓的伤痛,在我的一生中,我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子桓的悲哀。可是,现在却是我给他带来了耻辱与悲哀。
  我说:“子桓,你是怎么知道的?”
  子桓垂头不语,过了许久,他才说:“想成为世子,我用了许多手段,在父亲与子建的身边都有我的人在,他们早已将你们的所作所为报告给我。”子桓冷冷看我,他说:“你放心,我已经杀了他们,你的丑事,只有我、子建还有那个死鬼父亲知道。”
  原来子桓是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想不到他竟已知道十四年,想不到,在知道后,他还能面不改色的见我。我忽然想起,在与曹操有染后,子桓便再也没有碰过我,那时因为我要刻意避开他,还心中暗喜,想不到他是因为知道我与他的父亲和弟弟有染,所以才不再碰我。我心里的悲伤如刀刃般狠狠地划下,我清楚地感觉到心被分成两半的感觉,我知道我的胸中鲜血淋漓而出,为了他,我的丈夫子桓,原来他的心机竟是如此。
  我茫然地走出寝宫,留下身后的两个男人,外面天丽如水,我长长嘘了一口气,心中忽然有轻松无比的感觉。我想起我埋在花园一棵桃树下的鸩毒,那是我前些年,寂寞无事时,偷偷地埋下的,看来,现在是用到它的时候了。我用手指扒开桃树下的泥土,陶罐安然无样,我把鸩毒拿出来,毫不犹豫地喝下去。然后,我便站起身,去马廊牵了一匹快马,直奔洛河。
  洛河边有一处高高的山崖,我站在崖畔,想起年少时母亲对我说:“宓儿,我在生你以前,梦中见宓神入我腹中,算命先生说,如果是个女孩,就是宓神转世。所以,我们才给你起个名字叫甄宓。宓神又名洛神,是伟大的圣人伏羲的妹妹,传说中她溺洛水而亡,死而为神,便为洛水之神。”难道我的命运真地和宓神一样吗?
  山风吹起我的衣袂,我的心中有如寒冰,冥冥中,母亲说:“宓儿,你一直都是妈妈的小仙女,一直都是。”
  身后有人声,睿儿追踪而至,他大声高呼:“母亲,母亲,不要跳。”
  我转过身,睿儿骑在马上向我奔来,我大叫:“睿儿,不要过来,如果再上前一步,我就跳下去。”
  睿儿大惊勒马,他说:“母亲,不要跳,不要跳,母亲,父亲马上就来了,他就来找你了,你千万不要跳,再等一等他吧。”
  我悲哀地看着睿儿,心里的悲伤因我的独子而更加膨胀,我说:“睿儿,没用的,我已经决定了,谁来也没用的。”
  马啼声的答,子桓快马而至,子建跟在他的身后,我凝神看着子桓,他穿了一件朱红的衣裳,刚才他穿的并不是这件衣裳。
  我说:“不要过来,再走近一步,我就跳下去。”
  子桓勒住马,他的眼中悲伤浓重如水,仿佛正溢出眼眶飘向我的心间。子桓说:“宓儿,不要!跟我回去吧,宓儿,我会好好待你,请你和我回去,我会弥补一切的过失。”
  我含笑看着子桓,“回去,我还能回去吗?子桓,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现在我只有一死才能洗清一切的罪孽。”
  子桓说:“不,宓儿,不晚,并不晚,跟我回去,宓儿,你还记得这件衣服吗?”
  我看着子桓的衣服,是那一件,是那天晚上,我初见子桓时他觉得的那件衣服,想不到十七年来,他竟一直保管着这件衣服。
  子桓说:“宓儿,跟我回去吧,你一直是我的女神,自从我见了你,就再也没办法不爱你,你一直是我的女神,你知道吗?”子桓哽咽出声,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见子桓落泪。
  我却没有落泪,一切都太晚了,我觉得面颊发热,那些剧毒的鸩开始发作了。我说:“子桓,我不是什么女神,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不能再和你回去,让我死吧,子桓,只有一死才能洗清我的罪。”
  子桓痛哭失声,他紧紧地抓着马鞭,我看见他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毕露,“不,宓儿,不要死,求你不要死,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是求你不要死。”
  子桓一把抓住子建的手,说:“宓儿,如果你喜欢子建,我让你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求你不要死,宓儿,求你和我回去,求你,好吗?”
  我转过头,子建痴痴看我,目光悲哀而无奈,我知子建明了我的心迹,但子桓却至此仍不知。
  我苦笑摇头,我说:“子桓,善待睿儿,他是你的儿子。”我静静地凝视着子桓的双眸,时间已不复存在,如果能一直这样凝视,我希望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山风吹起我的衣袂,我向后退去,在落下悬崖的瞬间,我看见子桓悲痛欲决的眼,“对不起子桓,如果有来生,让甄宓用一个干净的身子,与你共度白头吧。”
  后记
  黄初八年,曹子建从封地陈回到京师,当天夜里,他宿在洛河边的驿馆里。夜半风动,曹子建披衣而起,洛河边,一个女子悄然独立。
  “是谁?”
  女子回首,面容如初春芙蓉,衣袂翩飞,香风隐隐。
  “宓儿,是你?!”子建大惊,女子但笑不语,慢慢地隐入洛河。子建追至河畔,绿波悠然,已失女子所处。子建徘徊终夜,希望再见甄宓,然烟波渺然,不知其所归。
  于是子建回到住所,回忆夜间所见情景,挥笔疾书,成就《洛神赋》,名扬万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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