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唐诗中桃源典故与刘、阮入天台故事之合流
2014-01-11 19:37阅读:
自陶渊明《桃花源记》之后,桃源的独特性产生了永久的魅力,在后世形成了一个专门的题材,并创作了大量的作品。宋人姚孳曾编过《桃花源集》,《四库全书总目》引其自序说桃源“异人逸士多寓焉。故录嘉佑以前诸公诗文,缀为一卷”[1],明人冯子京编有《桃花源集》三卷,可见桃花源已成为古代文学创作的一类题材,文人们或慕名而来观赏,或对图题咏(历代创作了不少以桃源为题材的画),抒发自己的志趣和理想。而在诗歌中用桃源典故者更是数不胜数。然而,学者们大多将注意力集中于《桃花源记》本身,对后代桃源题材作品的研究远远不够,相关论文只有三篇,程千帆先生撰有《相同的题材与不相同的主题、形象、风格——四篇〈桃源诗〉的比较》(《文学遗产》1981年第1期),程先生将陶渊明、王维、韩愈、王安石四人的桃源诗加以比较,他认为,相同的题材在不同的作者手中,呈现出不同的主题,王维诗是陶诗的异化,韩愈诗是王维诗的异化,而王安石诗是陶诗的复归与深化。赵山林先生《古代文人的桃源情结》(《文艺理论研究》2000年第5期)论述了从唐宋诗词到明清戏曲小说中的桃源主题作品。李红霞《论唐代桃源意象的新变》(《西南民族学院学报》2002年第1期)认为桃源意象在唐代世俗化、仙化。这些论文对桃源主题的作品作了深入的研究,但是都没有论及桃源典故与刘晨、阮肇入天台故事的合流。笔者以为,加强对桃源题材作品和桃源典故的研究,不仅可以作为切入点探究古代文人心中的理想社会,也可谓母题衍变的研究提供借鉴。
唐诗中直接以“桃源”冠名的诗歌有王维《桃源行》、韩愈《桃源图》、刘禹锡《桃源行》等六篇,而运用桃源典故的则多达二百多首,包括“桃源”、“桃花源”、“避秦”、“武陵”等词语。通过对唐诗中桃源典故的研究,本文发现,由于时期不同,作者的身份各异,这些诗歌中的桃
源在内容上呈现出不同的风貌,归纳起来,可以分为求神仙、颂隐逸、赞盛世、寓理想等几类。而其中值得关注的是与刘晨、阮肇入天台故事的合流,由此桃源典故衍生出情爱主题,这在女性作者中最为明显,并且影响到了唐宋词和元明戏曲的创作。
一
唐人大多以桃源为仙境。初唐诗人王绩《过山观寻苏道士不见,题壁四首》之三说:“结衣寻野路,负杖入山门。道士言无宅,仙人更有村。斜溪横桂树,小径入桃源。玉床尘稍冷,金炉火尚温。”王维所作的《桃源行》中,有“初因避地去人间,更闻成仙遂不还”之句,诗的结尾说“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中唐时期的韩愈不同意这种神仙说,他的《桃源图》开头两句便是“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但刘禹锡的《桃源行》仍有“仙子”、“仙家”之语,可见唐人是乐于将桃源比仙境的。究其原因,大略有三。原因之一在于唐代道教得到朝廷的特别崇重,炼丹术、神仙术盛行,求仙气氛浓郁,对文学创作产生了很大影响。原因之二为诗歌创作主要是抒写性情,不同于说理文章,逻辑思维必然让位于形象思维,这一点在唐诗中极为明显。尽管从理智上讲,这些诗人未必相信桃源为仙境,在写诗时却禁不往遥想神仙。原因之三为相传唐代的瞿童于桃源飞升成仙,这使得人们把桃源与仙境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符载《黄仙师瞿童记》详细记载了瞿童登仙的经过,文中说瞿童少年时即“太和未散,嗜欲不入,傲然怀厌世之志”,拜师学道后屡言飞升,一日“冉冉从树旁灭没化去,有声隆然,如风飘雷震”,作者感叹道:“以一诚之志,唯岩洞是慕,彼秦人之宅,尚得而往,况仙师遁栖空山,垂二十年,根之以浑元,守之以太和,遗肢体,冥耳目,息归于踵,神舍于素”[2]。符载已将此事与“秦人之宅”相联系,又有秦人所遗棋子之说,仙味是越来越浓了。刘禹锡《游桃源一百韵》以诗的形式详细描述了瞿童飞升之事,也合写了桃源避秦。此后,许多人写诗都将桃源避秦与瞿童飞升二事混在一起,如唐代李群玉《桃源》:“我到瞿童上升处,山川四望使人愁。紫云白鹤去不返,唯有桃花溪水流。”
二
由于唐人将桃源视为仙境,而《幽明录》中刘晨、阮肇入天台是六朝著名的遇仙故事,因此刘晨、阮肇入天台就与桃源避秦联系起来,刘长卿《过白鹤观寻岑秀才不遇》是较早将二者合写的诗篇,诗曰:“不知方外客,何事锁空房。应向桃源里,教他唤阮郎”[3],此诗中之“阮郎”即指刘、阮入天台山之阮肇,桃源典故已经和刘阮入天台事合二为一。再有权德舆《桃源篇》,诗云:
小年尝读桃源记,忽睹良工施绘事。岩径初欣缭绕通,溪风转觉芬芳异。一路鲜云杂彩霞,渔舟远远逐桃花。渐入空濛迷鸟道,宁知掩映有人家。庞眉秀骨争迎客,凿井耕田人世隔。不知汉代有衣冠,犹说秦家变阡陌。石髓云英甘且香,仙翁留饭出青囊。相逢自是松乔侣,良会应殊刘阮郎。……
该诗先从《桃花源记》和他人所绘桃源图写起,描写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优美的避世场所,还提示了所居者是为避秦。但是,接下来“石髓云英甘且香,仙翁留饭出青囊。相逢自是松乔侣,良会应殊刘阮郎”,便把桃源描绘为仙境,并且提到了刘晨、阮肇,尽管是说不同于二人,但毕竟是把桃源与刘阮入天台遇仙事合写了。
之后,将桃源与刘阮入天台遇仙事合写者就逐渐多起来,其中,值得注意的是曹唐,他写有《小游仙诗九十八首》、《题武陵洞五首》,还写了汉武帝求仙、萧史与弄玉成仙、杜兰香下降人间、刘晨、阮肇遇仙女等诗,都是歌咏神仙之事。《题武陵洞五首》专写渔人入桃源之事,尚未与刘、阮入天台事相混,比如其三:“却恐重来路不通,殷勤回首谢春风。白鸡黄犬不将去,且寄桃花深洞中。”而《刘晨阮肇游天台》诗曰:“不知此地归何处,须就桃源问主人。”将桃源与刘阮入天台遇仙事合写者不只权德舆、曹唐二人,王涣在《惆怅诗十二首》中写道:“晨肇重来路已迷,碧桃花谢武陵溪。仙山目断无寻处,流水潺湲日渐西。”吕岩在其《七言》诗中也说:“曾随刘阮醉桃源”。皮日休《虎丘寺西小溪闲泛三绝》最具代表性,其一曰:
鼓子花明白石岸,桃枝竹覆翠岚溪。分明似对天台洞,应厌顽仙不肯迷。
第一首写天台,点出求仙,其二曰:
绝壑只怜白羽傲,穷溪唯觉锦鳞痴。更深尚有通樵处,或是秦人未可知。
第二首有“秦人”,用的是桃源之典故,其三曰:
高下不惊红翡翠,浅深还碍白蔷薇。船头系个松根上,欲待逢仙不拟归。
第三首则指出了“逢仙”,正是唐人理解下的两个故事的相同之处。可见在唐诗中,两个具有共同点的典故已逐渐合为一个,“桃源”一词渐渐衍生出更为丰富的含义。
三
刘晨、阮肇入天台遇仙,并且与仙女结合,共度美好时光,这类凡人与神仙的故事在魏晋六朝时期还有一些,比如,《白水素女》(晋陶潜《搜神后记》卷五)写的是天女相助人间男子持家,《赵文韶》(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说的是人间男子与清溪小姑的人神之恋。到了唐代人仙恋爱的故事更多,比如《裴航》(裴铏《传奇》)、《韦安道》(《太平广记》卷二百九十九,出《异闻录》)等等。因此,刘、阮入天台故事在唐代就衍生出情爱主题。《全唐诗》卷六百四十曹唐《仙子洞中有怀刘阮》就写仙女对刘、阮盼而不见的思念,潘雍《赠葛氏小娘子》曰:
曾闻仙子住天台,欲结灵姻愧短才。若许随君洞中住,不同刘阮却归来。
这是情郎赠给心爱女子的诗,以刘、阮与仙女的相会为喻。本来与男女情爱毫无关系的桃源典故,因为与刘、阮入天台故事的合流,也衍生出了情爱主题,比如女诗人薛涛《牡丹》:
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
该诗借助歌咏牡丹,表达对心上男子的思念。用桃源典故表达男女情爱的诗还有不少,而且多是女子对男子的表白。《全唐诗》卷八百六十六记载了谢翱与金车美人的奇妙相遇,金车美人虽非人类,但是表达的就是女子对情人的离别伤感,她的《与谢翱赠答诗》曰:“惆怅佳期一梦中,武陵春色尽成空。欲知离别偏堪恨,只为音尘两不通。”此诗中的“武陵春色”成了他们美好相会的代称。《太平广记》卷四百四十六《焦封》记焦封偶遇一女,自称孙长史女,二人结合后,一日女忽化作猩猩而去,焦封曾与孙长史女写诗赠答,其中焦封说:“误入桃源里,仙家争肯留”[4],也是用桃源典故,但包含了刘、阮入天台与仙女结合的内容。这些诗,表面上写的诗与仙人在武陵相会,实际上是借助人仙恋爱写现实社会中的男女情爱。著名的皇甫枚《飞烟传》(《三水小牍》)记步非烟与赵象私恋,作寄怀诗,诗曰:
画檐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步非烟以桃源为背景写仙女与刘阮相会之事,喻指自己和赵象的相会。再有刘兼《访饮妓不遇,招酒徒不至》有句“刘晨重到殢桃花”[5],用刘、阮入天台与仙女相会的典故喻指自己寻访妓女。这些诗篇表明,与刘、阮入天台合流的桃源典故在唐代衍生出男女情爱主题。
四
唐人之所以将桃源与刘阮入天台遇仙事混为一事,首先是因为这两个故事具有太多的相似点。第一,是二者的景象相似,都有桃花、溪水。武陵渔人入桃源时时沿着溪水而上,夹岸有桃花,曹唐《题武陵洞五首》之四曰:“桃花夹岸杳何之,花满春山水去迟。三宿武陵溪上月,始知人世有秦时。”而刘、阮入天台的路上也是沿溪水逆流而上,也有桃树,刘阮二人还吃桃充饥,但是,到了诗里桃树、桃实都变成了桃花,曹唐《仙子洞中有怀刘阮》说:“流水桃花满涧香”。在《桃花源记》中,渔人是穿过洞进入桃源的,刘阮入天台是没有洞的,但是,曹唐在《仙子送刘阮出洞》中写道:“花当洞口应长在,水到人间定不回”,洞与桃花、溪水成了遇仙故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曹唐在《又游仙诗一绝》
“春风流水还无赖,偷放桃花出洞门”,也是桃花、流水、洞合写。第二,刘、阮入天台是遇仙故事,而唐人大多将桃源看作仙境,并且二者的叙述都是迷路——幸入——复出模式。
其次,从深层意蕴来看,这与桃花意象多与女性联系有关。《诗经·周南·桃夭》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以桃花之鲜艳形容年轻女性的美貌,并烘托新婚的喜庆气氛。朱熹《诗集传》卷一曰:“《周礼》,仲春令会男女。然则桃之有实,正婚姻之时也。”则桃在春天开花,正是婚姻之时,因此用以起兴。古诗多用桃花形容女性,比如曹植《杂诗六首》其三曰:“南国有佳人,华容若桃李”,王献之《桃叶歌三首》之三:“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高阳乐人歌》之二:“自有桃花容。莫言人劝我。”[6]唐人孟棨《本事诗·情感第一》记载了诗人崔护清明时节巧遇一女子,最终与之结合的故事,并载有他在女子家壁上的题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在,桃花依旧笑春风。”(《历代诗话续编》本)随着这首诗与这个故事的传播,年轻女子与桃花更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陶渊明《桃花源记》和刘义庆《幽明录》刘晨、阮肇入天台故事中,桃花仅仅是一种吉祥的象征,而诗歌中桃花和女子的紧密联系,促进了唐诗中的桃源意象衍生出情爱主题。
桃源典故与刘晨、阮肇入天台故事合流,由此衍生出情爱主题,对后世文学影响深远,唐宋词和元明戏曲的创作就表现出了这一点。桃源典故对唐宋词的影响体现在内容和形式两个方面,先说内容,唐诗中的桃源的情爱主题在此中也延续下来,比如五代时后蜀词人顾夐《甘州子》:
曾如刘阮访仙踪,深洞客,此时逢。绮筵散后绣衾同。款曲见韶容。山枕上,长是怯晨钟。[7]
又如北宋晏殊《红窗听》:
记得香闺临别语。彼此有、万重心诉。淡云轻霭知多少,隔桃源无处。 梦觉相思天欲曙。依前是、银屏画烛,宵长岁暮。此时何计,托鸳鸯飞去。[8]
两首词一用刘阮入天台典故,一用桃源典故,表现的都是情爱主题,在情爱主题上,刘、阮入天台和桃源两个典故取得了统一。
然而,更值得注意的是桃源与刘阮入天台遇仙事合流对词的形式的影响,即表现在词牌名的产生和衍变上。先看《桃源行》,《桃花源记》之后有多首名为《桃源行》的诗,词牌名也有《桃源行》,即蝶恋花,宋贺铸词名《桃源行》,其词曰:
流水长烟何缥缈。诘□□□,□逗渔舟小。夹岸桃花烂□□。□□□□□□□。 萧闲村落田畴好。避地移家,□□□□□。□□殷勤送归棹。闲边勿为他人道。
该词虽然有脱句,但从残留的内容,不难发现和《桃花源记》的内容有关。
再有《阮郎归》,清王奕清等撰《御定词谱》卷六曰:“宋丁持正词有‘碧桃春昼长’句,名碧桃春。李祁词名醉桃源,曹冠词名宴桃源,韩淲词有‘濯缨一曲可流行’句,名濯缨曲。”“阮郎归”又名“醉桃源”、“宴桃源”,其中的缘由《御定词谱》没有讲明,笔者以为,这与桃源和刘、阮入天台故事合流有关。欧阳修《阮郎归》曰:
刘郎何日是来时。无心云胜伊。行云犹解傍山飞。郎行去不归。 强匀画,又芳菲。春深轻薄衣。桃花无语伴相思。阴阴月上时。
欧阳修词名“阮郎归”,歌咏刘晨、阮肇入天台事,重心在情爱主题。张先《醉桃源》首句作“仙郎何日是来期”,其余文字与欧阳修《阮郎归》完全相同,虽然不好确定这首词的归属,但这种重合正说明《阮郎归》与《醉桃源》这两个词牌都是歌咏刘晨、阮肇入天台事,主题都是男女相思,都与桃源和刘、阮入天台故事合流有关。
除了“桃源行”、“阮郎归”、“醉桃源”、“宴桃源”以外,与桃源典故有关的词牌名还有“桃源忆故人”,《御定词谱》卷七说:“桃源忆故人,一名虞美人影,张先词。或名胡捣练。陆游词名桃源忆故人,赵鼎词名醉桃源,韩淲词有‘杏花香里东风峭’句,名杏花风。”“桃源忆故人”,又名“醉桃源”,欧阳修《桃源忆故人》歌咏的还是男女相思情爱,也是受到桃源情爱主题影响的词牌名。
桃源故事还影响到了戏曲创作,明清戏曲中有多部以“桃花源”命名的作品。其中敷演《桃花源记》故事的有清尤侗杂剧《桃花源》等六部,但是,有很多杂剧仍然表现为桃源和刘、阮入天台故事混为一事,据不完全统计,这样的杂剧有五部。它们是元马致远《刘、阮误入桃源洞》,简名《误入桃源》,又简名《桃源洞》,佚。汪元亭《刘晨、阮肇桃源洞》,题目作“二人误入武陵溪”,简名《桃源洞》,佚。明王子一杂剧《刘晨、阮肇误入天台》,简名《误入桃源》,又名《刘阮天台》,有金星指点、玉女下凡的情节,有明孟称舜编《新镌古今名剧柳枝集》本。陈伯将杂剧《晋刘阮误入桃源》,简名《误入桃源》,佚。明许潮杂剧《武陵春》,演桃源渔父事,事本《桃花源记》,又加天台仙女寄书刘阮,有《盛明杂剧》本①。
由此可见,与刘晨、阮肇入天台故事合流的桃源故事更具戏剧性,因而得到了戏曲家的青睐。一个典故在长期的发展衍化中,不仅对古代诗歌、戏曲的内容产生影响,而且对文学体裁的产生发展也有一定的影响,桃源典故衍生出词牌名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陶渊明创造的桃源世界不仅成为古代文人的理想,而且桃源典故与刘晨、阮肇入天台故事合流后,衍生出情爱主题,在诗、词、戏曲等多种文体中产生了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