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而犹疑的失重—评李德南的中篇小说《遍地伤花》
2012-01-05 10:10阅读:
恍惚而犹疑的失重
——评李德南的中篇小说《遍地伤花》
文/梁凤莲
刊于《作品》2011年第11期
因为工作单位的变换,工作重点也从文艺研究
转而为文化研究,而且是关于文化的实证研究,视角与触发点显然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较长的时间没有关注进而书写关于文本研读的评论了。这次的应约,实是因为梁红编辑所交付的任务的核心词:对本土作者的写作谈几句。这样一个长达十多年让我揪心掀肺的关于地域写作、本土写作的话题,确实是感慨万千,自然有很多话想说。
读完李德南的这部小说《遍地伤花》,引发的却是另一番触动。乍一看,该小说似乎与地域文化写作没有一般热议的那种关系,比如说用以装饰拼贴的那些民俗,或者是用以点缀的那种风情,以及是用作背景的那几样突显地域的道具,都没有,如若有,则也是因了作者的本土身份,而带来的那一层不易察觉的幽深的关联。
小说通篇弥漫着一种恍惚,这种晃动而无法言清的状态,雾湿一样地缠绕着整部小说,让小说的情节也好、情绪也好,全部处于一种迷惑的、晕乎乎的笼罩之下,长大、求学、交友、求职、生存过日、谈情说爱、谈婚论嫁,庄稳的清明的底子被抽取后,初涉人世的种种际遇、内心感受与承受的种种遭遇,在很多始料不及的无序及混杂的变数面前,不得不变得因犹疑而失重,因失重而愈加的恍惚,只剩下身不由己的应对,也只能是下意识地随波逐流。因此展开了整部小说对主人公青春期生活的一段截取。
命运以另一种逻辑安排着小说主角周克的生活,就这样周克被动地被带进了小说的生活里。通常都说自己是生活的主人,这句话放在时下的生存背景里,可能就有点自说自话了,比如你对自我的设计有一套想法,而最终只能按生存的需求来修剪,有比如说你对人生想形成一种有价值有尊严的判断,可匪夷所思的乱象却最终让你俯首就范,加入营营扰扰的狂欢里而心甘情愿不思抗拒。所以周克人生的清晰与单纯只如晨曦般乍现,那种通透的光亮一下子就给明晃晃的暴晒给驱逐了,这暴晒的光源正是那种不可遏制的喧嚣与竞夺。环顾左右,一切都是纷乱的扰攘的,一切都是浑水摸鱼投机取巧,偌大的时日,似乎就容不下从容地有尊严地活着,淡定地有判断地选择。我突然想到两个词:慌不择路、饥不择食,这就是所谓匆忙的都市人生的真相吗?人们究竟被什么裹挟而去?人们必得如此地出卖自己方才获得一种存在的可能吗?
其实,周克的生活线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有任何的波折与诡异,不过是长大后从一个地方回到了与自己生母有关连的这一座城市,从此脱离了那一段模糊的与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的生活,不过是有了青春期的一些小小的经历,先前的女朋友、现在的女朋友、偶尔邂逅的女孩,而穿织起一些关于情与欲的并不复杂的记忆和关系。然而,这其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那种被称作为支点与核心的东西缺席了,于是,平淡的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变得纠结起来,日子并不是那么称心如意心想事成。也于是,主人公在自己的生活里沦陷了。
正是因为这种铺设与叙说,使得整篇小说的不俗与品位一下子跳脱出来,从中显出作者的尚有潜能的功力,以及初步展现了作者在情绪的渲染与内心的把握方面的到位。恍惚——作为主人公的心情,失重——作为主人公的状态,含糊——作为主人公的判断甚至选择,从而支撑起整篇小说的架构,流畅的铺叙与纠缠的内心活动互相影衬,使简单的小说内容并不单薄虚飘。
小说的氛围与气场,对人物与情绪的拿捏,并非中规中矩的写法,而是有隐伏有曲笔也有兜转。如是观去,小说的人生日子,是含糊的迷糊的,既是看不清现在,也看不清未来,时势的潮汛载沉载浮的,谁也不确切地知道自己的人生将被带往何方。其实,这正是现实中生存的真相,失去了鸽哨般清爽明亮的格调,失去了阳光般通透昂扬的走向,也失去了金箔的光泽那种映亮自己也晃亮别人的心境,什么时候开始,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竟然就是普通人无奈而无由选择的人生姿态。这显然跟时势背景有关,脱不了干系的还是这个时段的生存氛围。如此写法,在不动声色中就带出了生存的真相与背景,更带出了追问的透切与反思的深入,由此,小说就摆脱了平面化的呈现于演绎,而传递给阅读以意犹未尽的探索。
追问一,小说的主调与时势的起伏有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吻合,在一个看似爱情小说的框框里所潜行的一种对人生的无奈,其实就是一种对个体生活的无法把握,因为无法看清,所以首当其冲的人就无法自主。由是,才会乱象频出、旋律跑调、车道狭窄、单向狂飙的生存处境,由是,才会有涣散的人心及没有一律的价值观。
追问二,症结在哪里?在很多肆无忌惮的粉饰、附庸、玩弄、游戏之后,真正的文化传承、以文去化人、以文去养心的人生真昧却被遮蔽了、缺席了。如同在小说里有一种被我刻意捕捉到的隐喻,也许跟我的关注有关,正是周克对生母的印象、对他所移植的城市的认识的恍惚与迷糊,衍生出他对人生的无着感,无根无源的生存状态,是很难获得确凿无疑的清晰度与归宿的家园意识的,由是,他只能失重,只能迷惘着被生存推着往前走。这就是大张旗鼓的城市进程中,很多人所处于的那种恍惚的漂移状态,他乡能是故乡吗?焦灼与惘然弥漫开来,无法摆脱亦无法躲避。
就此有感而发,先前在对不同国别不同版块、不同区域不同作家的阅读经验里,作为时势与人心的缩影,有什么样的文化就会有什么样的作品,我们藉此而认识了不同作品的历史人生、不同作品的人心与时日。
说回地域写作,其实就是从生活所依附的文化出发的写作,或者说是以生存的气候与环境为源点,或走向经验,或走向自我,文化与文学的关系、时势与生存的关系、人心与向导的关系,都是不可剥离的。所谓作品的底蕴,就是对文化历史与经历累积的综合把握,这种影响有着原生态的自发作用力。有了这种底蕴,那么对现实的关注才会有纵深感,这是写作的人文情怀的内在精神所在。
作者简介:梁凤莲,毕业于暨南大学中文系文艺学专业,文学博士。2006-2007年在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东亚系东亚研究所作做博士后研究。现为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岭南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国家一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