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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明的小说《越扑越旺的烈火》第十五章  马灯事件

2011-09-10 20:52阅读:
第十五章 马灯事件

算日子,该是秋凉的时候了,这里却仍然闷热得透不过气来。人们的身上,不断地淌着虚汗。牢房的四壁,也象洗澡堂子里一样的蒸腾着热气,
明明是在白天,这里却永远是黑夜。长住在这里,已经习惯了的眼球,也只能勉强看出别人的面影。
被囚的人们,经常用故意的吵闹,逗引鬼子开门进来探望,甚至不惜忍受那无情的皮鞭。因为,只有那开门的片刻,才能见一见亮光,也才能让流进来的新鲜空气,冲淡一下屋里的尿臭和汗酸味。
“唉!”有人长长地吁叹了一声。
“不要叹气,同志们!在敌人的面前,叹气,流泪,都是软弱的表现。”廉富兴诚恳亲切地说。
“这个罪,受到哪一天才算完呢!”一个被囚的、年龄较大的人这么说。
“眼睛闭了,就算完了!”另一个人带着失望的口吻接着说。
“不要整天想死,我倒要看看这般强盗猖狂到什么时候!”一位年青的人,满有信心地说。
“对啊!这位同志说的对,我们不能怕死,也不要想死,日本帝国主义最后一定要失败,是注定了的。”廉富兴立即赞同地说道。
“治安员,你说我们到底怎么办呢?”
“我们只要有一口气,就要斗争到底。最重要的是,无论是骗也好,打也好,上刑罚也好,不能说一句真话,不能告诉敌人一点材料。”廉富兴象从来没有受过刑一样,精神抖擞地说。
“这你放心,我们不作兴拉薄屎的!”另一个青年农民爽直诚恳地说。
“能这样做,鬼子就没奈何我们。”
廉富兴靠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踯躅地走到用砖砌封了的窗口,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判断这不过是单砖,可惜离地面高了一些。
“来,你来看看,这是不是单砖?”他招呼着那个青年。
“可能是单砖,这儿还能望着亮呢!”
“单砖夹砖有什么用,人家外面站着岗位。”张德玉冷冷地、泄气地说。
廉富兴自从被押进来以后,就一直在想着脱逃的办法,但是,坚固的四壁,门上的大锁,屋子里除去揉烂了的稻草以外,什么也没有,加上自己日夜被捆绑着,这些,都给他最大的苦恼。现在,他在注视着屋梁上那盏马灯的影子,——这可能是唯一有用的东西,他想。
“你们怕死吗?”廉富兴鼓励地问大家。
“死倒不怕,就是这么慢慢的……”
“活到八十岁也是死!怕有什么用!”
“只要不怕死,有办法!”廉富兴煽动地说。
“有办法?”
“治安员,你说,什么办法?”
几个被囚的人,都站起来,怀着莫大的希望,围拢了治安员,听他说下去。
“那上面不是马灯吗?”
“马灯怎么样?”
“灯里有的是煤油。等到夜里,他们点上了灯以后,有油,又有火,我们就用它。”廉富兴习惯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用它?”
“嗯!放火把房子烧起来,再把这个窗洞撬开,我们七个人总可以跑出几个。”治安员顿了一下,继续说。“就是跑出一个也是好的。”
“好办法!”两个年青人赞同地说。
“现在,鬼子到底怎么办我们还不晓得,这样做……”那个年纪较大的人低沉地说。
“你对敌人还能存什么幻想?”廉富兴用责备和鼓动的语调问他。
“真是,关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的!”一个青年人肯定地说。
“不很明显吗?能放出去的人,都关在对门那个木栅栏门里面,这里就是死牢。”另一个农民补充证实了这一点。
那个年大的人,长叹了一声“唉!我的腿不比你们!”
“跑的时候,我背着你!”一个青年人热情地走到他的面前。
他感激地、又带着几分疑虑地望着这位青年。
“灯挂得这么高,能拿下来吗?”张德玉气馁地问。
“你们的手并没有绑着,这有什么难的?”廉富兴每一句话,都带着有力的鼓动。
“一个人站在一个人的肩上,就拿下来了。”一个青年人,表示了很高的信心。
商量妥当以后,大家盼望着夜晚快些到来。可是,当马灯刚点上火的时候,廉富兴就被押了出去。他临走的时候,留恋地向马灯瞥了一眼,低声向那个青年人叮咛了一句:“你们照办吧!不要管我了。”那位青年却毫不迟疑地、坚定地小声答道:“等你回来!”
廉富兴难舍地向大家望了一望,道了一声:“再会吧!同志们。”从容地走了出去。
这是廉富兴第四次受刑,他被绑在一条宽大的长凳上,铃木亲手用火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象阎殿庙里塑着的恶鬼一样、卷起衣袖,伸出毛茸茸的臂膀。
“你说,西亭街上到底有哪些你们的情报员?”
“不知道!”
“你敢再说一声不知道!”铃木把烙铁在廉富兴的脸前扬动了一下。
“不知道!”
“烙铁立即靠上了他的腿部,他“哟”的叫了一声,随即咬紧了牙齿。
“你也叫啦?”铃木得意地,搐动着脸上的横肉:“快说!”
“不知道!”
烙铁又在他脸上拉去了一大块皮,疼痛钻进了他的心底。这一次他有着充分准备,除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以外,没有叫喊。
“你说不说?”
“好!我说。”廉富兴吐了一口气。
“这个就行了吗?”铃木也跟着轻松地吐了一口气:“说吧!什么人?”
“伪区长顾宪尧。”
“顾宪尧?”铃木疑惑地问。
“是的,顾宪尧!”
“还有谁?”
“还有你们的翻译。”
铃木觉察到自己上了当,发疯地跺着脚:“胡说!”烙铁又贴到廉富兴的身上。
连续的烙刑,使他有点难以支持,他想喘口气,休息一下,便故意惨叫一声,装出昏厥过去的样子。
这是,外面进来一个鬼子兵,向铃木报告着什么,廉富兴听不懂日本话,但是,“张德玉”三个字却能清楚的听出来。于是,他忍受着痛苦,屏着呼吸,静静听着。
铃木匆匆地走出门口。
“有什么事?”是铃木的声音。
“今天晚上,他们打算用马灯里的洋油,放火烧房子。”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廉富兴马上听出是张德玉的声音。
“什么人?,
“他们。”
“什么时候?”
“等廉……”
下面的话听不清楚了,象是他们走得远了些。这时候,廉富兴忘记了一切疼痛,仇恨在他心里焚烧,鼻孔里像要喷出火来一样的呼着气。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自语道:
“到底是个汉奸!”
夜已经很深了。不,是他们觉得时间很长了。治安员还没有回到这里来,大家焦急地等待着。两个青年人坐也不好,躺也不好,不断地来回踯躅(zhi zhu,意思是:徘徊不前),不时地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到治安员回来的声音。
“唉!说不定他已经完了,到这个时候……”那个年纪大的人叹息着说。
“不会吧:”另一个人这样回答,但是,很显然他也没有信心。
“还不回来!灯里的洋油已经不多了!”一位年青人停下了脚步,焦灼地望着那盏发着阴惨光芒的马灯。
“我们先干起来吧!”另一个青年人也着急地提议。
“不行,我们不作兴把治安员丢下来。”他不同意。
“对,好歹等他回来!”那位年纪大的跟着说。
张德玉坐在一个墙角边,一直独自抱着头,想着他自己的心事,到这时才叹了一口长气:“唉!”
“张乡长,肚子疼好些啦?”年纪大的人关怀地靠近了他,问道。
“嗯。”
“再要屙的话,怕不会让你出去了。不管他,就在这尿桶里吧!”
“嗯。”
张德玉不断地打寒噤,他想着日本人会怎样对付这件事,看情形他们会向屋子里开枪的,那时候会不会有子弹打着自己。于是,他尽量把身子蜷在一个角落里,想着想着,害怕起来了。他颤抖地说:
“我看这事不成功的!”
“为什么?”一位青年人问道。
“瓦房子,一下子就能烧起来吗,烧着了又向哪儿跑?”他颓丧地、慢慢地说。
他的话把大家引入了沉思,
“我是公开的乡长,廉富兴是公开的治安员,我们总是死定了的,不过你们又何苦……”张德玉接着阴沉地说。
大家的确有些困惑,犹豫起来,好久没有一个人吭气。墙外传来了皮靴踩着碎砖的声音。
“你听,这不是步哨吗?”张德玉指一指墙外响动的地方。
“反正总得想办法,我们这些人等着活命是不可能的!”一位年青人打破了可怕的沉寂。
“也只有放火,寻死不如闯祸!”另一个年青人坚决地说。
“我看还是等治安员回来商量再说!”年纪大的人唯恐他们冒失,恳切地劝道。
几个小时的酷刑,廉富兴已经被折磨地精疲力尽 ,他的两腿,两臂,头上,脸上和胸脯上再也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到处都在火辣辣的灼痛。一直到他说话和叫喊都发不出声音来的时候,鬼子才失望地结束了这次残酷的审讯。
两个鬼子挟着他的两臂,拖进了监牢,狠狠地向地上一抛,用力带上牢门,插上了铁闩,大步地走了。
“治安员!”
“怎样了?治安员!”
“到底回来了!阿弥陀佛!”
无比的悲愤和能够再见的欣慰,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大家很快地围了拢来。
治安员微微的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能说出话来。
“唉!”看把人弄成了什么样子!”年纪大的人叹息地说。
“唉!”张德玉也假惺惺地,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大家抱扶起治安员,让他倚着湿漉漉的墙壁。几个人同时滴下了眼泪。
“这样子,治安员怎么能跑呢?”一个青年人低声哽咽地自语。
廉富兴睁着失神的眼睛,寻找着张德玉。他向张点了点头,嘴唇颤动了好一会儿,说出了一个字:“来!”
张德玉走近了一步,假惺惺地安慰说:
“治安员,你又吃了苦!”
廉富兴继续点着头,意思是要他再近一点,要他蹲下身子来。张德玉只好蹲下来,又低声殷勤地叫了一声:
“治安员!”
治安员象要和他作耳语似的,把嘴靠近他的耳朵。张德玉也只得假装着镇静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啊哇!”
张德玉忽然惨叫了一声。挣扎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两手掩着被咬去半片的耳朵,接着嚎啕大哭了起来。
“不要脸的东西,我咬死你!”治安员接着又拼命跷起一只腿,用力向张德玉踢去。
大家却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慑住了。
“治安员,这……为什么?”有人上前解劝地问道。
“他……不要脸的汉奸!”治安员愤急得昏过去。
“汉奸?”大家用又惊诧又愤怒的目光,望着抱头哀号的张德玉。
“怪不得他反对放火!”
“亏他还做乡长!”
“不管他,我们快把马灯弄下来!”一个青年人气呼呼地说。
“现在不能,你看治安员……”年纪大的人急忙阻止道。
“不要紧,只要我能跑掉,我保证把他背着。”
“不能再迟了,再迟这个汉奸会报告的。”
“来吧!动手!”
一个年背人蹲下,另一个爬上他的肩头。灯挂得太高,这样也只能碰着马灯的底盘。他竭力想把它拿下来,大家都屏着气,紧张地望着他,两只手不自觉地向上抬着,好像这样就可以帮助他一样。
张德玉惧怕地迅速连爬带滚地蜷到屋的一角去了。
忽然,听到了门上急促的、拉铁闩的声音。那个年纪大的急忙扑向房门,尽全力抵住它。门外猛力的几脚,都没有踢开,
“快下来!快下来啊!”年纪大的人,不顾一切的,一面拼命用整个身体抵住房门,一面大声叫喊。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穿过门板,打中了年纪大的胸膛,随着他的倒下,房门给打开了。
廉富兴给枪声惊醒了过来。一时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几支手电筒,他的眼睛。
“好啊!看看是你们防火,还是我来杀人!”铃木又示威地照年纪大的尸体上连放了两枪。“绑起来,统统绑起来!”
“队长,让我出去吧!他们晓得了!他们晓得了!”张德玉仍然蜷伏在那里,哀求着。
“不要吵!”铃木仍装腔作势地骂着。
“他们会咬死我的!他们会咬死我的!你看我的耳朵!你看……”他指着滴着污血的耳朵,跪下央求了。
“跟我走!”
他象一条驯服的狗一样,跟着铃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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