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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昧的力量--读史景迁的《太平天国》

2015-02-02 14:01阅读:
我们追求智慧,因为我们知道智慧是有力量的,人类用无数美好的语言赞美智慧,嘲笑愚昧。然而,颇具嘲讽意味的,纵观历史,我们不得不承认愚昧更有力量,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被愚昧掌控。我们人类自以为是的智慧追求,时过境迁后发现原来是又一次愚昧的精彩体现。读史景迁的《太平天国》时,我又一次感叹人类(当然包括我自己)如何被强大的愚昧力量左右,又如何在愚昧中自得其乐。
史景迁是美国历史学家,我第一次读他的作品,感觉作品特点是从大量浩繁的历史资料中抽丝剥茧,基于史实,以文学性语言对历史事件描述,因此作品相对通俗,比较好读,不像某些历史专著,有非常深刻的事件挖掘或理解深度,但读起来比较晦涩,味同嚼蜡。但他的作品依然属于严肃的历史学著作,不同于现在比较流行的“XXX事儿”之类加入过多的个人语言或意测的叙述方式。
史景迁的《太平天国》也是我读的第一本关于太平天国历史的专著。
从小就从书、报、电台甚至老人那里听到太多太平天国的故事。小时候,洪秀全、石达开等人是反抗英勇反抗封建统治、帝国主义压迫的人民英雄,他们的所有行为都是正义的,只是由于农民阶级的局限性导致他们最终不可避免的失败。没有人告诉我洪秀全如何顶着上帝的光环,让追随他的民众以为他是上帝的次子;没有人告诉我在南京城传达“天帝旨意”的场面有多么宏大;没有人告诉我清军残忍杀害太平天国将士时,太平天国将士也残忍地屠过城,杀害过无辜的百姓;没有人告诉我洪秀全在南京城内如何腐化地生活,如何与他88个妃嫔相处……少年时的我曾经参观过太平天国事迹展,与我的小伙伴对照片(或者图画)中的英雄们无限敬仰,对残忍杀害太平将士的清妖们无限痛恨,热血沸腾下幻想着时空穿越回到那个时代,像太平天国里面的女英雄一样斩杀清妖。
当历史需要某个人、某件事以某种面貌出现时,他(它)就会以那种面貌出现,你也以为那就是它真实的面貌。而当时代允许它的另一面呈现出来时,你才发现曾经的自己有多么可笑,曾经被历史黑暗处的人们如何嘲笑。
读这部作品时,我在想,历史上真实的洪秀全究竟是什么样子。虽然史景迁以主要笔墨在努力客观、真实地描述历史上的洪秀全,但我脑海中的洪秀全依然模糊。那个屡试不第的秀才,
做了一场奇怪的梦后,自认为是上帝的次子,被派到人间挽救人类。最初周围的人认为他疯了。事实上发生了这种事情的人古往今来都被视作疯子,按疯子的待遇走完一生。然而洪秀全成了特例。从最初的疯子,很快拥有无数信徒,并由这些信徒为自己创造了江山。而且即使是目睹了他诸多与上帝教义的矛盾行为,洪仁轩等慷慨为他赴死之人依然坚定地信任他。
我原以为洪秀全只是借宗教之名完成自己的雄心壮志,但读过这部作品后,我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我以为他确实是信上帝的,确实以为自己就是上帝的次子,强大的信念让他的内心无比强大。然而,我又困惑一个如此有坚定信仰之人怎么敢按自己的需要随意修改《圣经》,难道此时,他心里没有想到上帝正注视着他,可能对他的行为进行惩罚吗?书中那么多我们今天读起来啼笑皆非的荒唐举动,当时的天平天国将士及普通民众看在眼里,究竟怀了多少敬意?
洪秀全能成就如此大业,得益于当时民不聊生、内外交困的社会环境,也得益于他所选择的群体,一个以深受压迫,渴望生活状态得到改善,又没有教育基础的矿工、农民为主的群体,很容易接受可以解脱现实烦恼,带来虚无希望的宗教思想,相形之下,知识分子则太喜欢质疑,无论对政治还是宗教统治者而言都是另人讨厌的群体。当然,知识分子一旦认准了某个理想,其表现出来的忠诚度也远远超过前者。
但社会环境、群体选择只是成就了洪秀全的重要方面,其它因素还有许多。比如当时清政府对待天平天国组织策略上的一错再错,比如洪秀全的个人魅力。从书中我无法感受出写了一首首狗屁不通诗文的洪秀全,究竟有着怎样强大的个人魅力,能够吸引那么多人忠诚赴死,虽然书中一再描述见到洪秀全的人都认为洪秀全模样英俊,很有魅力。我确信真实的洪秀全的个人魅力超出了文字能够作出的表达,这种难以言述的魅力可以使荒唐变得合理,可以使人们相信他口中的所有谎言都是真理。
很可怕,人会如此心甘情愿地相信谎言。很可悲,说谎的人也认为自己在讲述真理。
源于愚昧的太平天国运动以诡异速度迅速占领南京,达到运动的辉煌顶点。成功鼓励了洪秀全、杨秀清及其信众的持续愚昧,让他们不断地将愚昧行为也推向顶点,并导致相对成功而言,比较缓慢的衰亡。洪秀全的死,尤其让人感慨。他既没有像杨秀清、韦昌辉那样死于阴谋和杀戮,也没有像陈玉成等人英勇战死,像石达开一样为保护下属,自投罗网,更不像他的儿子哀求生路不得被无情处死。很幸运,他没有看到城破的一刻,带着将得到天父关照的坚定信念,在姬妾的悲伤中安然死去,而且遵照教义,以简朴的方式得以安葬。不能不承认,洪秀全的一生可谓善始善终,上帝成全了他。
这场涂炭了中华大地千万生灵的浩劫当然不能简单归因于一个人的愚昧,但这个人的愚昧是重要开端也是不争事实。源起者得以安然离世,升往他向往的天国,与想象中的天父团圆,可是,无数受这愚昧蛊惑的人,却以被凌迟、族灭的方式悲惨死去。我猜想,同样是死,洪仁轩会比李秀成痛苦感受少一些,因为一个还在梦中,一个已经由梦中渐渐清醒。
如果愚昧的力量非常强大,让真理显得无比弱小,任何反抗都是以卵击石,我宁愿活在愚昧中。
除了深度外,我以为史景迁的《太平天国》另一不足之处是对洪秀全对《圣经》的认识、利用与篡改描述过多,相对弱化了运动过程中各种政策、决策的影响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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