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者的生命回归 ——刘年诗歌浅析
2017-08-31 09:24阅读:
行吟者的生命回归
——刘年诗歌浅析
文/张弓
1,刘年在路上
刘年是一个从湘西永顺走出来的诗人,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些年来,自己的确被命运折磨得够呛。中专毕业后,分配到广东一个镇上的水泥厂从事机械维修工作。那对我来说,是地狱般的三年。水泥厂污染大,灰尘满天,暗无天日,戴三层口罩,回来鼻孔都还是黑的。我不懂广东话,不喜欢机械,总是做不好,受尽欺辱,就辞职出来。辞职后,一直在社会最底层打拼,我卖过棉花、木柴、烟叶、谷种、药材、做过广告等等,都没成功。我出身湘西的农村,吃苦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属性。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也抱怨过,也怀疑过,也犹豫过,也后悔过,但最终,我还是感谢命运的。从广东辞职后,尽管到处闯江湖,但一有闲暇,我就写点小诗贴在网上。直到2009年,一首《湘西土匪》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得以到云南《边疆文学》做编辑,从此拥有一份梦寐以求的文字工作,像捡回了一条命。从那开始,我把每天都当成末日一样珍惜,无日无夜地写与读,慢慢地,2012年开始在《诗刊》《人民文学》发表作品,2013年参加青春诗会,获得了人民文学诗歌奖,华语青年诗人奖,并因此得以进入《诗刊》社工作。
从刘年的人生履历,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在路上的诗人,他行吟着悲与喜,苦与乐,穿行在大江南北,用诗歌表达人生追求,以纯真的诗意,构建独立的诗歌空间,并且让散发浓郁人文气息的诗歌,刻画价值尺度。
我认为,刘年能够从一名工厂打工者到当代著名诗人,与他面对困境不屈服,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敢于挑战自我,最终走出一条诗歌道路是密切相关的。不
管他经历多少艰辛,不管他有过多少失败,他最终能够成功,完全取决于他的不懈努力。
我们可以看到,刘年用自己的方式捍卫着一个诗人的尊严,维护着诗歌在生命中的价值,他弥漫着纯真的诗篇,像湘西古朴的村寨,以特有的方式存在于广袤的诗坛。他行走的足迹,像不知疲倦的骆驼,穿越沙漠,沷山涉水,似乎要从人间最纯粹的大地上,找到最美丽的花冠,献给诗歌女神——谬斯。
2,站在弱者一方
弱者是社会资源占有量较少,权益容易受到侵害,或受侵害后难以维护自身权益的人或事物。形成弱势主体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隶属关系、信息不对称、经济力量的差异以及自然原因和传统的影响是最主要的原因。弱者也就代表了能力差,或者是没有能力需要别人保护的意义。
刘年主张诗人应当站在弱者一方。他的倾向性十分鲜明,他要诗写能够体现弱者生存状态的诗歌,他要用个人的价值观和艺术性,让诗歌呈现社会底层民众的疾苦与祈求,困惑与反抗,他诗歌作品中的字里行间,始终保持一种关切与同情,尤其在诗歌的内涵上,彰显良知的底蕴。他的写作触及了苦难的疼痛,我们甚至可以从他的作品中,感受到弱势群体的贫困与无奈,他不是去追溯历史,而是正视现实,他不是去还原事件,而是呻吟呐喊,他从诗歌到艺术,从良心到责任,从纯粹到灵魂。我们似乎可以看到,刘年的写作离不开现实,他把基于常识的生态提升到思想的激情,不是幻觉,而是用诗意的美学与热情,呈现生命的过程与结果。
刘年在《喜马拉雅》这首诗中,用叙事的语调讲述一个叫阿吉的男子,背着海尔洗衣机往家的方向——喜马拉雅走去,而这条需要走三天才可以回到村子的路,他叔叔在八年前一场雪崩中,跌下了悬崖:
他背着海尔双缸洗衣机
走上了喜马拉雅
像身背巨石的西西弗斯,踩得大地,一步一颤
空中,有震碎的雪粒落下来
不确信,雅鲁藏布大峡谷
前世是一片汪洋
但我确信,阿吉有一个深爱的妻
阿吉把洗衣机背回家“踩得大地,一步一颤”,在雅鲁藏布大峡谷,在喜马拉雅一个小村庄,“阿吉有一个深爱的妻”。因为阿吉心中有爱,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挡他坚定的脚步。阿吉只是一个普通的藏民,他身上折射的爱,是人世间最纯朴、善良的。诗人关注他们,就是用诗歌讴歌社会底层的弱势群体,关注他们的生存状况,关注他们的人文精神。
刘年在《向阳坡》这一首诗,短短三句,浓缩了诗人的智慧:
妻子拣胖的摘,递给母亲
母亲把豇豆扎成一束,扔进背笼里
两个我亏欠最多的女人站在一起,大地是倾斜的
也许,某一天,诗人站在向阳坡上,看见妻子和母亲正在摘豇豆,他眼前的两个女人,一个是给他生命和养育之恩的母亲,一个是同甘共苦、同舟共济的妻子,他从内心里发现,这一辈子亏欠最多的女人,当她们携手站在一起,“大地是倾斜的”。因为这两位看似普通的女人,她们用爱和奉献打造了一个温暖的家。有了她们,才造就了诗人的事业。诗人面对她们的赞叹,发自灵魂深处,所以,当我们读到这样的诗句,心头为之撼动!
刘年这种现实主义的抒情,似乎要挖掘传统观念上的新型美学,他透过“个体”,用诗人的思想剖析人性中最纯粹的“美学”,这种震撼心灵的诗歌意境,通过对现实生活的深度观察与辨别,让表面上极其普通的生活场景,注入诗人的忧患意识,使生活在诗歌中换发新鲜活力。或者说,刘年用自己的诗写方式找到了主观世界中人性隐含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他运用诗歌呈现现实生活中弱势群体的人格与尊严。
3,等待和寻找
刘年在最新出版的诗集自序《行吟者的一生——诗集《行吟者》自序》一文说:
这一生,我会回到靠水的木屋里。
每天做四件事:种菜、酿酒、喂鹅、等几个远来的行者。
死神,是走在最后的那位。
刘年要在某个属于他可以安居、栖息的地方,建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木屋,这是否是诗人心中的理想国,那里,可以种菜、酿酒、喂鹅、可以等几个远来的行者。
刘年似乎要在等待和寻找中,回归自然,返璞归真。他的回归有二种形式,一是生活状态的回归,远离喧嚣、浮躁,回归到安静的环境中,生活写作。一种是精神状态的回归,心灵保持在纯净的湖畔,让写作有一种宁静致远的境界。不管刘年选择何种写作状态,归根到底,刘年就是要体现他个人的价值观和艺术敏感性,他推行的现实主义写作,就是要使诗歌贴近生活,贴近普通百姓,彰显诗歌在现实生活中的意义。
刘年在《我喜欢粗陶胜过精致的瓷》一诗中,表达了诗人的一种心态:
做一只陶罐真好,会被那个女人抱走
陶壁,吻合腰线
装一罐清水,在菜地边
白天浇苦瓜,晚上,养一只丰满的月亮
落雨的日子,她会把我抱进屋里,装紫薯酒
酒喝完了,我一直空在那里
邻居,会拿我来装她的骨灰
诗人喜欢粗陶胜过精致的瓷,从诗题上,就显得与众不同。在常规上,粗陶的价值与艺术性都不能与精致的瓷比美。但是,诗人不愿喜欢精瓷,而对粗陶情有独钟,因为在陶瓷身上,他会获得被女人抱走、可以装水浇菜,甚至可以装酒,即使酒喝完了,生活的真实感一直在那里,直到人死了,还可以用陶瓷装骨灰。
如果说诗人在等待什么,他是否需要一个这样的粗陶,陪伴他的人生?同时,他在粗陶身上,寻找到人生的真谛与诗歌的真经。这里的等待与寻找,是诗歌艺术关于“美的原则”与“灵魂的底色”两个概念,相对于刘年而言,他站在人性的高度回眸现实从中获取创作灵感,而不是远离生活,缺乏在场感,作无病呻吟。他的诗歌触及到人性的苦难与困境,体现现实主义写作对真善美的追求。
刘年《虚构》这首诗,他从虚到实,把一个人困惑与争扎的场景,运用诗的形式呈现:
有必要虚构一间木屋,七十个平方
用来放置无处可放的文字,任它发霉发酵,腐烂成蛆,化为蚊虫
屋前,有必要虚构一片空地,用来栽你喜欢的葡萄和鸢尾花
有必要虚构一个冬天
虚构一片雪原,冰镇这浮躁的蝉
有必要虚构一个故事,丢进那渐渐熄灭的火塘
故事的开头,梨花满枝,叙事缓慢,对白不多,不要结局
梨花,虚构它一直不落
有必要,虚构一个我,写字的这个,皱纹太多
在脸上,虚构一些笑容,在腰间,虚构一柄长剑
现实太硬,剑,有必要虚构它削铁如泥
你,一直在那里,没有必要虚构
但需要虚构一件长裙,水洗绸,紫藤花
然后,虚构一条船,一阵风,一条未及命名的河流
有必要虚构一些纸,记录一些即将焚毁的事实
然后虚构一些事实,祭奠那些诚实的化为灰烬的纸
有必要虚构一次沉没,告诉人们,扔过来的,只是一根稻草
有必要虚构一次压倒,告诉骆驼,每一条的生命,都是一根稻草
有必要虚构一场恶梦,看哪些人在熟睡,哪些人在装睡
如果没有尖叫,那么这场恶梦,可能不是虚构的
诗人一口气告诉我们,木屋是虚构的,冬天是虚构的,故事是虚构的,写作的诗人是虚构的……在这么多虚构的背后,是真实、具体的事物与故事,刘年在诗歌中的叙述,其诗写情节涉及广义上的诗性因素如何介入到人类真实的生活现场,以不同性质与形式产生影响,甚至在虚构中表达真实的一面,并以艺术的形式拯救生命。刘年经过一番周折,从虚构中走向真实,他这种从虚到实的表达,对整个主题——虚构,从模糊不清的状态中,回归到事物的本质上。刘年接受《团结报》社长、总编辑刘世树采访时说:很多人都说“苦难意识”“批判精神”是我诗歌创作当中两个关键词。《虚构》一诗,是在云南写的,写了当年对生命和世界的看法,批判的火药味的确很浓,因此读来快意恩仇,酣畅淋漓。我受传统的诗歌精神影响很大,认为优秀的诗人,应该像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苏东坡、辛弃疾一样,当是一个好老师,好巫师,好医师,当为天地立心,为万物喊魂,为时代治病。
一个诗人的担当,就是要在苦难意识与批判精神的双重标杆上,找到写作的定位与艺术的价值,才能从美学原则上寻找诗人的灵魂状态。尤其是像刘年这样现实主义写作的诗人,他涉及的现实生活场景与艺术的表现,必须有一种方式呈现诗人心中真实存在的事物,转换到诗歌艺术上,使其具有丰富的意义。
4,行吟者的生命回归
不管刘年是在关注弱者一方,还是在等待和寻找,抑或苦难意识与批判精神的忧患,最终他是在构建一个现实主义写作的诗歌平台,展现行吟者的生命回归。
刘年在《养龟记》这首诗,通过养一只乌龟,表达人与动物之间的生命状态。乌龟是一个很安静的动物,周末,诗人会把它带回家,诗人出差在外,甚至会牵挂它,因为:“这个世界,还有一个生命/离我久了,会活不下去”。这只乌龟已经融合到诗人的生活:
它搅动着深蓝的夜
似乎想弄出些海浪来
开灯,伸出手指,它立马缩头
我只摸到壳上的伤痕
可怜这个胆小的孩子
它会活得很长
会看到很多我怕看到的
在这里,乌龟已经是诗人精神上的一个依附,它搅动着深蓝的夜,诗人拥有它,就像拥有一个海,似乎浪花随时会溅到诗人的思想上,它虽然胆小,但是它的生命会活得很长,甚至会看到诗人怕看到的许多事物。这只喻义的乌龟,表达了诗人心中那些貌似形影不离的东西,在另一种“真实”中存在。像游离的乌龟,爬行在他的精神世界,他一刻也不能离开它,随时随地都有它的影子,纠缠着他的生活。
乌龟有意无意中介入了诗人的生活。乌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诗人寄予了情感与牵挂,而诗人也不是凭空杜撰事端。诗人喂养乌龟,并且产生抽象的理念,从而使这只乌龟貌合神离中,与诗人的思想形成派生的立场。
刘年在《沉默》这首诗中,用鲇鱼比喻一个坚决不从的女人,在扭来扭去:
变成了两段还在扭
两段同时扭
有血的那头,在互相找
总也对不齐,总也合不拢
总也不做声
买盐回来,两段还在扭
有血的那头,还在互相找
总也对不齐,总也合不拢
总也不做声
两段深黑的沉默
偶尔碰在一起,也没有声响
这样的沉默,是一个悲悯的生命,在挣扎中抗衡。鲇鱼扭动永远不会停止,沉默一直存在。鲇鱼代表了一个抽象的生命,言不由衷的符号,它身上折射诗人要表达人类苦难与反抗精神,不乏悲壮与坚毅。诗人渴望看到这种沉默,会被一股力量打破僵局。但是,最终没有出现诗人期待的声音,他从鲇鱼身上,呈现生命的本能最终是要回归到本来的原则上,没有理由可以改变。
不论乌龟,还是鲇鱼,在诗人的思想中,它们代表了不同生命最本真的特征,也是诗人试图要寻找的生命回归。
刘年从生命的回归中,找到了诗歌的意义。他用诗歌见证一个时代与人类命运的息息相关。他在接受采访时说:正是凭着这份对诗歌的执着热爱,才让我走到了今天。一开始,诗歌,就像我的初恋情人,不离不弃,无怨无悔,听我倾诉,任我发泄,让我在绝望的日子里,保存着希望。后来,她越来越像我的宗教了,能让我祈祷、祝福、忏悔、向善,给我抚慰、力量和信心。
刘年正是寄托在叙述上的信仰,他予以诗歌象征的思想与情感。他的写作有一种田野调查式的近距离接触,直接聚焦到人性的本质中,使现实主义写作站立在牢固大地上,以现实为代表的生活,指向人间疾苦与困惑,使他的写作保持着一份良知的回归。
作者简介:张弓(1963~),男,福建连城人,中国政法大学法律专科毕业。诗人、评论家。自由撰稿人。其诗歌、散文、文学评论作品在《诗刊》、《中国诗人》、《福建文学》、《山东诗人》、《福建日报》、《闽西日报》等全国报刊发表,现居福州。网刊《海峡诗刊》主编。
原文地址:http://blog.sina.cn/dpool/blog/s/blog_15e1294840102wyii.html?vt=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