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禹锡描写自己的“陋室”：“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刘伯温记述他朋友章溢先生隐居的“苦斋”：“室十有二楹，覆之以茆，在匡山之巅。”章溢先生在这里“蹑屐登崖，倚修木而啸，或降而临清泠。樵歌出林，则拊石而和之。”
鲁迅先生想有一座“小楼”，能让他“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虽然，他实际上一直“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画家黄永玉1989年作画《小屋三间，老婆一个》，画中老夫妇在屋中怡然自乐，其情景俨然是他与老妻张梅溪知足常乐的生活写照。画面上方款署：“小屋三间，坐也由我，睡也由我；老婆一个，左看是她，右看是她。明凌以恭句，湘西黄永玉制，己巳年秋。”
我也有小屋，可读书，可写字，可喝茶。在缝山针下的闫河新村时，是在楼上，就着一架乒乓球球台，一个可以自乐的独立空间；龙源湖国际广场的公寓楼上，小客厅摆着茶几，兼有吃饭功能，家人看电视唠嗑都影响不了我，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特殊情况，使我有了一种能力，分心几件事情的同时，又可以专注其中一二。这样的屋子里，我也看电视，也闲聊，还一边写字，一边喝茶，或看书，或写诗作文，至于心骛八极、神游万仞，更是随时而无物能够限制。
这两处地方，我都称之为我的斗室。
二
“斗室”一词出自南宋时王明清
《玉照新志》自序文：“因揭寓舍之斗室，屏迹杜门，思索旧闻，凡数十则，缀缉之，名曰《玉照新志》。”王明清是南宋学者，与陆游素有交往，以史学知名。他“揭寓舍之斗室”，与我相似，我则更简单，在龙源湖这里，整个寓舍都是斗室，既不独立分开，也不特别收拾，方便之处皆放有书，以至于，妻子说，家里处处都没有她的地方。
我的斗室充满温暖的生活气息，有饭菜的香味，在这方面，我自己觉得强于清代画家余集的斗室，他是“把卷坐斗室中，青灯睒睒，已不待展读，而阴森之气，逼人毛发。”当然，他此时正把卷而读的书是蒲松龄先生的《聊斋志异》。
臧克家在《老舍永在》一文中回忆说：“宿舍比较挤，我住在‘出版总署’的一间斗室里。”我的斗室就在自己家里，就是我的家，相比之下，我很知足了。《道德经》告诉我们：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斗室之中，知足常乐。
曾于斗室中胡诌一首打油诗：“昨天刮风下雨，今日太阳灿烂。世事变幻无常，斗室冷眼旁观。祸
福顺其自然，知足常乐如仙。”
三
这些天，自封家中，带着学生上网课。网课之余，读书，喝茶，也在斗室里通过网络与朋友唠嗑。
与朋友诗文唱和时，写下两首步韵诗，记录下特殊时期的特殊的生活。
第一首是与丽日和风唱和之作。
丽日和风的原诗《哈哈哈》是这样写的：
“寒潮正奔太行山，
挖土糊炉启酒坛。
待到晚来天欲雪，
呼朋唤友话新年。”
从语言上看，这首诗每一句都完全符合现代汉语的语序，自然晓畅，可谓“清水出芙蓉”；从格律上说，完全合乎近体诗平仄押韵的要求，属于工整的七绝；从内容上看，写了寒潮将至时诗人的态度与愿景，寒潮奔来，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天若大雪，就可以呼朋唤友启坛喝酒了，而最后一句的“话新年”则更透出普通人对俗世生活的美好希望，表达诗人的乐观之情。读到这首诗，我就想起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确实是已经烧炉温酒，诗中漾满友情，透着温度。丽日和风表达的只是愿望，是寒潮到来时的豁达应对，更显豪气。
我步其《哈哈哈》诗韵而写成的诗为：
“黄河远望太行山，
不见茫茫立北坛。
斗室晚来思大雪，
山河被玉兆丰年。”
这首诗是那天晚上在家中斗室完成的。登上红砂岭，不能望见黄河。那天下午，红砂岭上，唯有天上零星落雪，地上草荒石乱，不见一人。晚上室内欲启酒坛，惜无法呼朋唤友。独坐时，浮想联翩，感慨万千，希望未来生活更好，山河更美，再读丽日和风诗，步其韵而成此诗。
第二首，是我网课后在群中读成森的诗后所作。
成森，即古森，全名古成森，是我们群里诗歌的酷爱者，虽学诗晚，但才思敏捷，风格豪放，佳作甚多。成森写的诗为《冬夜絮语》：
“闻说近日有大寒，
忍它冷寂得冬闲。
卷地西风敲窗报，
冰雪已迫太行山。”
2022年11月29日，晨起组织学生早读，听到莘莘学子的声音从网络中骤然响起，真如明朝东林党人顾宪成对联中所描述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心里颇感欣慰。梁启超先生在《中国少年说》中说“少年强则国强”，诚然如是，中国有为少年心怀梦想，奋发向上，有责任，有担当，中国一定会更加强大。窗外依然夜色深沉，因为已入昼短夜长的寒冬，而且快至传统节气“大寒”，但是，多少个斗室内，或明或暗的灯光中，少年挺立，书声萦耳。这才是这个季节最美的风景，作为老师，我不禁心潮澎湃。网课后读到成森的诗，于是步韵赋诗，名为《斗室晨声，次韵奉和成森“冬夜絮语”》：
“浓浓夜色地天寒，
网络晨读勤不闲。
学子声音骤奋起，
系心斗室望河山。
那么，什么是步韵诗？
步韵诗又叫次韵诗，是唱和诗的一种，简单点说，就是唱和者写诗时要使用原作诗人所用的韵脚，换个说法，就是唱和诗要与原诗的韵脚完全一样，即押韵时完全用原诗的韵字与次序。
丽日和风的这首《哈哈哈》是唱和诗中的“依韵”，——“依韵”是按照他人诗歌的韵部作诗，韵同而不必字同；这首诗就是依成森《冬日絮语》的诗韵写成的，即与成森的诗同一韵部。而我的两首诗则属于步韵诗或次韵诗。但是，不管怎样，我们作诗，即使是律诗绝句，依据的也都是现代汉语普通话的字音，用的韵都是现代的中华新诗韵。
四
由学子至中国少年，由他们的读书声，再到他们发出的所有的充满希望而有力的声音，很自然就会联想到中国教育。
曾经写过一首与此相关的小诗。那是在缝山针所在的凤凰山脚下闫河新村家里的斗室中，春天里一个细雨润物的夜里，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好雨的声音，想到中国的孩子们与他们正在受到的教育，有感而发，因发于真心而不拘形式：
“窗外雨声涟涟，
虽春花却未开。
不要急于催熟，
春种秋收自然。”
诗后款题：感于教育与各行各业的急功就利而作，一七年三月十九日夜。
撇开形式，这首小诗含有两个重要意思：第一，花未开，不要急于求成；第二，花会开，花开有其规律，要让它按照自己的过程自然开放。
表面上说花，实际上，这里边含有我对人的发展与教育的重要看法。每个人都是花，都会开放，教育就是让人像花一样开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性，就像花开各不相同，教育必须尊重人的个性，使人像花一样按照自己的样子与方式开放。人的成长与发展是个过程，有其必经的阶段性，就像花开时间不同，教育必须尊重并遵循其规律。
我不是教育家，没有系统而自洽的教育思想，我的支离破碎的看法主要还是来自传统文化思想的影响。
下边只约略地谈一下与此相关的儒道佛三家的一些思想。
首先是儒家。
儒家思想都为人设立了一个理想人格，无论是孔子的“君子”还是孟子的“大丈夫”，或者“志士仁人”等别的说法。理想人格的背后是认为人有共同的本性，比如，孟子认为人性善，“人皆可以为尧舜”，既然如此，教育便必然具有终极的目的性，如《大学》就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但是，怎么样实现理想人格，在教育的方式上，儒家学说并不套路化模板化，也就是不僵化机械。
儒家学说认为教育要因材施教。材，指人的天资、性格、志趣等，因材施教强调教育时要尊重人的天性，针对人的不同特点与具体情况，采取合适有效的教育方法。《论语》中“先进”篇记载了孔子因材施教的具体实践，《中庸》则将遵循天性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儒家学说还强调教育的阶段性与过程性，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到什么时候做什么时候的事，不要揠苗助长、过早“催熟“。这是很明显的道理，因为人的成长具有阶段性，人的认知能力的发展是一个由低到高的过程。孔子说“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又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讲的就是这样的道理。因此，教育必须尊重规律，按照人的发展与认知的规律进行，此即《大学》所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道家学说没有关于教育的专门讨论，却把教育的本质讲的最为深刻。因为道家探究的是宇宙万物的根本规律，并认为做任何事情，当然包括教育，都必须按照这个根本规律办事。
《老子》上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是什么呢？“自然”，就是自己的样子。宇宙大道的表现，就是世界万物各自在以自己的样子与方式出现、存在、发展，然后消失。由此推断，教育就是尊重人的天性并让人的天性得以充分发展。可能会有人说，这不就是顺其自然吗？对，就是顺其自然。顺其自然绝不是消极被动的，而是积极主动的，是要尽一切可能，去认知、发展并实现人的天性，去顺应规律。表现在教育上，就是要努力消除泯灭天性、扼杀个性的一切措施与行为，主动创设条件，让人能够充分发展自己的天性，做最好的自己。让所有的人都做产业工人是错误的，让所有人都当科学家也是错误的。但是，现实中，有太多的人自负傲慢，以为自己是儒家圣贤，非要按照自己的意志要求别人，并强制地去塑造别人，让别人成为自己喜欢的样子。在道家看来，这都是断鹤续凫的蠢事，可笑至极。教育者如此，危害极大；父母如此，危害更大，因为父母才是对孩子影响最大的教育者。
社会治理也是如此，中国历史上的很多太平盛世，就是道家无为而治、顺其自然治理思想直接或间接的成就。汉初以黄老之学治理国家，带来了文景盛世。唐初把道教定为国教，推行垂拱而治，催生了“贞观之治”。明初力推“休养生息”的政策，出现了“仁宣之治”。道家做事，是要“依乎天理”“因其固然”的。王弼注《老子》时说“万物以自然为性”、“圣人达自然之性，畅万物之情”，如果治理者能够让人尽其才，物尽其用，都能充分发展自己的天性，发挥自己的潜力，那么，又怎么能够不百业兴旺、国势隆盛呢？
佛教禅宗是出世的学说，但是，其对佛性和成佛方法的认知，也可以给我们许多启发。
惠能见五祖弘忍时说：“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华严经》也讲：“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通俗一些讲，就是人人具有佛性，都可以成佛。这种人性观，与儒家孟子并无二致。在成佛的道路与方法上，神会的“渐悟”强调修行时量的积累，惠能的“顿悟”强调刹那间思维的飞跃，但他们的前提是一样的，即，人人都有佛性，皆可明心见性，成佛作祖。而见性成佛，并不是说都成为如来，具有了神通，而是说具有了佛的境界，永离了生死烦恼，而成佛之人，你是谁还是谁，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西天取经成功后，唐僧被封为旃檀功德佛，其实还是合十念佛的唐僧，孙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其实还是斗战的孙悟空。从这样的角度讲，明性见佛也可以说是认识自己并成为真正的更纯粹的自己。《五灯会元》记载北宋清满禅师的一句禅语：“堪作梁底作梁，堪作柱底作柱。”是粱作梁，是柱作柱；成为自己，做最好的自己，就是我们生而为人的使命。
其实，那天雨夜的斗室里，想了很多很多，但是，都没有记录下来。然而，心里越来越明朗是一定的，因为前边那首诗后，还写下一首诗：
听风听雨室中空，
案有劳牍心自明。
一夜春泽润万物，
明朝花放万千情。
五
斗室之中，还经常与朋友喝酒神侃。
曾有一首顺口溜，记下其有趣的情景：
“朋友相约喝点酒，
菜好菜赖都不求。
笑谈几句天下事，
说说过去吹吹牛。”
常有极致的趣事，成为记忆，也成为朋友喝酒闲聊时美好的话题。
一天晚上，东保孟杰酒后来访，而我也是刚微醺归家。乘着酒意，一拍即合，大家都想要再饮几盅。妻已入睡，我们不想打搅她，——其实是她不愿搭理我们；我们就打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可是，又嫌麻烦，懒得再去炒菜。翻腾一阵，终于找到一根白萝卜。大家如获至宝，我亲自动手，清洗后，切成萝卜片，放在盘中。于是，三人对酒，围着一盘萝卜，胡聊八侃。后来谈起那夜的情景，很多的事情都忘了，只有那盘萝卜留在记忆里，又水，又甜，又脆。我们谓之：萝卜配酒，岁月恒久！
后来，又有学军东坡午后3点来访。其时家里无人，我在外边有事，赶紧赶回，见他们已是醉眼惺忪，就笑问道：“还喝吗？”他们很坚决：“喝！来就是要喝酒！”我说，好。但什么都没有翻出来，连萝卜都没有。我从暖水瓶中倒出三碗温开水，还冒着热气，笑问他们：“这咋样？”他们爽快地说：“中！绝配！”这样的斗室饮酒，年轻时的简单快乐，怎么能够忘记？
半月前，云敬从郑州打来电话，说自己两年没有回老家了。确实如此，我们已经两年未见了。他说备点好酒等我回去，我说随时恭候。以前，我们几乎每年都要春节时在家中斗室欢聚畅饮，其乐融融。现在想起，如在眼前，又恍如隔世。
斗室虽小，快乐很多。有朋友，有酒，有温暖。
六
斗室，以“斗”形容，言其小。我觉得，是不是独立的空间无关紧要，但一定要是一个精神自由的空间。我们喝酒，妻子看她的手机；孩子读他的书，我喝茶写字。他们唠嗑，我随时加入，也可以随时退出，缩到旁边写几个字，诌几句诗……这样的生活，其实很美。
斗室生活，自由自在。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得其乐，互不干涉。
对于我来说，有了这样的斗室，我就可以随时打开书本，纵横古今，“神游八荒外”了。
斗室大世界，世界方寸中。
曾有诗，诗题即为《斗室》：
斗室书开天地大，
时空穿越心无涯。
风云变幻小窗外，
舞墨赋诗慢品茶。
（完成于2022年12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