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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橘子》

2013-01-29 10:31阅读:
芥川龙之介:《橘子》
芥川龙之介先生是日本文坛短篇小说的巨匠,也是日本新思潮派的代表作家,在他不太长的创作生涯中,共写下了148篇小说,被誉为“鬼才作家”。其代表作主要有《罗生门》、《竹林中》、《阿律和孩子们》、《水虎》。1927年,他服下大量的安眠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相比较而言,这篇《橘子》显然不能算一篇精彩的小说。小说的展开是平缓的、了无生气的。芥川用了3/4的篇幅渲染了一种阴冷沉郁的色调:昏暗的站台、一只关在笼子里不时嗷嗷乱叫的小狗,沉沉欲雪的天空,列车员的漫骂、俗气而邋遢的乡下姑娘,索然无味的晚报消息,颓废消沉的“我”。所有的人、事、物都是恹恹的。芥川的特色在于:他在一大片阴冷的色调上,在者灰黑得令人窒息的背景上,突然凸显出一点亮色。正是这一点亮色照亮了整个作品。一切正如作家刘恒对芥川的评价:“大师的笔力再散淡,也还是不凡的”。
让我们回到小说,看看芥川是如何不动声色地突然给了我们一抹亮色的吧。当火车钻出隧道,道绊附近仍然是“寒碜的茅屋顶和瓦房鳞次栉比”,“一面颜色暗淡的白旗孤零零地在薄雾中懒洋洋地摇曳着”,三个很矮的男孩“仿佛是给阴沉的天空给压的,穿的衣服,颜色跟镇郊那片景色一样凄惨”。到这里,所有的描述仍是“我”沉郁心境的投射。但是这灰郁死气的画面立刻变得灵动起来:“三个红脸蛋的男孩子”,“一齐举起手,扯起小小的喉咙拼命尖声喊着”,姑娘摆动着手,“给和煦的阳光映照成令人喜爱的金色的五六个橘子忽然从窗口朝送火车的孩子们头上落下去。”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但给我的震撼却不亚于对恹恹欲睡者的当头棒喝,正如小说中所描述的:“这情景深深地铭刻在我心中,使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是什么让“我”透不过气来?姑娘还是那个姑娘,依然皲裂的双颊、满是冻疮的手、依然长相俗气、服装邋遢。但是“我”却从她身上看到了爱的光芒,漠然的处世者因着贫贱人身上闪光的品质而感到震撼:原来爱与美一直存在,哪怕就是在一个乡下姑娘身上,哪怕就是几个橘
子。
姐弟情深、临时送别,这样的情状我们大抵见过,但见过也就见过,不肯在心头留下一丝痕迹,我们越来越只注重个人的荣辱得失了,于是我们的内心变得日益粗糙,也从而忽略了生活中的许多美好。我们统统忽略了的,芥川没有忽略,他道出了在我们以为微不足道的事,让我们从中看出了自己的麻木和漠然。
我们的橘子在哪儿呢?
芥川从几个橘子看到了人性的美好,是的,橘子当然美好,最起码它是一种有营养的水果。但是,在橘子之外,尚有一个更为沉重的世界。这篇《橘子》写于1919年,八年之后,芥川自杀了。他是如此悲观,以致于他认为:“在任何社会组织下,我们人类的痛苦也是难以解救的。”悲观使得他在这个世界里看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不能承受生命之轻。芥川最终要求确认自己,于是终于选择了向死而生。
而我们还得小心翼翼的活下去,为着生命中那隐隐的一点光芒,为着那几只金黄色的橘子。
附原文:
一个阴沉的冬日黄昏,我登上从横须贺出发的上行列车,在二等车厢的一个角落坐下,茫然地等着发车的汽笛。电灯早已点亮的车厢里,很少见地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乘客,望望窗外,昏暗的月台上今天也是很少见地连一个送行人的影子都没有。只有一只被关进了笼子里的小狗,时时悲哀地吠着。这些情景与那时我的情绪正相称。一种无以言表的疲惫和倦怠,在我头脑里投下仿佛这雪天的阴霾一般昏沉沉的影子。我将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动不动,连从口袋里取出晚报来看的精神也打不起。
不久发车的汽笛鸣响了。我感到心里稍稍舒畅了些,将头靠在后方的车窗框上,有意无意地等待眼前的停车场向后退去。然而在那之前我听到刺耳的晴天穿的木屐的脚步声,从检票口那边走近,之后随着车长在咒骂着什么的话音,我乘坐的二等车厢的门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慌慌张张走了进来,同时列车一阵摇晃,缓缓地开动了。那将人的视野划分成一格一格的月台柱子,似乎被忘记在那里的运水车,还有在向车里的什么人为小费而道谢的红帽脚夫—-那一切都在向车窗扑来的煤烟之中,恋恋不舍地向后退去。我终于舒了心,点燃一支卷烟,头一次抬起倦怠的眼睑,瞥了一眼坐在了前方座位的小姑娘。
干燥的头发梳成银杏垂髻,布满皴裂的脸上有用手横着抹过的痕迹,红红的甚至看上去有些令人嫌恶。地地道道的乡下姑娘。而且在满是污垢的嫩黄色毛线围巾懒懒地垂着的膝盖上,还搁着一个很大的包袱。那抱着包袱的长着冻疮的手里,郑重其事的紧攥着一张三等车厢的红车票。我不大喜欢小姑娘粗俗的脸。然后她不洁的服装也令我不快。最后那连二等还是三等车厢的区别都分不清的愚钝令我生气。因此点燃了卷烟的我,决定忘掉这姑娘的存在,于是将衣袋里的晚报取出,漫不经心地摊开在膝上看起来。就在那时从外边射进来的光忽然换成了车里的电灯光。印刷恶劣的几个栏目的铅字浮现在我眼前,出乎意料地鲜明。不用说火车是进入了横须贺线众多隧道中的第一个。
然而扫视了一遍被电灯光的照亮的晚报版面,我的忧郁仍然没有得到抚慰。世间充满着些过于平凡的事。讲和问题,新娘新郎,渎职事件,讣告--在钻进隧道的一瞬间,我一边感觉到火车开始逆行的错觉,一边几乎是机械性地将那些索寞的报道一篇一篇地过了目。但在那期间我当然也一直无法不让自己意识到坐在我前方的姑娘,那副表情宛如卑俗的现实被形象化在人脸上了人一般。这隧道里的火车,这乡下姑娘,这被平庸的报道掩埋了的晚报—--这些不是象征是什么?不是不可理解的,下等的,无味的人生的象征是什么?我觉得一切都很无聊,扔下读着的晚报,再次将头靠在窗框上,像死了似的闭上眼睛,打起盹来。
就在几分钟后。我忽地感到某种威胁,下意识地睁眼四下张望,不知何时那姑娘已经把座位挪到了我旁边,正在折腾着要打开窗户。但那沉重的玻璃窗却似乎不大容易打开。那布满皴裂的脸颊愈发红了,不时地吸鼻涕的声音夹杂着微微的喘息,急促地传入耳朵来。当然这对我来说,无疑也能引起几分同情。但现在列车眼看着就要钻进隧道口,暮色中两侧山坡的枯草被夕阳照亮,明摆着正越来越向车窗逼近过来。但小姑娘却执意要将关得好好的窗户打开那理由我实在不能理解。不,在我看来,那姑娘简直是心血来潮。所以我心存恶意,几乎是在祈祷那事情永远不要成功似的,冷眼旁观着姑娘用长着冻疮的手想要扳开窗户,在跟窗户苦苦格斗。
之后不久,就在火车发出凄厉的轰响冲进隧道的同时,姑娘想要打开的那扇玻璃窗到底砰地一声落了下来。顷刻间,从那个四方的空洞涌进融化了的煤灰般的黑色空气,变成令人窒息的烟,濛濛地充满车厢内。本来就咽喉不舒服的我,来不及用手帕捂住嘴,就已咳得几乎喘不过起来。然而小姑娘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她从窗户伸出头去,任黑暗里的风吹着两鬓的头发,只管朝着火车行驶的方向望去。当我望着这煤烟和电灯光里的身影时,车窗外渐渐亮起来,如果不是窗外涌进来的清冽的泥土,枯草和水的气息,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的我,肯定是要劈头骂姑娘一顿,然后让她把窗户照原样关上的。
然而那时火车已经安稳地滑出隧道,正在通过一个夹在长满枯草的山与山之间的、贫穷的小镇边上的一处道口。道口附近乱糟糟地挤着些寒酸的茅草屋顶和瓦屋顶。唯一的一面也许应该是道口夫摇的发白的旗子在暮色中懒洋洋地荡着。终于出了隧道了,我想—--就在那时,我看到稀稀落落的道口栅栏的外边,三个红脸蛋的男孩子肩并肩地并排站着。他们有如被这阴沉的天挤压了似的清一色地个子都很矮。三人穿着的衣服颜色跟这个小镇边缘的风景同样惨淡。他们仰着脖子望着通过的火车,一下子齐刷刷举起手,稚嫩的喉咙又尖又高,拼命地迸发出毫无意义的喊声。然后就在那一瞬,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的姑娘,高高地扬起长着冻疮的手用力左右挥动起来,顷刻间大约五六个颜色如暖阳一般令人心动的橘子,从那几个目送火车驶过的孩子们头顶啪嗒啪嗒落下。我不禁屏住了呼吸。之后一刹那我一切都明白了。小姑娘恐怕是正在去帮佣的雇主家路上,把怀里揣着的那几只橘子从窗口投出去,是为了犒劳特意来道口送行的弟弟们。

染着暮色的小镇边的道口,小鸟般呼叫着的三个孩子,和那纷纷落下的橘子的鲜艳的颜色--这一切在车窗外转瞬即逝。但那光景却在我心里烙下了印记,清晰得近乎戚切。而在那之后我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明朗情绪涌上心头。我昂然抬头,注视着小姑娘,仿佛她变了个人似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我前方的座位,还是那布满皴裂的脸,埋在那嫩黄色的毛线围巾里,抱着大大的包袱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三等车厢的车票。
  那时候我终于有短短一刻,可以将那莫名的疲劳和倦怠,以及那不可理解的,卑俗的,无味的人生,暂时忘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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