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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废名的《菱荡》

2020-02-19 15:48阅读:
读吴福辉编选《京派小说选》,其中有废名《菱荡》一篇,读而记之。
小说篇幅就5个页面,到了第三个页面的中间部分,才开始写到主人公陈聋子——如果说这篇小说有主人公的话,可见,小说并不以塑造人物为己任。篇既名为《菱荡》,这前半部分实际真是在介绍菱荡,从村说起,到圩,到桥,到塔,到城,再到荡,其中间或有神话或者传说,这是虚幻与真实、历史与现在的糅合。当然,这不是正史,而是民间口口相传,因此,有人信,也就有人不信。前半部分菱荡的得名介绍中,也糅合了人、物与事,糅合了过去与现在,天上与地面,城里与乡下。宁静中有活泛,现实中有传奇,世俗中有历史。
陈聋子只是一个绰号,这是无来历的人,人们也从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就是隐没在正史中的边角人物。他不为人所注意,因为他并不怎么说话;他为人所看重,也因为他不怎么说话,因此大家即视他为菱荡,尽管他是一个陶家村的外来户,或者这陶家村的名字就有些意思,陶渊明之村?陈聋子,陶渊明之村的隐士?陈聋子并不是真聋,当然也不哑,他能说话,只是整个小说中,他的话就两句。
一句是:“你看街上的小姑娘多么好!”汉语中的“好”字,也是个有意思的字,因为,好即女子,好即好人,好即颜容美丽,好即品质优胜,好即在于,不仅容颜好,更在于作为一个整体,都是好的。因此,我们可知,这实际不是陈聋子男性欲望的觉醒,而是对于天生丽质发自内心由衷的赞叹,是什么才能让一个被称为聋子的人开口呢?唯其美好而已!
第二句话是“聋子!”这是小说最后一句,这最后一句,要将其全貌展露,才能显出其意义来:
吃烟的聋子是一个驼背。
衔了烟偏了头,听——
是张大嫂,张大嫂讲了一句好笑的话。聋子也笑。
烟竿系上腰。扁担挑上肩。
“今天真热!“张大嫂的破喉咙。
“来了人看怎么办?”
“把人热死了怎么办?”
两边的树还遮了挑水桶的,水桶的一只已经进了菱荡。
“嗳
呀——”
“哈哈哈,张大嫂子好大奶!”
这个绰号鲇鱼,是王大妈的第三的女儿,刚刚洗完衣同张大嫂两人坐在岸上。张大嫂解开了她的汗湿的褂子兜风。
“我道是谁——聋子。”
聋子眼睛望了水,笑着自语——
“聋子!”
所谓“聋子眼睛望了水,笑着自语——‘聋子!’”,至少包含了三层意思:一,聋子非瞎;二,聋子非聋;三,聋子非哑。所谓“望了水”,当然说聋子并未望那两个大声放肆着言笑的健康妇女,只是望水,足见其困窘与品德;所谓笑着自语,足见其当然听见了两个妇女的大胆调笑,当然非真聋子;所谓自语,又可见其听出了二女对他的戏谑之后的自嘲,因而自笑。这是陈聋子的第二句话,简略的二个字中,足见人物性格、品德及情致,但以极经济、简略的语言道出,可见废名的文字功力。
小说前半部分着力在环境的介绍,后半部分着力在陈聋子形象的塑造,无论是环境描绘还是形象塑造,小说均没有什么从开端到发展再到高潮终到结局的情节故事,只有石家姑娘的笑问和两位大婶的大笑,可见小说之为小说,并非只有情节、矛盾、冲突一路可走。人们通常用诗性小说来概括和形容京派小说,“诗性”两字,本篇确实可以当之,我尤其欣赏小说中的三句话:
其一:落山的太阳射不过陶家村的时候(这时候游城的很多),少不了有人攀了城垛子探首望水,但结果城上人望城下人,仿佛不会说水清竹叶绿,——城下人亦望城上。
其二:菱荡的深,这才被她们搅动了。
其三:两边的树还遮了挑水桶的,水桶的一只已经进了菱荡。
我以为,这三句是最能够反映这篇小说“诗”意所在的。
读第一句,你会想起什么呢?我第一时间想到,卞之琳的《断章》和钱钟书的《围城》,无论是《断章》还是《围城》,都是文学传达哲思,但这里,语言上的相近却不是传达哲思,而是创造出一种氛围:和谐。
第二句极有意味。冯延巳《谒金门》词中有名句:风乍起,吹起一池春水。但那仅是风行水面而已,或许因此才会招致“干卿底事”的诘问,但废名此句,言菱荡之深,而非水面,又因有“她们”的“搅动”,于是便有了入乎其内和化静为动,平静深永的菱荡水面,于是不再沉静,而有了人间的勃勃生气,生命于其中尽情搅动,一副妇女洗浣图于是便呼之欲出。
第三句,深得言尽意远之妙。汉人乐府《陌上桑》说罗敷之美,不说罗敷,尽说行者、少年、耕者和锄者等外人之反应,但罗敷之美深得人心;白居易介绍琵琶女,只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红楼梦》中介绍王熙凤不说其面,先夺其声;罗兰•巴特说,文之悦在于衣衫的褶皱处。这第三句与这些经验互相参合,水桶一只,两边树木,行人一位,掩映于树丛之中,一桶实写之外,一桶隐没于树木之间,未见其踪但想见其形,虚实之间,废名尽得诗学之妙,而小说也于叙事之外,更得诗意之妙,小说走出另外一条道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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