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安顿专栏】序言—用我的心牵你的手

2020-12-05 20:52阅读:
————————————————————————————————————————
这篇日志的初稿在我的草稿箱里躺了整整三年,始终没有想好该如何写才能让大家了解这个我喜爱的女作家——安顿以及她的文字。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她开始了对“当代中国人情感状态的个案调查”,采访了数以万计,各行各业、各个阶层人们的情感隐私,把它们写成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在《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末》的“口述实录”专栏中发表。
随后,她把采访实录中最为精彩的部分集结出版,从第一本开始——《绝对隐私》、《回家》、《情证今生》、《相逢陌生人》、《绝无禁忌》、《悲欢情缘》,几乎本本都是畅销书,而我是她的忠实读者。
我想我没办法用很短的篇幅来展示她文字的魅力以及那些理性又温暖的文字里所折射出的人生。她的作品是不需要音乐的,只需要你一个人,在一个安静的时间里慢慢走入其中,仔细咀嚼......
考虑再三,我还是决定在这个介绍音乐博客里开设一个专栏,来收藏她的文字,为喜爱她的读者,也为我自己!
——淡咖啡777 2014.1.17 pm 9:47
————————————————————————————————————————


【序言—用我的心牵你的手】(有删改)


最喜欢的一部电影是里察·基尔主演的《激情交叉点》。总是不能忘记那个结尾:丈夫因为车祸匆忙谢世,妻子握着他写给情人的绝交信,在他生命的终点她终于获得了完整的他;情人听到的最后声音是他在录音电话里说他权衡再三依然不能放弃她,她以为她从此就会拥有这个男人。两个为了不同的原因而欣慰的女人在医院门口相遇,悲伤的妻子撕碎了信,伤心的情人没有讲明自己其实已经得到了承诺。她们相视而后各自离去,带着只属于自己的满足和遗憾。


这样一个故事的结尾几乎使我相信了生命中可能出现的一种状态——有时候人是在自己或者他人的谎言之中获得自己定义的所谓幸福的,而在别人看来那未必可以称之为幸福,正如自己认定的痛苦很有可能是别人眼中奢侈的无病呻吟。我相信事物本身只具有一种色彩,同时我也相信同一种色彩反应在不同的眼睛之中就会千差万别,我认为这种差别是一个人区别于另一个人的最主要的特征。


有这样一个明显的、区别于其他人群的特征的群体,他们用最富有个人特征的语言和叙述方式来讲述他们完全个人化的隐秘故事。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表达一个完全相同的意思,所有一切沉寂在他们心灵中的一个幽暗的角落,那里很像一个不为人知的暗室,在孤寂的夜晚或者一个风雨如晦的日子,他们自己——仅仅是自己——缓缓地走入其中,在那里抚摸一段经历、一种创痛,回复一段甘苦自知的燃情岁月,那是他们痛苦的根源也是他们曾经幸福的纪念,他们希望自己忘怀的同时又希望自己牢记,他们希望有人知道自己曾经真诚又害怕别人嘲笑今天的失去……所有的情绪都是不确定的,所有的愿望都是含蓄的,他们希望有一个人的一双手和一对耳朵以及一颗富于同情的心,能够倾听他们,倾听之后能够告诉他们:我替你收藏了记忆,请你从我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在《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末》的第十版“人在旅途”主持的“口述实录”专栏,从来没有记录下一对和睦的、至今还有希望白头偕老的夫妻,从来没有记录下一对能够彼此忠贞不渝的恋人。所有的故事都是悲伤的、破碎的,所有的情节都比那些生生死死的戏剧更充满着生生死死、更令人扼腕唏嘘。让我想起老托尔斯泰说过的那句被人引用滥了的话——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隐私是一个十分中性的词。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外国,隐私仅仅是用于定义那些存在于内心深处、不愿意与人分享的人生经历或者感受,这里并不带有任何有关是非善恶的所谓价值判断。在作为一个正直的人所应具有的爱憎分明之外,我也希望自己是一个宽厚待人、慈悲为怀的人,也愿意相信和认为,一个人在感情上所做出的任何一种抉择都有他必须如此的理由。


我的职业使我对语言表达十分相信和热爱,我始终认为人与人之间没有什麽是不可以通过语言沟通来达成一致、至少是求同存异的。因此我选择了最古老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对话——来进行采访。


最初非常艰难,我发现要让那些受到伤害的人讲讲自己非常困难,创痛使他们学会了更加严实地包裹自己,往往基于信任而最终导致的被欺侮、被遗弃和被嘲弄使他们走向一个怀疑一切的极端,而我的试探性的提问给他们的感觉首先不是关心而是猎奇。


最初的一个月我几乎很难从不相识的人中找到受访者,而认识的人当中的这一部分又总是躲躲闪闪。我甚至想到,也许我做的这项工作真的是不合时宜的,没有人会愿意把自己心头的伤痕裸露给一个陌生女人,因此我所期待的那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注定永远只能是表面的,生命中的疼痛和重负注定永远只能是一个人来承担。


然而一个月之后,情况发生了截然相反的变化,开始不断地有电话找我,开始有一些素昧平生的男男女女要求面对我一吐为快。他们给了我信心和希望,他们使我意识到我所做的这项微不足道的工作其实是很有必要的,同时也告诉我,在这个喧闹的社会里,还有那么多无助的、善良的人,当他们没有能力改变过去的时候,他们还可以通过这样一种倾谈来暂时缓解心中的郁闷,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令自己有勇气面对未来。


在每一次采访之前,我会不厌其烦地告诉我的受访者:“你一定要呈现给我一个完整的事实,那应该是没有经过你自己的剪接的事实。你可以用你认为最合适、最方便的语言来叙述,你可以不回避人名、地名和可能出现的工作单位以及一些只有当事人才能认出的特殊细节,当录音结束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哪些是可以整理成文的、哪些是需要隐去的,你可以为你自己选一个你喜欢的名字用在我的文章里。你来找我说明你是信任我的,我可以做到的是保护你和你提到的每一个人,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会听到这卷录音带。”说这些话的目的很明确,如果受访者认为我们的谈话和谈话之后的文章发表会给他的生活带来麻烦,那么我们从一开始就可以不进入。我非常庆幸,我是一个幸运的记者,我的受访者从没有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候拒绝我,相反,他们告诉我,在来找我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因为“这样的谈话对我自己的过去和未来都是一个交待”。(引自一位受访者)


当我的受访者擦干眼泪、转身离去的时候,也许已经不能完全记得自己讲过的话,但是当他们看到我的访谈录和接到来自一些读者的信件的时候,他们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的表达能力是如此之好,原来在同一片广阔的天空下还有那么多可以引为朋友的人。“口述实录”带给他们的除了一种心灵的放松之外,还有对自己的、从未有过的信心。


我真的是一名幸运的记者,因为我有可能在那麽多原本根本没有机会相识的人的叙述里经历种种别样的人生;有可能和那么多原本即使相遇也仅仅是陌路的人一起静静地坐下来、听他(她)的那些从未尝试对人讲出的心里话、跟随他(她)走进那个埋藏在心里的最隐蔽的地方;通过“口述实录”的采访,我得到的友情比在28年的生命里程中所获得的还要多出很多很多,他们是我的受访者、我的读者和我的同行以及那些用别人的生命砺炼来打理自己的过去并且重新上路的人们。他们使我时时都在感觉着,当一个人和他所做的一件事被更多的人需要时的、无以言表的快乐。


感谢我的每一位受访者的信任和真诚,没有他们,就不会有这本书;感谢我所供职的《北京青年报》和所有关注我的工作和这本书的朋友及家人;感谢本书的责任编辑所给予的无私鼓励和支持。


此时此刻,我和我的受访者面对着更多的人,就在这里。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