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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的哲学意味与诗意(2)(讲座简稿)

2006-08-20 09:32阅读:
禅的哲学意味与诗意(2)(讲座简稿)



少木森


 
 2、 关于禅宗哲学的迷失论。

  既有“本来之心”、“本来面目”,如今你又见不着这“本来之心”、“本来面目”了,这就是“迷失”了,在情天欲海中沉沦流转,找不到真实的自我了。那么,怎么迷失的呢?禅宗的迷失论主要是反省本心迷失的缘由。

  禅宗指出,“本来面目”是清静的、无染的,这如孟子所说的“赤子之心”。然而,随着我们“懂事”了,我们有了分别心,“思善辨恶”这样的相对意识生起,我们其实也就受到了情尘欲垢的障蔽,迷失了清静的、无染的本心。禅宗有一个可题之为《墨竹?朱竹?》的著名公案,说是有人请一位画家画一幅竹,画家走笔挥毫而画了一幅《朱竹》,气韵生动,那人一看就大加赞赏:“太好了!太棒了!”可是,想一想,他又觉得不对劲,说:“可是,颜色不对啊!你把竹子画成红色了┅┅”画家问:“你想画什么颜色的呢?”那人说:“当然是黑色的啊!”画家笑着说:“请问,有谁见过黑色的竹子呢?”那人被问住了。我们所说的“迷失”往往就是这样的:当你想指出别人的错误的时候,很可能自己所抱的观念也是错误的,我们还以为自己是对的呢!


  禅宗说这叫“忘相”。《楞严经》里面有一个比喻,叫“迷头认影”。一个人早上照镜子,看到镜子里有个头,认定自己真正的头就是那个镜子里那个的头了;然后,再回过头一看:“我自己真的头跑到哪儿了?”就到处寻找,找遍了许多地方也没有找见自己的头┅┅“头”比喻我们纯真的本性,而“影子”比喻妄相,“迷头认影”比喻众生迷失了本心,执着于妄相。《楞严经》的这一个比喻,主要是来象征我们执着于幻象而迷失了本真。

  禅宗还有一个经典的象征就是“舍父逃走”。《法华经•信解品》中说,有一个人年幼无知,离开了他的父亲,逃走他乡,到处流浪乞食。他的父亲思念着这儿子,就迁居而找这儿子去了,这位父亲心细,把在他乡的新家建得像儿子出走时故乡那个家一个模样。后来,他的儿子还真的觉得那像是他从前的家,就找了回来。父亲很高兴,想把家财全部传给这儿子,可儿子却不大敢相认了。父亲为了让儿子心安,采用了种种办法来进一步拉进父子关系。这穷儿子虽然受到如此厚遇,仍然以为自己不过是 “客作贱人”,没有恢复“亲儿子”、“主人”的状态了┅┅禅宗以本心自性为“父”,舍离本心,追逐外物,就是“舍父逃走”。以此而喻:众生正如穷子,因妄想邪念的盖覆而流转于迷界,向外求佛,而远离了自己的本心本性。

  禅宗的第三比喻是“抛却家宝。” 禅宗认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即每个人天生都有圆满的、纯真的“觉悟性”,这就是如来藏。如来藏也就是说你从胎藏里面、你在娘胎里面就带来的一种觉悟性,而我们不知道这个觉悟性的可贵,偏偏向外寻找。

  禅宗史上有这样的一则故事《自家宝藏》,故事说,慧海禅师初次去参见马祖道一,马祖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慧海答:从越州大云寺来的。马祖问:你来这里想做什么呢?慧海说:求佛法呀!马祖就告诉他,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求什么佛法?你“自家宝藏”不顾,你抛家散走做什么?慧海就问什么是“自家宝藏”?马祖大师就告诉他,就是你的本心、本性。也就是说“自家宝藏”它是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生命深处的自性的佛,这样的澄明的、纯真的自性佛,是不需要我们向外寻求的。

  禅宗还有一个故事,说是有一户贫苦人家,母子相依为命。儿子因苦恼而迷上了求佛拜佛,他听说龙山上有一位得道的高僧,就跋山涉水找到这高僧,要他指点迷津,引自己见到“真佛”。高僧看着他,说:“那好!你即刻下山,一路到家,但凡遇到有赤脚为你开门的人,这人就是你的佛。你要悉心侍奉,拜他为师,成佛又有何难?”小伙子听后大喜,欣然下山。一路上,他投宿敲门数家,可没有一个人赤脚为他开门。快到自己家时,他彻底失望了。半夜时分,饥寒交迫的他叩响了自家的门环。“谁呀?”屋里传出母亲苍老惊悸的声音。“我,你儿子。”他沮丧地答道。门很快地开了,一脸憔悴的母亲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把他拉进屋里,流着泪端详他时,他一低头,蓦地发现母亲竟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上。刹那间,他明白了。儿子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

  对这个故事,从来有多种多样的解读,其中最流行的解读是“感谢母爱”。是不是也可以解读为“赤脚自家佛”,更贴近禅宗的真义呢?!禅宗认为世俗人群中有太多的人是不能够认识自性“宝藏”的,所以,总是“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抛弃的是自家用之不尽、取之不尽的宝藏,像乞丐一样挨门挨户的乞讨,这是非常可惜也非常可怜的一种迷失的状态。

  3、 关于禅宗哲学的开悟论。

  “迷失”了,就要“回归”,就如走失的人,要回家一样。那么,怎样才能“回归”呢?就是要“开悟”。我们逐物迷己,迷己逐物,失去了本来的家园。现在,我们要觉悟过来,才能回家,回到精神的本原。

  这样的思想,可以回溯到老子、庄子。老子、庄子思想里的“回归自然,归真返朴”等观点,应该就是此意。然而,后人对“回归”、“归真”等等概念的理解有时又太肤浅,以为所谓的“回归”就是“贴近”,所谓“归真”就是让自己活得真实点。这样一来,其实还是二元分立,主体与客体泾渭分明:“世界/我”。在禅宗看来,一切二元的、相对的意识都是迷失。要获得开悟,你必须超越这种对立。也就是说,禅宗注意到人常在自身与对象之间划出鸿沟,因而禅宗的一个重要旨趣在于,引导人们消解观察者与观察对象或认识者与认识对象之间的二元分立。我们来读读这种对话吧:

  僧人继宗问:“性既清静,不属有无,因何有见?”
  云居智禅师曰:“见无所见。”
  僧曰:“既无所见,何更有见?”
  师曰:“见处亦无。”
  僧曰:“如是见时,是谁之见?”
  师曰:“无有能见者。”(《五灯会元》卷二)

  僧人继宗的疑问乃有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之二元分立之故,云居智禅师则引导继宗破除对人的这种二元性的认识。

  又如:

  僧问:“道在何处?”
  兴善惟宽禅师曰:“只在目前。”
  僧曰:“我何不见?”
  师曰:“汝有我故,所以不见。”
  曰:“我有我故即不见,和尚还见否?”
  师曰:“有汝有我,展转不见。”
  曰:“无我无汝见否?”
师曰:“无汝无我,阿谁求见?”(《五灯会元》卷三)

  兴善惟宽禅师就这样巧妙地引导僧人破除“有我”之见,体会大道就在目前。

  禅师的这种引导与后来的西方哲学家海德格尔对主体观念的破除,方法虽殊但实质无异,二者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实际上,禅宗用以理解人的“心”就是一个与“主体”殊异,排遣对人做二元性理解的概念。禅宗虽未做出海德格尔式的对“此在”的基本结构的缜密分析,但通过“即心即佛”、“非心非佛”、“无心是道”诸说,禅宗实际上彰显出了“心”的基本结构,这一基本结构就是:“世界-我-佛”本为一体。

  这样,我们再回头理解老子庄子的“回归”、“归真”等思想时,就可以把“世界-我-本性”设想为一个浑然一体的“环”了。“回归”就是回到“环”中去,“归真”的真,其实就是这“环”本身了。

  那么,“回归”了,“归真”了,是怎么一个状态呢?是“云在青天水在瓶”,不必去计较云将变成水,或水将变回云。是云就以云的姿态和立场,在天空逍遥;是水就以水的姿态和立场,在瓶中安逸自在。

  总之,禅的“不二法门”告诉我们:诸法从缘起,诸法从缘灭,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是因缘合成的。禅心就是一种无住的、不执着任何东西、不执着丑、也不执着美,不执着于迷、也不执着于悟这样的一种心态。这才是真正的“回归”,真正的“归真”。

  禅宗哲学的开悟论还有一层需要解读,那就是“同体大悲”。我们常听一句话“烦恼即菩提”,开始是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的,“清净”了,才有“菩提心”,才算“菩提心”啊!“烦恼”了,那不是一颗“俗心”,是“俗人”吗?后来又读到弘一法师圆寂前所书的“悲欣交集”四个字,也是不能理解!后来领悟到,这就是“同体大悲”的一层意思了。学习禅宗并不是要深山古寺里闭目打坐,不是逃避我们的现实生活。这里的烦恼,便是世俗的烦恼,禅宗有个比喻,说这烦恼是每个人都有的“心头火”,然后说:“安禅未必须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也就是《维摩诘经》里说的:“火中生莲花,是可谓稀有”。

  禅宗还有一个公案来表达这个思想。有人问一位禅师:“修行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呢?”禅师说:“就像我!”又问:“大师你也要修行吗?”禅师说:“是啊!我每天不外乎穿衣、吃饭、遇到人要寒喧┅┅”那人疑问:“这是日常琐碎的事,究竟什么叫修行呢?”禅师笑着说:“你以为我每天在做什么呢?” 按禅宗的观点,修行就是指你从寒喧、穿衣、吃饭等细节做起,每天奉行,诚意地完成每一件事,并体会其中的悲欣,其实也就是体味世俗世界、芸芸众生的悲欣了┅┅据此而论,你如果只会跑到深山古寺,眼不见心为净,你这本事不算真本事。如果你一天到晚在万丈红尘之中,你能够百花丛中过,却是片叶不沾身,这样的修行才是绝顶的高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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