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甫》写作笔记——陈光甫与胡适的友谊
2021-02-08 22:43阅读:
1938年9月9日,陈光甫率中国银行业务局局长席德懋、矿产品出口商任嗣达等人,肩负着向美国借款重任,乘美国专机自香港启程,9月19日抵达华盛顿。
10月4日,新任美国大使胡适到达美国。胡适、陈光甫开始了为期数个月的合作。
在此之前,胡适与陈光甫曾经见过面。
1934年12月31日,上海火车北站,张慰慈与亚东图书馆的汪原放、汪乃刚兄弟等人,正在迎接从南京赶来的胡适。胡适此行,原本是为南下香港大学接受名誉博士学位,这是他一生35个名誉学位中的第一个;此行顺便也在上海稍作逗留,会会朋友,叙叙旧情。
一下火车他便被接到新亚饭店用早餐,张慰慈为其办理第二天一早的赴香港船票,汪原放兄弟则心急火燎地跟他谈亚东图书馆的银行欠款问题。因为财务年度结
算时间已到,只有24小时的回旋余地,共计七千四百元的欠款如果不能了结,亚东将面临停业关门之祸。所谓“年关难过”,关键时刻,安徽绩溪人创办的亚东想到了请老同乡胡适出马,一解燃眉之急。
胡适先是到银行家朋友徐新六处,当面托他将亚东欠兴业银行的二千元透支再转一期,又托他给陈光甫兄打电话,将欠上海银行的三千元透支再转一期。这样一来,已暂解五千元的欠款清偿之危急了。在办妥此事前后,他还接受张禹九与张肖梅女士的邀请,到国际大饭店吃午餐,共进午餐的有张仲述、余上沅、梅兰芳、冯幼伟、徐新六等一大帮名流名士。国际大饭店是当时上海最新式的大饭店,高21层,胡适等人的用餐处在第14层,据徐新六介绍说:“这是世界最高的大厦——除了美国不算。”
在这座超豪华大厦——至少是当时远东地区第一高楼的大饭店上用餐,又兼高朋满座、高论时现,胡适强打精神应酬,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毕竟亚东还有二千四百元的欠款问题无法解决。午餐后,胡适又迅即去找章士钊求助,可章坚称毫无办法。胡适希望章能承担二千五百元的救急之款,但章仍说“无法可想”。胡适只得来到温州路上的汪家,去通告筹款状况,以便亚东方面尽快想别的办法应急。汪原放的老母见到胡适,禁不住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说:“适之哥和章伯伯总要救我们一家才好。我活到今日,不曾过过这种日子!”胡适在日记中写道:“她下泪了。我虽感动,实在想不出法子来。”
临走时,胡适给汪原放留下了两封信,信的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应当是与筹款清欠相关的。晚间,胡适又应梅兰芳之邀请,到英美烟草公司总经理沈昆山家中晚餐。这顿晚餐与午餐相似,再次因亚东清欠之事而未能尽兴。原来,汪原放拿着胡适的信函去各大银行通融商洽,却已经晚了,因为银行已经关门。胡适不得不又给徐新六打电话,以个人名义暂借五百元给亚东救急。
晚餐后,朋友们又把胡适送到百乐门舞厅,香鬓丽影、灯红酒绿,上海的达官贵人们正在以狂欢的姿态守候1935年新年的到来。在这个中国最繁华的都市舞池之中,胡适看到宋子文、顾维钧、陈光甫、李铭、夏小芳等,正觥筹交错、欢声四起。
胡适与陈光甫也许是第一次朝面,至少两人不熟。
胡适在百乐门没有逗留多久,即回到下榻的新亚饭店。亚东图书馆老板汪孟邹、汪原放、汪乃刚兄弟则早已在饭店候着了,这一帮曾在中国新文化、新文学运动中崭露头角的出版人、编辑、作者,在房间里密谈了许久,为度过眼前的经济危机苦思对策。不知不觉间,胡适与汪家人“守岁”过了凌晨三点,在一番别样的忙碌中告别了1934年,迎来了1935年元旦。
送走汪家人,胡适索性不睡了。他写出北大“中国文学史”学期测验的题目,封寄予卢逮曾;又办了几件事,才凌晨四点,还没挨到天亮,遂脱衣小睡。睡得正香甜时,忽被旅馆服务员敲门唤醒,原来是他事前预约好的“叫早”,清晨六点半必得准备行装,登上南下的轮船。七点,中国旅行社的人来托运了行李,张慰慈给胡适带来了薄外套,并一起用早餐,送行。八点,胡适登上哈里生总统号轮船,九点半轮船慢慢启航驶向香港,去领取他人生的第一个博士学位。
胡适听说陈光甫,显然在这之前。
胡适被不少人引为知己,同时胡适自己也真是助人为乐,广结善缘。绍兴人陶孟和生于1887年,比胡适小六岁,是英国伦敦大学经济学博士,历任北大教授、文学院院长、教务长和中国科学院副院长等职。他一直留在国内工作,直至1960年去世。陶夫人沈性仁生于嘉兴,有小说和英文译著发表,比丈夫小八岁。陶沈的长女乳名小芳,1918年出生。
胡适与陶孟和的结识早于1919年,1919年3月16日至1927年,陶孟和写给胡适的信多达十几封,1979年6月中华书局印行的三卷本《胡适来往书信选》收录的陶孟和写给胡适的第一封信就提到了陈光甫:在沪时,遇到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总经理陈光甫,他“极为称赞,以为《新青年》将有极大势力于吾国之思想,谓每期必读,并力为鼓吹云”。
陈光甫是地地道道的商人,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总经理。在胡适的心里,陈光甫“不是很高的天才,但其人忠厚可爱”。(1939年8月1日日记)
据胡适日记记载,那段艰难的时光,陈光甫几乎天天与他在一起,“与光甫细谈借款事”、“下午光甫去看财部长,谈的无结果”,“光甫来谈两次。下午我们两人从六点半谈到十点半!”
“二次借款如何发动”这样的话,因此多次出现在他的日记里。
1938年10月31日,胡适日记写道,“光甫要我一张小照,我题小诗云: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这首小诗,名为《自题小照》,大概是胡适最有名的一首白话诗。
胡适后来多次将这首小诗书写成条幅送给朋友,故而外界所见此诗较多,但个别字略有改动。1938年10月胡适首次为陈光甫题写此诗时,胡适四十七岁,陈光甫五十七岁,无论是年龄还是心情确属中年。由于“过河卒子”特别受人关注,胡适后来在诗后加了一段短跋加以说明:“光甫同我当时都在华盛顿为国家做点战时工作,那是国家最危急的时期,故有‘过河卒子’的话……”
胡适题写这首诗送给陈光甫,不仅是他个人心境的写照,也是勉励他们在美共度艰难岁月。
美国人并不想公开“选边站”,帮助中国对抗日本。因此要取得美国的借款非常困难。一些美国官员私下里对他们说,中国的官员和富商在美国有数亿美元的私人存款,何不捐献国家以抵抗日本侵略?这也是宋子文、孔祥熙等人都不愿出面,而竭力推荐陈光甫赴美的一个重要原因。胡适多次耳闻目睹陈光甫在借款问题上,所遭遇的重重困难和屈辱。
陈光甫与美国财政部长摩根韬商谈第一次借款问题时,提出七千五百万美元的贷款额,摩氏如此回答:“我今天的听觉不大好。很奇怪,我听起来好象是七块五毛。”这种讥讽语气,是任何身临其境者都难以忍受的。陈光甫只能强忍,与摩根韬周旋。
1939年6月22日,被摩根韬泼了一盆又一盆冷水的陈光甫,来见胡适。陈光甫说,他很想回国去,在云南呈贡湖边买一块地,筑几间房子隐居。胡适因此担心陈光甫会离去,“光甫或急于求去,则美国我方少了一个重要力量”。他几次三番给陈光甫打气,应该很有成效。有一次,胡适甚至读了自己的一首诗给陈光甫听,“管他下雨下雹!他们受得,我也能受”。胡适记道,“光甫能了解此意”。(1940年1月16日日记)
战时中美经济关系研究,陈光甫三次赴美借款成功是绕不过的内容,却料不到背后有许多曲折,甚至到了连性格坚韧的陈光甫都要打退堂鼓的地步,要不是胡适日记记载,或许没人会想到。
胡适曾为此感慨:“光甫办银行三十年,平日只有人求他,他不消看别人的脸孔,此次为国家的事,摆脱一切,出来到这里,天天仰面求人,事事总想不得罪美国财政部,这是他最大的忠诚,最苦的牺牲。我很佩服他这种忠心。光甫做此事,真是没有一点私利心,全是为国家。他有时也很愤慨,说:‘我头发白了,还来受这种气恼,何苦来!’我今天对他说,我最佩服他这种委曲求全的精神。”
其实胡适何尝又不是如此。他经常对陈光甫说:“我和你都是逃走不掉的。”(1940年7月31日日记)。10月20日,胡适在日记里,又举了美国派本杰明·富兰克林赴法求援的例子。当年,富兰克林在法国待了八年,终于与法国政府签订美法条约,借得巨额经费,为美国独立战争做出巨大贡献。他说:“此事可使我与光甫增加一点勇气。今日之事,与当年相同,必须‘挨光’,必须有耐心。”
陈光甫知道美国人不愿公开得罪日本,又害怕中国无力偿贷,“国际间无慈善事业可言”,于是提出以中国桐油为抵押借款。而这也正是美方欠缺的重要物资。艰难努力之下,第一笔桐油借款两千五百万美元终于到手。如果单从金额看,确实有限,但借款的达成,被国际舆论视作美国不偏不倚政策的拐点,开始在东亚遏制日本,并逐渐走向中美联盟。在当时广州、武汉等城市接连失陷的情况下,这极大鼓舞了中国军民的抗日士气,坚定了国民政府的抗日信心。
桐油借款之后,国民政府指示胡适和陈光甫继续在美国寻求更多的援助。陈光甫发现美国对锡的需求十分迫切,于是提出中国用锡矿为抵押申请贷款。
这次借款同样艰难,美国总统罗斯福接见胡适时,胡恳求总统“请美国再打一强心针,作二次之借款”(1939年9月8日日记)。此后与陈光甫一起,为借款事几次去见罗斯福总统。1939年12月17日,是陈光甫五十九岁生日。12月6日,他在美国财政部与摩根韬会谈,间隙时告诉摩氏,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假若能得到部长阁下的帮助,实在是一件最好的生日礼物。摩根韬听后,久久无语,然后说:“你好好回去过一个生日,我会亲自处理贷款事宜。”不久美方同意再次贷款中国两千万美元。此后,美国又主动向中国提供了七千五百万美元的另两笔贷款。
令胡适恼火的是,坐镇国内的宋子文、孔祥熙等人还对陈光甫后两次借款横加指责,认为借款条件太苛刻,不应接受。胡适在日记里愤愤不平地说,“这真是做梦!”(1940年3月11日日记)他并且当面对来美的宋子文说:“我要忠告你:光甫的条件是在现行法律之下,无法更优的。”(1940年7月2日日记)还好蒋介石算是明白人,发来电报对他们表示了支持。
在美国合作借款的这段时间,胡适和陈光甫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并且保持终生。他在日记里,多次表达了对陈光甫的由衷钦佩。
1940年1月3日,新年之际,胡适在日记里说,他以前写过一篇文章《写在孔子诞辰纪念之后》,列举了九位当代中国“新圣贤”,现在他要补充四个人,其中就包括陈光甫。“他们的人格,都可以比一切时代的先贤,不但没有愧色,往往超越前人。”
1940年5月3日,陈光甫完成借款任务后回国。胡适在日记里写道:“今天光甫从纽约打电话来辞行。我们共事十九个月,他是很不容易得的同事。我和他都不求名利,都不贪功,都只为国家的安全,所以最相投。今回别了,我们都很惆怅。”
陈光甫也有同样的感受,他当天下午又发电报给胡适说:“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们最幸福的回忆。”(《胡适日记》,1940年5月3日)
据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资耀华回忆,抗战结束后,胡适出任北大校长,陈光甫每次经过北京,都去看望胡适。
1949年初,国民党败退台湾前夕,一向以国民党“诤臣”自居的胡适受蒋介石委托,以私人身份于这年4月6日从上海乘搭威尔逊总统轮船前往美国活动美援。他是被蒋介石派出国的,赴美替国民党政府做反共宣传,并协助驻美大使顾维钧争取美国朝野的道义支持。蒋经国、雷震、陈光甫等到码头送行。
再后来,陈光甫、胡适同居台湾,自然少不了往来。有趣的时,胡适给陈光甫写的那首小诗,在一次拍卖中,估价7、8万,却以122万的价格拍出,收藏它的人是一个拍卖行的总经理。
世界上,总归有识货朋友,比如这位拍卖行的老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