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烽火中的青春与荣光

2024-07-31 18:47阅读:
烽火中的青春与荣光
——读蒋殊的再版散文集《重回1937
乔进波

“近两年时间,我从武乡西面的南关,行走到东头的关家墙,足迹涉及全县14个乡镇中的11个,以及襄垣、太原等30个村庄(市县),文章内容涵盖了整个武乡县。一寸一寸的丈量中,曾经的岁月在我脑中一点点明晰。这些苦难深重的老人,这片英魂遍地的土壤,为我翻检出一段一段血迹斑斑的历史。作为一名武乡人,我深感惭愧。一边走一边想,我的家乡,原来是这般模样?竟然是这般模样!”
这是蒋殊再版散文集《重回1937》(山西经济出版社出版)后记《我为什么书写这片土地》里叙述的。
2015年,是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
因了这个节点,作者采访了家乡武乡一些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兵。武乡是当年八路军总部所在地,全国著名的革命老区
作为武乡人,有着太多的红色记忆需要书写。两年多时间,作者行走在家乡的土地上,一个老兵一个老兵去寻找,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去丈量。她在找寻那些散落在大山深处的往事,在找寻那个年代的普通人,为了保家卫国,他们义无反顾,“这些身无一技之长的农民,扔下锄头,扛起简陋的枪支,成为冲锋陷阵的战士。”写下了荡气回肠的故事。
作者的文字十分有感染力。在采访过程中,她走访的这些百岁或者即将成为百岁的老兵。他们有的行动不便,有的肢体残缺,有的耳聋眼花有的口齿不清……但作者没有一丝不耐烦,而是坐在他们中间,乡音是最真诚的语言,她与这些参加过抗战的老兵逐一交谈。她认真聆听,不时记录,朴素的文字记录了朴素的老兵那些久远的故事,责任体现在字里行间里,令她不时转过身去擦拭满脸泪水。
正如作者在代序《献给最后的抗战老兵》中所说:“一本书,从采访、创作到出版,两年半的时间并不长,然而,书在2018年5月出版后,受访的13位老兵却只有6位亲手拿到我的书。犹记,最初民政局负责此项工作的同志一句叹息:唉,这是一份一年比一年更短的名单了!只有我知道,他们的生命不能以去计,这是一份一天比一天更短的名单。
2017年,武乡县民政局幸存的老八路名单为24名;2019年,变为11名。进入2023年,只剩最后一名。他们离去的速度,太惊人。
第一个采访对象李月胜,2015年深秋,接受采访时正好100岁。
 炕上,是一个像婴儿般纯净的老人!一顶黑色帽子歪戴在头上,嘴里不剩一颗牙,笑嘻嘻的。岁月残酷,当月整整满一百周岁的老人听力有了严重障碍。但天真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两条腿伸直坐在炕上,两手放在大腿下,上身前后晃动着,嘴里时而还哼唱一些曲调,像被妈妈关在家的小孩无聊玩耍。”这是作者对李月胜老人的描写,她认为曾经战场上杀气腾腾铁一般的军人,今天炕头上喜眉善目如孩童般的老人。再怎么联想,也难以叠合为一个人。于是,作者总想和老人聊聊当兵时的心情,总觉得战争对于年轻的他们来说是件可怕的事情。
李月胜老人呵呵一笑,轻薄的身躯前后晃动着,“当兵还怕死?怕死不当兵。”当兵就要受伤。李月胜老人解开身上的黑色夹袄,左胸是一片大大的疤痕,左乳头已经没有了。有一天,他趴在地上正在全神贯注地扫射,对面飞过来的一颗子弹从右肩穿进,直抵他的右腰,这颗子弹竟然在他的身体里住了整整11年……”李月胜的故事他的战斗经历,1938年3月参军。23岁的李月胜,正是风华正茂绝代好年华,从此穿起军装,一头扎进抗战队伍中。“打过七八十次战斗了,哪儿能记得清!”是啊,久经沙场的老兵,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2015年,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天安门广场举行盛大阅兵式。老兵方阵中,有5名武乡籍抗战老兵。李月胜老人可能看到这个场景了。他曾经一遍一遍地问他的女儿和身边的人,为什么不让我去天安门广场?女儿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年龄和体力应该是主要问题。作者充满深情地写了她本人对李月胜说的一番话:“大爷,我们再活10年,等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努力,带您去天安门广场!”好!好!好!这一次,李月胜老人一迭声说了三个“好”!久违的笑容又回到脸上。但作者心里却在哭,她不知道,一个百岁老人,再活十年的可能性有多大?果然,半年后老兵李月胜便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我又看了看这篇文章的标题《等不来的十年》,感觉鼻子十分酸楚这本书,让我泪目,让我深深地震撼着。读这本书,是读这些普通的老兵,读他们的青春年华风华正茂,读他们保家卫国、义无反顾,读他们满身的伤痕,读他们的负重前行,回归这片土地。这本书,既书写当年战争的残酷与苦难,同时作者又把老兵当下的生存状态展示出来
《永远的高地》这篇文章里,描写了关家垴战役92岁的老兵魏太合接受采访时说,他在战斗后的任务,是将每一位阵亡战士衣臂上写有“八路”二字的“牌牌”撕下来。因为“八路”牌牌,其实是每一名战士的“身份证”。每一个后面,都写有战士的姓名、籍贯、出生年月、所在的连队。他们这些后勤战士,就是按照“牌牌”后面的档案,一个个整理好交至所在团部予以登记。
魏太合老兵一生中铭记最深的,是关家垴之战,那是1940年10月底。魏太合是战斗结束后去的战场,但他万万没想到,第一次面对尸体,竟是这样惨烈的方式。满目的尸体啊一个挨一个,一个叠一个,一个摞一个。那些阵亡的人,不是一个一个,而是一层一层,一堆一堆。魏太合不敢看,必须看。一个牌牌,就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有幸留下牌牌的人,身边都插着牌子,清晰地记着名字籍贯。后来他意识到死后胳膊上有“牌牌”可摘的战士,是幸运的。因为,太多战士是在炮火中以支离破碎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在集中掩埋烈士遗体的过程中,一个安徽籍的年轻战士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正在埋葬的战士脚下,泪流满面。原来他看见放在最下层的亲弟弟,他请求移在最上层。当哥哥的用满是污垢的手为弟弟擦拭脸上的血迹,他以自己的方式用子弹在弟弟身边做了个标识之后,他向弟弟承诺:“如果我能活到战争结束,不管走到哪里,我一定要回到关家垴,把你带回家,带给爸爸妈妈……”
70年后,也不知道这位哥哥是否实现了他的愿望。还有河北一位母亲,当年亲自把16岁的儿子送到八路军队伍1940年5月参加革命,1940年10月就牺牲在关家垴战役中。抗战结束了,儿子没有消息;解放战争结束了,儿子没有消息;抗美援朝战争结束了,儿子还是没有消息。母亲从中年等到老年,从老年等到暮年,终于,母亲在90岁时找到了关家垴,在纪念碑上找到了儿子的名字,她要求把儿子的尸骨带回家。陪同她的民政局同志告诉他,已经不可能实现,因为多年“狼拖狗拽”,早已将当年在荒野中掩埋的战士尸骨全部打乱……
90岁的老人大哭一场后说:“还是,让他们在一起……”
1950年8月25日,关家垴村全体干部群众再竖烈士纪念碑。今天看到的纪念碑,是进入21世纪之后再次新建的。今天的关家垴战役现场,已经成为太行干部学院重要的教学基地,当年日军修筑的工事,也已经在专家的指导下进行了恢复。看过之后才知,当年日军在仓促间构筑的防御工事多么科学,也就明白了当初在敌我战士数量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为什么三天三夜也没有打赢。
接连几天,一直阅读《重回1937》,心情久久难以平静。是什么力量让蒋殊用两年多时间行走在太行山中,采访老兵,记录历史,从文中找到了答案,那就是爱。“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作者要赶在死神之前,进行采访、记录和呈现。她要让老兵们知道,他们是英雄,人民没有忘记他们。
《曾祖父的墓碑》一文中,作者回忆了“曾祖父喝一碗和子饭”的故事。
姑姑从她的父辈那里听说,日军扫荡那段日子,曾祖父一次次嘱咐他的二儿子,也就是我的爷爷:啥也不要顾及,保护好两个孩儿!他说的两个孩儿,其中之一就是我的父亲。那时候,日本人进村如家常便饭;那时候,父亲才不到两岁。他一次又一次,与我的大姑姑一边一个惊恐地坐进我爷爷的挑筐里,慌乱地从家中奔向大山中。
在日军的一次“扫荡”中,曾祖父全家转移,自己却悄悄返回家,因为锅台上还放着一碗刚做好的和子饭。就因为这碗和子饭,他被日本兵堵在屋里“我的曾祖父,他不慌不忙,就在日本人面前,从容喝完那碗和子饭,如饮酒一般酣畅。之后,他摔碎了那只给了他最后温暖的碗。爷爷们发现他时,不沾一粒米的碎裂瓷片,躺在他腿边。曾祖父千疮百孔的身体,浸泡在自己的鲜血里。就像一块好好的布,被一刀一刀划破
很显然,这个故事是作者曾祖母、爷爷、奶奶、姑姑和母亲三代人的回忆,这个口口相传的故事,让作者幼小的心灵里有一种记忆,那就是“我的曾祖父,可以为一碗和子饭折腰,却不会为一条命向鬼子低头。在我的家乡,一定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后人,他们的先辈都以这样的方式壮烈地死在脚下的土地上。他们不是杀敌英雄,却死得荡气回肠,骨气长存。”
《重回1937》的故事仍在继续,这里描写的都是普通的老兵。文章中还有许多故事,比如《妈妈属兔,爸爸属狗儿》《远去的瞎班长》《我在对面,你却看不见》《遗落在大别山的眼泪》《七十年前的老班长》《平静的上司》等,一个题目,就是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令我们肃然起敬。那些幸存的老兵,虽然身体残疾,行动不便,但都在质朴的生活里安享晚年。他们在和平的阳光下,在自己的小院里,静静地享受自己人生中最温暖的时光。
他们对今天的幸福生活都有感恩之心,比如在《雨倾盆,那个拄杖的身影》中记录的那样“采访要结束的时候,魏志堂工作过的银行有关人员上门,给他送上一套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币这个曾经近距离接触过刘伯承、给彭德怀站过岗的老人将纪念币捧在手里,开心而不安地说:还给我送东西,又给我送东西?
看到这些,我禁不住泪奔。这些老兵给予这个世界的太多太多了,而我们,这些后辈们对于他们这些普通的老兵,对于这段历史,应该如何看待?然后如何去对待自己的生命。
蒋殊在文中已给出答案:让记忆对抗遗忘。尽管完成这本书让她多次落泪,几度哽咽。
她说,每当的脑海再次出现这些老兵满是皱纹的脸庞,他们口述的历史细节就像玻璃碎片一样在眼睛里折射出民族苦难的光芒。感谢13位老兵,让懂得写作的责任与使命;感谢家乡那片土地,让明白文字工作者该有的承载与担当。更促使手中的笔,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能辜负这片土地的沉重,以及那些无辜的牺牲与不幸。
这就是蒋殊,那个十多年前通过好友圆子认识的,看上去柔弱其实骨子里写满“女汉子”的女子。
那时她还叫蒋淑芬。她天生丽质,知性大方,慈眉善目,笑起来眼睛像弯弯的月亮,十分明亮,非常温暖。我们一起参加了几次山西省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一起听课,一起学习,那时她是省级大型影像文化期刊《映像》杂志的执行主编。她的写作真诚且真实,文字像小溪一样“哗啦啦”流进读者心里。那时我对《映像》杂志就十分喜欢,彩色印刷,版式设计新颖,被誉为山西省最美杂志。尤其是卷首语,读多少遍都不厌倦。别的作者也对卷首语有很高的评价,只因,那是出自蒋殊之手。
蒋殊出版了讴歌故乡山水人情之美的散文集《阳光下的蜀葵》之后,又接连出版了好几本书,比如《重回1937》《沁源1942》《再回1949》《坚守1921》《天使的模样》,还有儿童小说《红星杨》。这些年,她像侠客一样行走在太行山中,她说“书写他们,是对英雄的敬重,更是对脚下土地的敬重。作为作者,我坚持以文字的方式致敬英雄,作为读者,希望大家能够通过文字知道来路,珍惜和平。”
就像2024年4月26日,她受邀走进忻州市实验中学,进行了一场“烽火中的青春与荣光”文学分享会。我和好友宇冰给她献花,聆听坐在主席台上的她慢慢讲述这些被大多数人遗忘的普通老兵的故事。“如今,他们默默无闻生活在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上,若不是我们突如其来的到访,他们将永远把这些苦难的往事与不朽的风骨独自埋葬。”整个会场十分安静,她以自己独特的叙述,把悲壮的历史讲到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当讲到关家垴战役和摘牌牌以及90岁的河北老母亲来武乡寻亲的故事时,现场许多老师和学生都在落泪,为了缓和气氛,蒋殊让一位男同学朗诵了一位网友为老山前线牺牲的一位英雄写的一首诗,如泣如诉的朗诵,给人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
有几次我潸然泪下,蒋殊嗓音嘶哑,她用这些文字,为那些英灵竖起战地丰碑。
我们跟着她,一起沉浸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感受英雄用血肉之躯守护家园的故事。
蒋殊再版散文集《重回1937》深深地震撼着我。作为太行山的女儿,始终怀揣使命,关注着太行山中那段风云故事。她行走,她记录,她书写,履行着一个作家的责任与担当。是她,让每一个老兵撑起一个战场,活成一座丰碑!
我来了,朋友,让我们,让更多人一起,像作者那样,关注,记录,致敬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那些用血肉之躯守护家园的勇士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