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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狄浦斯王》中的“双重”谜语

2011-04-21 12:08阅读:
我在读《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在克洛诺斯》,《安提戈涅》这部三联剧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感慨索福克勒斯或者说是希腊人的智慧。《俄狄浦斯》这系列的作品,连同后人对他的不同侧面的阐释,构成了一个精深而庞大的世界。今天我要和大家分享的是我站在很多很多巨人的肩膀上对《俄狄浦斯王》的解读。
解读的视角决定了文本在读者眼中的意义,所以我想先和大家明确我的视角。我的视角是俄狄浦斯这个人物形象的双重性,我将和大家共同去思考这些问题:什么是俄狄浦斯的双重性?这种双重性如何在文本中得以展现?这样的双重性意味着什么?
想必大家对俄狄浦斯的故事已经了然于胸,我这里就略微介绍一下故事的大概。俄狄浦斯出生之前,神对他的父母预言这个孩子长大后必然会弑父娶母,他的父母害怕,派人把他抛弃在野山之中,结果派去的人出于善心,去把孩子送个另外一个国王的仆人,仆人把孩子献给国王,国王把他做为亲生孩子抚养成王国中最高贵的人,可是他在长大后却无意间听见了弑父娶母的预言,于是出于善良和恐惧离开了他所认为的父母,流浪到忒拜,在到忒拜的路上和一群人起了冲突,无意中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他到忒拜,破解了斯芬克斯的谜语,挽救了忒拜城,被当地人奉为国王,娶了当地的皇后,也就是自己的母亲为妻。弑父和乱伦的罪行引来了瘟疫,神谕再次表示要找出忒拜城的污染清除之瘟疫才会平息,于是为了城邦俄狄浦斯寻找真相,结果终于发现了自己无意间犯下的罪行,他被诸神和命运玩弄了,他无法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选择了刺瞎自己的双眼,流放自己。
这就是俄狄浦斯的故事。
有人把他解读为人的个人意志和强大命运间的对抗所遭遇的必然失败,从而嗟叹人的可悲和无奈。我以为这样的解读固然有道理,但还太肤浅,没有接触到《俄狄浦斯王》这部作品的内核。《俄狄浦斯王》源于古希腊俄狄浦斯的神话传说,神话和传说与希腊人的精神是契合的,希腊人固然肯定命运和诸神的存在,但他们对待命运的态度却是乐观而浪漫的。所以《俄狄浦斯王》不应该被解读为一部对命运悲观态度的哀歌,反而应该被看做是对于人的双重性的颂歌。
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从分析俄狄浦斯的双重性入手。
什么是俄狄浦斯的双重性呢?
我以为,与《吉尔伽美什》中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两人的一人两体相反,俄狄浦斯的体内住着两种灵魂,一个是属于黄金时代人的高贵的神性,一个是属于英雄时代的平凡的人性。俄狄浦斯身上有两种身份,一种是至高无上的神人,贤明的国王,一种是卑贱的孽种,城邦的替罪羊。神-人,国王-替罪羊,这构成了俄狄浦斯的双重性。
我们知道,俄狄浦斯做为一个诸神诅咒的产物,其出生本来就承担着卡德莫斯家族和拉伊奥斯的罪孽,承担这种罪孽的人本身就具有某种神性。另外一方面,俄狄浦斯是一个弃婴,被父母钉上了双脚抛弃在喀泰戎山里,却死里逃生并长成城邦最高贵的人,这种弃婴主题在希腊神话中非常常见,弃婴多半会成为一个命运非凡的英雄,战胜从出世便落在身上的种种艰难,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自己的故乡,像神明一样统治着自己的子民。可以说,弃婴的命运就给了俄狄浦斯一种神性,所以在第八节合唱歌中会推测他是某位天神的后代,是山神潘或阿波罗,或是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后代。在俄狄浦斯自己的台词中,也显示出某种神性,比如说他经常说出自己所不理解的真相(这一点我将在后面阐述),比如说他刺瞎自己的行为,比如说他最后在克洛诺斯神迹一般的死亡。
但是,在第一场,俄狄浦斯与代表神性的先知的争论中,我们可以看到俄狄浦斯身上属于人的特性,他易怒,看到先知不肯说话就发怒;他自负,和先知夸耀自己用人类的知识战胜了斯芬克斯;他高傲,自以为看穿了先知和克瑞昂的奸计,其实那只是自己的主观臆断。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人类的知识是有限的,片面的,而神性的知识是全面的,但人类却永远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理的全部,从而高傲自负。这里暴露出了俄狄浦斯的人性。
俄狄浦斯是高贵的国王,他的心理状态和道德观念是始终如一的,敢作敢为,坚决果断,不屈不挠,智勇双全,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去指责他道德上的不完善,或有什么触及法律的事情。所以在剧中,他被称为“无人不晓的”“人上人”“最高贵的人”。但是他不知道,不愿意而且不应得的却是,到头来,这样一个高贵的人物事实上在宗教,人格,社会多个方面都让人唾弃,于是他成为最下贱,最可怜,最坏的人,一个罪犯,成为城邦的污染,而被作为替罪羊放逐出去。国王和替罪羊,俄狄浦斯的这两重身份,从剧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一者显露,一者隐藏,而显露的和隐藏的在某一刻发生了逆转。

那么,这样的双重性是如何在文本中的得以展现的呢?

双关语的应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里我所说的双关语与传统意义上的双光有所不同,传统意义上的双关利用同样词语不同语义的不确切和矛盾,表现无可调和的价值观念之间的冲突,加深了精神之间的隔绝和性格的格格不入,勾勒出交谈双方的矛盾的交火线。
而在俄狄浦斯王中的双关固然有此作用,但更多的意味在于这里的双关语不是出自两人对于同义词语义的不同理解,而是俄狄浦斯王一开口,说出了自己所不理解的真相,就好像作为人的俄狄浦斯说出人的话,作为神的俄狄浦斯在一旁纠正一样。俄狄浦斯一开口,往往产生两个效果,作为人的俄狄浦斯追求真相,作为神的俄狄浦斯预言真相,作为人的俄狄浦斯表达主观判断,作为神的俄狄浦斯揭露客观事实。
这样表达也许不容易理解,不妨举几个例子:
在开场,俄狄浦斯对克瑞翁这么说:(我追查这个血案)这不仅是为一个并不疏远的朋友,也是为我自己清除污染;因为,不论杀他的凶手是谁,也会用同样的毒手来对付我的。
俄狄浦斯指的杀他的凶手也许另有其人,也许就是面前的克瑞翁,但是当我们已经明白了整个故事和俄狄浦斯的所有命运,再来看这句话,你读出了什么呢?
首先,俄狄浦斯说“为一个并不疏远的朋友”,这个朋友正是他的父亲,确实不太疏远。
其次,“为自己清除污染”而不是别的措辞,因为对俄狄浦斯这样高贵的人来说,弑父娶母确实是自己的污染,同时也是城邦的污染。
“会用同样的毒手来对付我的”,俄狄浦斯最后自己动手戳瞎了自己的双眼。
这是巧合吗?我们再看一个例子。
第一场:
俄狄浦斯我为他(拉伊奥斯)而战,就像为自己的父亲作战一样。
俄狄浦斯一语中的,在无意的情况下揭露了事实。大量类似的话的出现,如果我们不理解是作者为了某种讽刺效果的有意为之,而是站在文本里,就只能理解为俄狄浦斯的神性闪烁了。
有评论家说,俄狄浦斯才是真正的先知,只是作为先知的俄狄浦斯一直对自己的预言能力是无知的,也就是说,他的神性一直被人性所压抑,一直到俄狄浦斯知道了自己的真相,刺瞎了自己的眼睛,离开了文明世界,他的神性才真正的觉醒。所以到了《俄狄浦斯在克洛诺斯》的后半部分,俄狄浦斯几乎以一个神的形象出现。
俄狄浦斯的语言中的命运的讽刺性,台下观众听得一清二楚,台上的人物却没有一个人明白。如果有天神,那么一定是天神扭曲了,逆转了俄狄浦斯的话语,使它像回声一样折回。这回声听去犹如使人毛骨悚然的狞笑,事实上是在纠正俄狄浦斯的原话。他无意中说出了自己并不理解的真相,这个真相指向他最后的命运。已然知晓一切的观众就像天神一样看着俄狄浦斯勇往无前的追寻自己命运的真相,终于发现自己被自己狠狠的玩弄了一把,这种残酷震撼了观众的心灵,引起对于命运强大的无奈和共鸣。而造成这种效果的,恰恰是俄狄浦斯身上的双重性。
观众明白,在俄狄浦斯的语言里,事实上一直进行着意义相悖的两番语言的交锋,一番是人的语言,一番是神的语言,起初,这两番话语分明可辨,互不相干,到了剧终,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人言颠倒了,转向他的反面,两番话语合二为一。观众置身于一种奇特的处境之中,他们同时听出两番截然相反的话语的含义,自始至终的观察着两番语言的对峙和冲突。
而这两番语言的对峙,事实上正是俄狄浦斯体内两个灵魂的抗争,这种激烈斗争我们称之为人的挣扎,这种神性和人性的挣扎是不是存在于我们每个人心中呢?

双重性意味着什么呢?

在凡人那里,俄狄浦斯是英明的君主,与天神平起平坐,但在天神那里,俄狄浦斯是个瞎子,一钱不值。剧情的逆转正如语言的双关那样,标志了人类的两重性。当天神借人类的口说话时候,这语言的意义就像相反方向转化了。俄狄浦斯“射箭比别人射的远,获得了最大的幸福”,可是在天神那里,升得最高的,也是最低下的,幸运的俄狄浦斯触到了不幸的渊底,歌队最后唱到“谁的幸福不是表面现象,一会就消灭了呢?不幸的俄狄浦斯,你的命运提醒我,不要说凡人是幸福的。”
最后这样悲观的结论也许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索福克勒斯提出了这样一种观念,即万物都有向其相反的一面转化的趋势——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反者道之动”,在亚里士多德那里,这种趋势被称为“逆转”,并说《俄狄浦斯》的“逆转”做得最好,这种逆转实际上也就是俄狄浦斯的双重性的对立而统一的过程。这种逆转除了体现在我刚才提到的双关语中,还体现在剧中的出现语义逆转的词汇,比如一开始他被比喻为一名猎手,追踪,围捕,驱逐那只出没在深山中的野兽,那个野兽也许是被比喻为命运,但是到了最后,猎手成了猎物,俄狄浦斯像野兽一样四处游荡,发出吼叫,刺瞎双眼,逃向深山老林。再比如他一直在第一场中强调他要调查,结果调查者称为了调查的对象,寻找凶手的人恰恰就是被寻找的凶手。他既是发现者,也是被发现者。他既是治疗城邦的医生,同时也城邦的病态的病源。再如文中,异乡人实际生在此地,猜破谜语的人自己本身却是一个猜不破的谜,主持正义的人是凶手,明察秋毫的是个瞎子,城邦的拯救者恰好是他的祸根。俄狄浦斯这个最高贵的人其实是个最卑贱的人。
这样的逆转一方面以巨大的讽刺揭露命运的残酷,一方面也表达了索福克勒斯的哲思。双重性在万事万物中存在,人却总因为在双重性中颠沛流离而受苦,俄狄浦斯的苦难是这种痛苦的代表。
痛苦孕育了伟大,双重性的两面是矛盾的,国王是“人上人”,替罪羊是“人下人”,两者如同两条清晰的分界线,勾勒出人类生存其中的小天地,一上一下遥相呼应却毫无交集,然后在索福克勒斯这里,这种矛盾被打破了,人上人和人下人汇合了,混同到了同一个人身上,高贵和低贱汇合了,正义和邪恶汇合了,道德与非道德汇合了,限制人类的一切界限,就这样模糊了,人类面前展现出无限的可能性,人类的内在呈现出无尽的混沌。于是人类试图去寻找自己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谜,命途多舛,没有独占的领域,没有固定的立足点,没有了确定的本质,他可以上升为天神,也可以下降为野兽,人类的伟大就这样展现了出来,它存在于两重性的摇摆不定之中,存在于无尽的可能性之中,存在于人类追寻命运的痛苦,挣扎,以及最后的一片澄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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