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石记(短篇小说)
大解
一
我居住在太行山东面的平原城市石家庄,由于离山比较近,经常进山捡石头。我收藏石头已经多年,对天然卵石和石雕像有着浓厚的兴趣。听说市区西北部的毗卢寺里有两尊西汉早期的石人,我决定去看看。
说实话,我见过的石人很多,石窟里,古迹园林里,寺院里,博物馆里,具体见过多少个石人,我真的记不清了。但是,一个石人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还是第一次见。一天下午,我与两个石人约好了见面,在见面以前,我凭想象推测两个石人的体型和面貌,并想好了见面说什么。当我走进毗卢寺,真的与石人碰面时,其中一个石人扑通一下跪在了我的面前,着实吓了我一跳,这是什么礼节,初次见面就行此大礼?
我快步走上前去,才发现,这个石人已经跪了很久,很多年。我细看,跪人是个女性,头大,脸扁,双眼皮,肚子偏大,是个壮硕的女人。站在她旁边的是个健壮的男人,两人都是裸体,双手抱在胸前,由于男士站立,身高与我相仿,大概1.75米。我真的没有想到,约好了相见,他们竟然都没穿衣服,而且是全裸。他们两人都没什么感觉,反倒是我有些害羞,仿佛裸体会客的人是我而不是他们。
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见面了也不知说什么好,我只是胡乱地说了几句客套话,而内心里却在嘀咕:真丢人。他们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我,一脸憨厚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在说,请别笑话,天气太热了,我们脱掉衣服凉快一会儿。我心想,不用骗我,你们根本就没有衣服。
不知为什么,雕塑家没有给他们穿衣服。这样也好,我可以清晰地看清他们的身材和性别,也能看清石头的材质。根据出土地点和石材可以推测,他们应该来自附近的太行山。虽然年代久远,石像的表层出现了几处脱落,我仍能大致辨别,他们都属于砂岩。太行山里有许多这样的石头,而且据此也就几十里
,不用说运输,就是让石人自己走到这里,也不会累坏。
见面时间不长,除了心里活动,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语言交流。临走时,我听到两个石人低语了一声,我没听清楚,我细问,他们反倒不说了。不说也好,反正我也无话可说。
回到家后,我立即上网,输入毗卢寺石人,词条得到如下解释:
“石家庄市毗卢寺博物院收藏有两尊汉代裸体石人,这两尊石雕像,原来就在小安舍村东的农田,1949年后移到了该村一民宅内,1980年代文物普查时,被文物工作者发现,几经辗转,最后被毗卢寺博物院珍藏。两尊石像用青石雕成,一尊高175厘米,胸围205厘米,为男性形象;另一尊高163厘米,胸围190厘米,为女性形象。其造型呈跽坐状,头部比例较大,尖下巴,大眼睛直鼻小口。”除此,网上还有图片,比较直观。
既然推断这两尊石人的材质有可能来自于太行山,我何不去山里亲自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别的发现。以我对太行山的了解,奇迹绝不仅仅是这些。太行山是一座古老而神奇的山脉,说多了没用,去了你就会知道。
二
如果你不了解太行山,那么现在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太行山就是连绵起伏八百里的、长在一起的一块大石头。如果你知道太行山是一块大石头了,还远远不够。告诉你吧,一般情况下,太行山是一座山脉,在特殊情况下,它有可能就是两座山脉。因为它的上空经常出现一些连绵起伏的云峰,仿佛是叠加在山脉上空的另外一座山脉,我把上面那座山脉叫做山上之山。我知道那些云彩山脉是松软的,它们在空中缓慢移动,有时固定在那里,对太行山构成压迫。
有一次我看见一个采药人顺着云彩的悬崖向上爬去,最后他登上了云彩的顶峰,当时我担心他会把云彩踩塌,因为那些松软的棉状物毕竟不是牢固的东西,一旦瘫软或崩塌,后果不堪设想。但是艺高胆大的采药人顺利上下,丝毫无损,不得不让人佩服。
今天我进山,不是去寻找采药人,我是去寻找一种石头。我要找到雕刻石人的这种石头,我坚信,这种石头一定来自于太行山。我收藏奇石已经多年,每到节假日,我经常到太行山里捡石头。我收藏的是那种天然的卵石,也就是河滩里的石头。是大自然创作了卵石,进一步说是水流的冲刷创造了卵石,更进一步说,是天空中那些松软的云彩创造了卵石。云彩的作用不是专供采药人攀登的,云彩是为了下雨而集中,下雨是为了在地上形成河流,河流是用来冲刷河滩里的石头,让它们滚动。我见过一块石头在河水里滚动,当水流停止了,干涸了,石头依然在滚动,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并使出浑身力气按住它,说不定它会滚到哪里去。
这么说吧,我收藏的每一块石头都是我亲手捉住的,一旦我发现一块称心的石头,必须亲手捉住它,我不是担心它跑了,而是怕被别人把它抱走,因为喜欢收藏石头的人不止我一个。在太行山里,我经常碰到捡石头的人,他们假装在河滩里溜达,实际上是别有用心,一旦他们发现好看的石头,立即抱走,装进汽车的后备箱里。他们的汽车就停在河滩里面,尽管河滩里没有路,但是进入河滩的汽车多了,就有了路。有些石头似乎是希望有人把它捡走,当有人经过它身边时,石头就突然翻个身,这个动作看似不经意,好像是在做梦,实际上是故意吸引人们的注意力,意思是,看,我在这里,能否把我捡走?如果我正好看上了这块石头,我就毫不犹豫地弯下腰,把它抱走。
我收藏石头有几个最基本的标准,一是石头上面的花纹,一是造型,一是质地,也就是硬度和密度以及光滑度。这些,具备其一即可,不求全部。如果一块石头在不经意间具备了所有的审美素质,我也不能埋怨它太完美,我只能哈哈大笑,抱走,装进车里还在笑,甚至摆在家里的博古架上多年了,一看见它就情不自禁,甚至在心里笑,有时不想让人看出来,但是脸上还是会露出一些表情,让人看破了心思。
我这个人不是个城府很深的人,有什么事情都会露在表面。比如说今天,我就直接说出,我要去山里找石头,毫不隐瞒。如果有人听到了,也想跟着我去,我既不劝阻,也不鼓励。毕竟石家庄离太行山的深山区至少有一百公里以上,就算市区到太行山的边缘,也有二十公里,如果徒步走,不是容易的事情。我去肯定要开车,因为搬运石头必须用车,否则一块石头几十公斤重,背在背上,容易把我压弯,甚至压缩,176的身高,压缩成10厘米以下,成为一个三寸高的小老头,也不是没有可能。有些时候,即使背上没有石头,心事太重,也会把人压垮。有一句话说:一块石头落了地,说的就是沉重的心事有了着落。
从石家庄出发进入太行山,井陉关是最近的山口。太行山有八个山口可以通过,其中一个就是井陉,古时也称土门关。凡是山口必有河流,流水比人类更早找到了出路。人类选择居住在河流的两岸,一是用水方便,二是顺着河流可以走到山外。北方的河流大多属于季节河,夏秋季节水量丰沛,冬春季节水量减少甚至枯竭。有的河滩里有松软的沙子,大多数河滩里铺满了石头,有些巨石,除非它自己想走,否则全村的人一齐用力,也不能搬走。因为它貌似石头,实际上它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扎下了根子,与河底的山体融为一体,已经成为山脉的一部分。追究起来,河滩里所有的石头都是来自于山体。山体松散了,崩塌了,那些脱离下来的石头被风雨吹打,被时间蹂躏,被流水冲刷,磨掉了棱角,成为一个个卵石。稍小一些的,很容易被人搬走。河流两岸的村庄,那些用石头建造的房屋,都来自于就近的河滩。
毗卢寺里的石人,从质地上说,与太行山的岩石属于一类。说不定在两千多年前,它就躺在河滩里,整天晒太阳,睡觉,做梦。突然有一天来了几个人,围着它转了几圈,其中一个说,就是它了。于是这几个人把它翘起来,千方百计把它搬走,然后在石匠的雕刻下,就成了一尊石像。有了一尊男石像还不够,还需要一个女的,才够完美。于是人们又回到河滩里,找到另一块石头,雕刻成女人。于是,一男一女两个石人就组成了一个永恒的家庭,成为夫妻石。这两尊石像自从获得了人的形体以后,也过起了人类的生活,目睹了人类的生死和变迁,唯独遗憾的是,这对石头夫妻,没有生出孩子。据说,不是他们不想生育,而是他们生育了也不能抚养。因为他们不能自主移动,而其他人又没有养育石头娃娃的经验,以至于他们老了,两千多岁了,还是没有儿女。
在太行山里,衰老的石头不少,身体好的石头,老了也很硬实,表层形成一层坚硬的石皮,而身体不好的石头,有的已经松散,甚至彻底分解,成为了沙子。毗卢寺石人,属于结构紧密的砂岩,不容易风化,所以至今身体健壮,老而弥坚。
要想找到石人的出处,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石匠。太行山里有许多石匠,他们整天与石头打交道,已经成为专家。石匠也去河滩里找石头,但与我完全不同。我到河滩里找石头,是出于审美的需要,找到那些好看的或是奇丑的石头,赋予它们人文的内涵和意义,不管它们是否愿意,强行指认它们为自然艺术品。一旦我看中了一块石头,它就将改变住址和生活习惯,被强行扭送到别处,失去几千年甚至几万年的邻居和伙伴,独居他处。想起这些来,搬走一块石头也是造孽,改变它们原本的生态,甚至永远无法回到它的故乡。而石匠不同。石匠选取一块石头是看它是否有实用价值,是否可以雕刻成具象之物或实用器皿,否则他绝不费力。如果你看到一个石匠正用锤子和錾子在雕凿自己的身体,请不要上前阻止,那是他维修自己的方式,使其不满意的地方更加合理,做一些小修小补,他不会对自己的身体大动干戈,在整体上改变原来的结构。石匠敬畏天造之物,首先就是承认自己。
有时,石匠也被上天借用,或者说被人间派遣,到月亮上去采集火种。他们用锤子在月亮上凿下透明的石头,然后把碎片装进布袋里,背回人间,当做火种。因此,石匠都有通神的能力,别看他们长得敦厚结实,说不定他们刚刚从天上回来,身上还带着月亮的荧光,散发着与常人不同的气息。有时,他们从天上回来时,也顺便采集一些云彩,装在布袋里,给妻子和女儿做棉被用。有时他们也带着妻子和女儿去天上采集云絮,如果染料充足,他们就把云彩染成好看的颜色,铺在天空,你以为你看到的是朝霞或晚霞,实际上是他们晾晒在天上的云彩。当然,不是所有的石匠都是如此,有恐高症的石匠就从来不去天上,他们只在河滩里寻找合适的石头,哪怕是天上悬浮的石头只有几尺高,甚至一伸手就能抓住,他们也不要,他们认为那些发光的石头是星星,抓住了也无处存放,早晚还要回到天上去。他们有他们的道理,劝说也没用。
就说今天吧,我在河滩里遇到一个人,他伸出手,跟我借火,然后又要了一颗烟,还好,他没有跟我要一棵炊烟。在太行山里,找到炊烟不是难事,每个村庄都有。我见过一个憨头憨脑的人,用锯子锯倒了一棵炊烟,然后装在拖拉机上拉走了,像是运走一棵模糊的大树。他刚走,那棵炊烟又从原地长了出来,而且更加茂盛。石匠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做法表示不屑。
石匠做事都是实打实的,不干那些虚头巴脑的事。他若是看上一块石头,他就一定能够得到。有些石头比较狡猾,不想被捉住,就藏到了地下,石匠也不示弱,他会在人所不知的夜晚,进入地下,把逃跑的石头捉拿归案。他推动着地下的石头,会得到亡灵的帮助,否则他很难成功。一般情况下,他在行事之前,要烧香,他把香插在地上的泥土里,然后口中叨念几句祖传的话语,祈求亡灵的帮助。大多数亡灵也都愿意帮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忙也累不死,说不定做了好事,还能提前转世。当人们感到地下有什么响动,不要以为是地震了,山里的人们都知道,那是石匠在地下推动着石头。人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对此也都不以为然,从来不大惊小怪。
并不是所有的石头都能被顺利捉住。有一次,我在河滩里看见一块石头的正面有一个观音坐像,非常神似。正在这时,我需要解手,等我解手完毕,回来找石头,怎么也找不见了。我找了好久,甚至找到同伴来帮忙,也没有找到,那块神奇的石头,只是跟我打了一个照面,就不见了。还有一次,我找到一块很好的石头,放在一个明显的地方,而且在石头上做了标记,等我回来时,也是找不到了。究其原因,一是河滩太大,忘记了地方,二是有些石头不属于我,到手了也会丢掉。还有一说就是跑了,具体跑到了哪里,天知道,但是我不知道。
三
太行山巨大的断层形成悬崖,并不是为了威胁人们而存在,它们是在威胁另外的悬崖,看谁更高俊和陡峭,谁更持久。因此才有对峙一说。对峙就是你站着,我也站着,双方都不出手,但也不示弱,就这么僵持着。其中的一座悬崖下面,有一块开阔地,一个石匠住在那里,据说这是他的祖父曾经居住和干活的地方,他的祖父也是个石匠。他的祖父专雕石人,而且专雕男石人。他从来不雕女石人,即使会雕也不雕。
河流对面也有一座悬崖,悬崖下面也有一个雕刻工地,也有一个石匠在哪里居住和干活,也是祖传的手艺,他也专雕石人,专雕女石人。他从来不雕男石人,即使会雕也不雕。
两个石匠各干各的,从来不打扰对方。
我来到专雕男石人的工地,看到石匠雕出的石人后,大吃一惊。
随后我又去了对面专雕女石人的工地,看后又大吃一惊。
他们所雕出的石人,与我在毗卢寺里见到的石人惊人地相似,简直就是复制品。我怀疑他们抄袭了毗卢寺的石像。经过查问,得知他们的祖父就是这样雕刻,他们祖父雕刻石人的年代里,毗卢寺的石像还未出土,所以抄袭不存在。
专雕男石人的石匠,是个大胡子,如果不仔细看,你会以为他的脑袋是一个毛球,前后都是毛,只有颧骨和眼睛周围露出一点皮肤,其余的地方都是胡子,整个脸几乎被胡子全部覆盖了。
专雕女石人的石匠是个方脸,一根胡子也没有,能长胡子也不长。两个石匠的长相完全相反。
专雕男石人的石匠与专雕女石人的石匠,各自的工作场地大小相仿,中间隔着一条河,距离很近,却从不相互模仿。传说,男石人与女石人经常秘密往来,私下里约会,但只是传说,无人抓住过真正的把柄。
从他们雕刻的石人可以推断,毗卢寺的石人与这些石人有直系关系,或者说属于同一个家族,脸型,身高,体型,石头材质等等,都非常接近。但是让我直接下断言,还需要严格的考古数据。
想象和猜测,与实际往往有偏差,所以不能轻易下结论。比如,用云絮做被子这件事,我曾断言那些云絮肯定来自太行山的群峰,结果科学证实得出的结论是,那些云絮来自于燕山,是从远方飘过来的,想不到吧?还有一次,我断定一块表面布满坑洼的石头来自于太行山的悬崖,结果是,这个石头来自于上苍,是天上划过的一颗流星,掉在了地上,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外星陨石。这块陨石从太空经过时,看到月亮很透明,本想落到月亮上,当它运行到月亮和地球之间时,稍不留神偏了一点,再加上地球的引力比月球大很多,就被地球给吸引了过来。宇宙间也遵从强者规律,谁的体积和密度大,谁的引力就大,越是质量大的天体,捕获周围星星的机会就越多。
但是,是不是长得帅、身体健壮的石人子孙就多呢?这也不一定。据说石人是不是生孩子,生多少,取决于女石人的生育能力。鉴于此,石匠们雕刻女石人的时候,都雕得丰乳肥臀,希望她们日后有着旺盛的生育力。毗卢寺的石人,体貌就是如此。
胡子茂密的石匠说,肩宽和腹部健硕的石人,活得长久,子孙多。他说的是男石人,他不雕女石人,因此他说的话只涉及男石人,就算他说的完全正确,也只是说对了一半。
没有胡子的石匠说,大奶子和大屁股的女石人,生育的孩子健壮,也多。当然,他也只说对了一半,他需要另外一个石匠的补充,才算完整。
我对他们的说法不置可否,既不完全相信,也不是不信,我需要科学考证。
我问,有没有废旧的啤酒瓶?大胡子石匠说,有。他从院子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拿过来递给我。我接过这个空瓶子,朝着石头上轻轻一磕,正好,一个圆圆的酒瓶底就掉了下来。如此复制,我用两个瓶底扣在一起,制造了一个具有放大效果的凸透镜,就这样,一个科学考察的精密仪器就制造出来了。接下来,我对院子里的石人进行仔细观察,发现这些石头的质地都是砂岩,主要构成元素是二氧化硅。接下来,我又用做饭用的铁铲子,测量了石人的硬度,大约是6度。我又问,有废旧的纸烟盒吗?有铅笔吗?大胡子石匠说,有。他找来了,我当即展开纸烟盒,在背面写下了太行山石人科学考察报告。有了这些文字,我当时就直起了腰,说话似乎有了底气。大胡子石匠在旁边看着,对我的科考行为讳莫如深,佩服不已。
但是,我的科考报告并没有给出石人生育能力的准确结论,确切地说,我的科考成果没有任何参考价值,所用的仪器和设备也不规范,可以说十分简陋,不能作为科学依据,考察过程也都让人存疑。尽管如此,我依然拍着石匠的胸脯发誓,请他看在老天爷的面子上,把我的科考资料和报告保存好,以备将来做为历史数据,有重要参考价值。
石匠接过纸烟盒,在胡子后面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四
此次深入太行山的考察,我收获甚丰,找到了毗卢寺石人的疑似出处,写出了三十多字的详细考察报告,结识了两个石匠,考察途中还顺便在河滩里捡到两块不错的石头。
从石匠那里出来,路过一处河滩,恰好看见两块石头向我靠近,也可以说直奔我来,希望引起我的注意,把它们捡走。既然这两块石头这么看得起我,而且质地和纹理都不错,我就不能不领情了,必须带走。
走出太行山,原路返回石家庄,还走井陉口。井陉口有一个历史重镇,名叫井陉,坐落在微水。百度的词条上这样说微水:“微水村隶属于河北省石家庄市井陉县,井陉县城坐落于此。位于河北省会石家庄市西部,冀晋结合部,太行山东麓,蜿蜒八百里太行山东麓的一个普通村庄,坐落在金良河与冶河(古绵蔓河)交汇的一处小盆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土地丰沃,民风淳厚。”这个词条有点啰嗦,但把地理位置交代清楚了,捎带对民风也说了一句。微水是一个古老的村庄,如今这个村庄只剩下一个名字,村子已经变成一个人口众多的城镇,现在叫微水镇。从字面上看,微水,就是微小的水,多么谦虚的名字啊,又美又害羞,像个小丫头似的。路过微水的河流,平时确实是水量微小,而当暴雨来临,洪水暴发,微水就变成了狂涛拍岸的危险之地。不用担心,居住在水边的人们自有他们的智慧,近水而居,又不会为水所害。正是那些狂奔的洪水,创造了河滩里的卵石,一次次冲刷和滚动,直到把石头磨圆,直到把石头磨小,变成小石子,变成沙子。
每次路过微水,我都要下车,到附近河滩里转一下,即使是一无所获,也不失落。
亲爱的读者,不要嫌我啰嗦,我写河流的用意就是通过河流引出石头,没有石头的河流,我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更别说让我写进文章里。我是典型的重石轻友,因此说,考察毗卢寺石人的出处,我是最好的人选。
一路上走走停停,随时下车捡石头。从太行山深处到石家庄市区,本来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我却走了一整天,回到毗卢寺提交考察报告时,已经是夜晚。
就在我认为完满完成任务时,大胡子石匠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说他雕刻的石人全都不见了,河流对岸的女石人也都不见了,他已经报警,正在查找原因。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的第一反应是,立即返回太行山。石人丢失了,我的考察报告就失去了依据,我的报告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开车,直接返回太行山。
路过微水镇的时候,已经是灯火辉煌。再往深山里走,村庄渐少,只有星星在照明。为了使我看清道路,本来是萤火虫大小的星星,变成了鸡蛋大小,光亮增加了几倍,而且下降到低空。
大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发现前方公路上出现了闪烁的警车灯光,并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当汽车越开越近,在明亮的星光和警车灯光的照射下,我看到许多人沿着公路在行走,没有说话声,只有脚步声。我听见了警车鸣叫的声音,很明显,是警察截住了这些人。我走进细看,这些被警察截住的人群,大约有百余人,有男人,也有女人,大约各占一半,正是我见过的石人。从警察的口中得知,这些石人来自两个石雕工地,他们集体出动,是要去石家庄市毗卢寺,去见他们的先祖,据说毗卢寺的石人就是他们的祖先。
我意识到,是我的出现,引起了石人的警觉,他们在暗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他们认定自己的祖先还在世上,要去拜谒先祖,这是一个正当的理由,不可强行劝阻。毕竟他们是石人,做事不同于常人,必须想出一个可以接受的办法,否则很难阻止这鲁莽的行动。如果他们真的走到了石家庄,道路将被踩坏,交通将会拥堵,说不定还会酿成群体性事故。想到这些,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事态非常严重,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我想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我说出后,警察也非常同意。我的策略是,这么多石人前往一个城市,靠步行,路途遥远,动静太大不说,也会疲劳不堪,不如让石人们先回去,耐心等待,然后请毗卢寺的石人前来看望他们。
这个方案一出口,就得到了石人们的理解和认同。他们当即转身往回走,在星光的照耀下,沿着原路返回。毕竟石头的体重不同一般,他们行走时地面在颤动,发出沉闷的声音。
石人们走后,我和警察面面相觑,就在我们不知说什么好时,都张大了嘴,几乎是同时看到,在警车的正上方,大约几十米高空,出现了两个匆匆而来的人影。凭身高和体型,我不敢确定地判断,是我拜访过的那两个石匠出现在天空。
2019.2.10.
原载《人民文学》2019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