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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1-06 10:21阅读：
细节是历史的表情
——导演高希希谈电视剧《破晓东方》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钟菡/诸葛漪
日期：2023-01-06
《破晓东方》刚在央视开播，导演高希希已经马不停蹄赶赴长白山，在冰天雪地的东北拍摄又一部重大历史题材电视剧《冬与狮》，迎接2023年抗美援朝胜利70周年。
“这个地方好冷，我也是第一次来。”接受记者采访时，电话那头偶尔传来吸鼻子的声音，但他情绪高昂。
谈到《破晓东方》的拍摄细节和感悟时高希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破晓东方》改编自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刘统创作的纪实文学作品《战上海》，导演高希希携手编剧龙平平、秦溱，张嘉益、刘涛、李泽锋、乔振宇领衔主演，冯绍峰、童蕾、颖儿、左小青特别出演。
全剧以上海解放第一年为切入点，呈现急需恢复和发展的上海如何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从民不聊生、战火纷飞的局面一步步转好的历史诗篇。全剧遵循“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重大革命题材创作原则，在有血有肉、虚实结合的剧情中，展现共产党人为人民谋幸福、为民族谋复兴的初心使命。
重大历史题材如何拍出新意？《破晓东方》如何克服时间紧、任务重的困难，做到2022年春天开拍，年末即登陆央视一套黄金档？
访谈过程中，高希希又把思绪拉回那段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拍摄时期：“我想，《破晓东方》对我的人生来说也是一个很华彩的段落。”
以细节展现历史的表情
高希希曾说：“细节是历史的表情。”
拍摄《破晓东方》时，他正是希望通过对细节的把握，将观众自然带入历史氛围中，生动展现对革命前辈的怀念和敬仰。
最让高希希动容和震撼的一个细节，也是解放上海战役中最出名的一个细节：人民解放军进驻上海时，为了不扰民，战士们在雨中街头枕肱席地而眠。“胜利之师”入城却露宿街头，几十万人的军队睡在大街上，这在历史上绝无仅有。
这样的队伍，不仅能“破坏一个旧世界”，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为建设
全新的上海奠定坚实基础。高希希相信，这一细节也能深深打动荧屏前的观众。
解放周末：解放军进上海睡马路以及敌特破坏上海建设等是被影视剧反复展现的题材了。《破晓东方》如何将大家熟知的故事拍出新意？
高希希：从历史层面来说，解放军进上海睡马路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我们还是希望在这个事实中进一步呈现不为人知的细节，更加体现我军的优良传统，包括把“为什么中国人民解放军能胜利”“为什么中国共产党能胜利”这样质朴的体悟放进去。这是之前没有的，为此我们想了很多办法。
如果简单地拍摄大军进城、睡马路，会略显单薄，而且重复前人。因此我们在其中加入两个细节：一个细节是虚构的，一个细节有一些历史的影子。
虚构的细节是，一个铅笔厂的小姑娘——我特意挑了一个上海姑娘扮演，早上从家里出来，看到街上的场面，有一段内心独白。我现在还记得，最后一句独白是“我们的人民解放军，就这样和上海的市民见面了”。我们用一个长镜头一直跟着小女孩，透过她灵动的视点，看到我们的战士带着伤，带着困顿，在上海大街上一动不动地睡着了。这一细节，相信以往的片子里还没有这样表现过。这一段是我们自己创作的，非常有感觉，我当时眼泪“哗”的就下来了。
另一个细节就是民族资本家荣毅仁怀着沮丧的心情，准备离开上海。前一天晚上还有战火轰鸣的声音，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他骑着自行车，一上大马路就看到整条大街上全是士兵。他开始以为是尸体，但后来惊讶地发现，他们都是安静睡着的活人。回去后，他立刻带着妻子去马路上看：“我们不走了，再难也不走了。相信这个军队，这个政党，一定能把国家搞好。”
这两个细节，是我们想呈现给观众与以往文艺作品不一样的观感而做的努力。
解放周末：《破晓东方》开头，李白烈士被捕的剧情扣人心弦。这样的场面剧中还有哪些？
高希希：李白烈士的段落象征着黎明前的黑暗，我党地下战线的同志为上海解放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我们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加入戏剧化的处理方式。这些片段式的表达，服务于宏大主体结构，指向的是我们的英雄为上海解放不断做出巨大牺牲的历史事实。李白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部分，但并不是全部。
在《破晓东方》中，观众会陆续看到英雄、烈士的感人事迹。比如，解放军在攻打上海时，中央定了一条铁律——不能用重武器，因此解放军犹如在“瓷器店里打老鼠”，为了还人民一个完整的上海，付出很多牺牲和努力。
解放周末：《破晓东方》拍摄时也遇上不少困难和挑战，比如剧组从上海调整到横店，在横店拍摄的80多天里有哪些难忘的记忆？
高希希：最难忘的是扮演战士们的群众演员。《破晓东方》2022年3月在横店开机，当时还是初春，烟雨蒙蒙，天气很冷。大约800名群众演员需要穿着单衣，在马路上躺着，一躺就是一天，不能动，从早上6点一直拍到晚上11点。他们特别让我感动，非常了不起。
解放周末：《破晓东方》有许多知名演员参与。拍摄时间紧、任务重，在演员调配过程中有没有遇到难题？
高希希：拍摄可谓几经波折，但演员和剧组都在努力克服困难。拍摄过程中，好多演员都碰到行程问题。比如饰演荣毅仁的冯绍峰。在剧组拍摄快90天时，他才得以从上海转到北京，再到横店剧组，中间又经历隔离，才开始正式拍摄荣毅仁的戏份。饰演宋庆龄的于慧，也是很晚才进组。
解放周末：演员们克服种种困难来演戏份或多或少的角色，他们都是抱着怎样的想法？
高希希：我从演员们身上感受到炽热的情感。《破晓东方》策划之初，SMG等出品方也向我提了一个请求：尽量用上海籍演员，他们了解上海，对上海有不一样的感情。冯绍峰是上海籍演员，让他演在上海求学、工作的荣毅仁很合适。这些上海演员也很有热情参与，全身心投入拍摄。
解放周末：《破晓东方》拍摄地从原定的上海变为横店，在置景方面是否遇到了挑战？
高希希：因为横店外景是16的缩小结构，只有上海原景的1/6大，我们一开始担心还原结构不够真实，有点窄，有点挤。后来，通过剧组舞美道具以及摄影团队共同努力，在成片中看，对当年上海结构的还原还是非常好的，达到了11的感觉。
解放周末：《破晓东方》中真实和虚构的比例怎样，如何处理历史真实与艺术需要的戏剧冲突之间的关系？
高希希：真实历史与虚构故事之间比例应该是73。因为有刘统老师《战上海》原著为依据，剧组虚构的故事并不太多。我们的创作遵循“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大事件肯定是实的，虚构部分主要还是想把当时的各种问题说清楚，让观众看明白，看得投入。
比如，刘涛饰演的纪南音是一位经济专家，或者叫经济参谋。这个人物是虚构的，但背后也有史实作为依据。当时，周恩来总理派了许多经济专家去协助完成上海方方面面的管理工作，电视剧就把较多的戏剧冲突放在刘涛饰演的这个人物身上。此外，还有一些虚构的小人物，比如弄堂里的裁缝等，通过他们来展现上海普通民众的生活状态。这些小人物也是在史实基础上加以延展而产生的。
还原那一场历史“大考”
毛泽东在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上说：“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这句话不仅在上海解放中得到证实，也是电视剧《破晓东方》中重点表现的部分。
《破晓东方》依据历史时间脉络，展示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丹阳整训、“瓷器店里打老鼠”的上海战役，以及上海解放第一年共产党人为恢复这座城市的生机和运转所付出的种种努力。
正如剧中陈毅的一句台词，“关关难过关关过”，《破晓东方》还原的这场“大考”，既有军事战，也有政治战、金融战，所涉及的历史事件包括米棉煤“两白一黑”之战、银圆之战、打击盗匪、清除敌特、战台风、解除“大轰炸”危机等。
执导筒多年，高希希以新版《三国》《楚汉传奇》《山河月明》等脍炙人口的历史剧中宏大的战争场面为观众津津乐道。他却说，把城市管理中的民生琐事拍好看，远比拍两军对垒、枪林弹雨的战争场景难得多。
解放周末：您拍过《大决战》等很多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剧目，《破晓东方》如何开拓创新，呈现不一样的感觉？
高希希：我觉得很难讲开拓创新，但是我们努力想做到不一样。
《破晓东方》题材和我之前拍的《大决战》不一样，它展现的不仅是一个战斗结构，同时还是一个管理结构。因为共产党人第一次面对管理超大城市的考卷，因此《破晓东方》把重点放在对上海的管理上，角色们围绕的主题是解决管理问题，而不是战斗问题。
比如陈毅与邓小平提出，上海的地下党、民众都热切期盼我们大军赶紧攻进去，但我们没有大城市的管理经验，所以他们与中央最后商定，解放军临时放缓战斗节奏，在丹阳进行整训，把入城后可能发生的问题告诉战士，包括进入一个国际性的大城市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还有，以陈毅为代表的共产党人，如何一步步克服困难，解决上海人民的生活问题，包括经济战和棉粮战的过程等，我还没怎么看到国内影视作品去展现这些，这次我们把这几块作为重点去表现。
如何以人民利益为第一去解决上海民生的问题，是当时我党主要考虑的问题。上海的问题如果没有解决，全国的经济将可能是一盘散沙。那时敌特破坏也很厉害，有方方面面的谣言。据说毛人凤派了五六万特务在上海。我们解放军如何不动声色地把城市管理好，需要共产党人的智慧和勇气。
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我党如何走出这第一步，是我们努力希望表现好、表现透，也表现细的一方面。
解放周末：在现实生活中，管理工作非常琐屑，千头万绪都是事，容易陷入平淡，如何拍出观众喜欢看的情节？
高希希：一个城市要复苏，必须要恢复生产，还有普通民众要吃饭、要生存、要工作，这些都是很大的问题，对当时的共产党人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当时上海有500万人口，一天要吃掉多少吨粮食？我军在接管上海初期，需要克服的问题就包括粮食短缺。一个大城市如果垃圾没有人管，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问题？三天没有人管垃圾，马上将会是一个臭烘烘的城市，是没法让人待下去的城市。
在金融方面，国民党政府几乎把所有的黄金都运到台湾去了。当时整个上海就是瘫痪中的城市，如何有效地一步步解决问题，一步步让城市恢复生机，都带来戏剧冲突。这中间还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灾难，比如台风等，都正好在那时发生了。
所以，剧中其实是一个困难接着一个困难，每项管理工作都面对一些具体困难，在解决民生问题的过程中，还要解决对敌斗争问题。敌特机构不断地破坏胜利成果。陈毅本人也频遇险境，遭遇好几次暗杀，这些都有真实的史料记载。
解放周末：相比攻打上海，更加难的是怎样来管理一个大型城市。《破晓东方》有设计一些特别的桥段来体现这个主题吗？
高希希：我们还是按照结构关系来还原上海当时的情况。
管理上海，是共产党人所面对的第一份大考卷。陈毅、陈云等在这个结构里不是占主导地位的，因为绝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整个“破晓东方”或“战上海”的过程，而是一支很有力量的团队在思考怎么样去构造、完成全国一盘棋。陈云甚至把五大区经济工作会议放在上海，先开现场会，就是为了全国支援上海，将来上海也支援全国。
解放周末：“全国支援上海、上海支援全国”，这在今天依然具有很大的意义和价值。
高希希：全国支援上海、上海支援全国，这是一个历史事实。从解放初开始完成第一波城市管理结构以后，上海人民从来就没有放弃过支援全国各地，包括经济、工业建设等。
通过《破晓东方》，我们还希望强调一点，就是中国共产党的这种伟大性——全国一盘棋，并不是某些地方经济相对好一点，就可以各自为政。我们看到，上海在解放初遇到困难，全国如何支援上海的；也看到抗美援朝时期，上海逐渐复苏，它对全国其他地方的经济支援，包括各种生产支援都是巨大的。我们可以通过历史看到，一个伟大的城市如何在新中国的不同发展阶段，不断发展更新、取长补短。
演员有“神”更重要
《破晓东方》在CCTV-1晚间黄金档、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咪咕视频、BesTV百视通同步播出后，观众反响颇佳，不少观众在弹幕上表示“好剧”“向革命前辈致敬”。
这部填补党史影视剧内容空白的作品，犹如生动的党史课堂，向观众阐明了“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不少观众表示，看了这部剧，才明白当年为何要“战上海”。
对历史人物的塑造，也有一些观众提出，张嘉益饰演的陈毅不够形似。对此，高希希回应：“《破晓东方》有大家熟悉的特型演员，也在神形兼备的基础上对选角进行突破。带给观众一部有新时代表达方式和艺术创新手法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作品，是我们创作的初衷。”
解放周末：《破晓东方》在演员选择上，主要有哪些方面的考虑？如何看待观众对张嘉益“不像”陈毅的疑惑？
高希希：选角是我们与制片方一起协商选择的。从角色搭配和选择上来说，我们首先考虑神形兼备，既考虑到历史人物的真实性，又考虑到他的表现力，首先神和形都要佳。如果在这两者之间必须有一些取舍，在神形兼备的情况下，以神为主，形能靠上的，我们尽量靠，主要还是体现人物的精神和灵魂。因此，最重要的是演员的表现力。
《破晓东方》大胆迈进一步，没有用传统意义上的特型演员，而用了一些我们认为表现力上更有优势的优秀演员来饰演重要历史人物。选择饰演陈毅的演员时，考虑到《破晓东方》体量大，更加需要表演者的力量，所以在权衡利弊以后，剧组决定用张嘉益，从演员表现力来说，他比一般的特型演员更加有力量。
为了让观众看到一位既豪迈果敢又亲切有温度的市长，一开始我建议张嘉益全程使用四川方言表演。在人们的记忆中，陈毅最突出的特质之一便是操着家乡话说“对头”。张嘉益花了很长时间完成四川话版本拍摄，令人感佩。最终版本虽然变成普通话，但他的钻研无疑给人物增加了魅力。
解放周末：《破晓东方》筹备时间长，拍摄时间却很紧张。什么原因促使您接下这个项目？
高希希：在创作之初，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上海广播电视台、上海尚世影业有限公司和我一起讨论剧本走向时，就有一个蓝图，那就是刘统教授2018年的纪实文学作品《战上海》。因为《战上海》，我们对上海当时各方面细节有了完整、详尽、准确的了解。不幸的是，刘统老师前不久去世了，我非常难过，他的作品为我们的创作提供了很大帮助。
在《战上海》原作基础上，我们进行针对性的影视结构改编。一开始，编剧秦溱做了很多稿，龙平平又对剧作结构进行二次梳理，也就是对全剧的三层结构重新进行定位。
第一是战略层，主要是党中央和决策层如何面对即将跨过长江、解决全国问题的局面。第二层是战术层，就是以陈毅为代表的这些领导同志，如何在接到中央指示和政策后，去面对他们要执行的任务。但电视剧真正表现更加充分的是战事层，即第三层关系，具体战斗在上海的人们如何忘我工作、牺牲。
我们从三层架构往下铺，解决全剧的架构关系，既有整个历史阶段的厚度，同时又建构了一个崭新的上海诞生过程。共产党人面对千疮百孔的上海，如何把它变成今天的新上海、人民的上海的过程。
这部戏从创作到筹备实际上时间很长，但因为疫情影响，真正到拍摄阶段，反而比较紧迫。整个创作一直得到SMG的鼎力支持。对我来说，其实就是拍摄前期的酝酿结构、与演员之间的碰撞时间稍微短了一些。但也得感谢各位主要演员，他们用很短的时间立刻适应和投入拍摄。
看到刘统老师《战上海》的第一时间，我就有一种兴奋感。我也查证过一些历史资料，这个题材目前前无古人，后少来者。刘统老师在作品中努力解答的一个问题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国共产党如何解放上海，同时又战斗在上海。
从创作上来看，我们遵从历史原则，即共产党人如何在打江山和守江山的过程中，努力完成自己的第一课。我们希望把方方面面的人物细节表现得更充分，让观众能真实感受到共产党人在第一次接管大城市，还是这么重要的大城市的过程当中竭尽全力为民请命、为民做事。
解放周末：您拍摄重大历史题材作品经验丰富，《破晓东方》在您的创作中有什么特殊性？
高希希：现在回想起来，《破晓东方》仅来回修改磋商剧作的结构关系，就用了近两个月。今天呈现的成果是所有人的努力，感谢大家共同完成《破晓东方》。我想，它对我的人生来说也是一个很华彩的段落。
高希希
著名导演，第25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评委会主席，其影视作品获得了飞天奖、金鹰奖、百合奖、华表奖等重要奖项，代表作《大决战》《花开山乡》《历史的天空》《三国》《幸福像花儿一样》《甜蜜蜜》《楚汉传奇》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