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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8 09:07阅读:
马年趣谈“马”戏
文汇报 管尔东 2026-02-18
在古代,马既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又是战场上将士格斗不可或缺的帮手。
因此,在以表现历史故事为主的传统戏曲中,马的元素比比皆是。它可以成为构建情节的主要元素,也是承接表演技艺的重要载体,更是彰显戏曲魅力的符号与窗口。在戏曲艺人那里,不仅从小就要学习“骑马”,而且要在不同的情境中以马写人、借马炫技、用马抒情,甚至可以说是“马到”方能“功成”。
马与戏
在各个剧种中,以“马”命名的作品都有不少:《秦琼卖马》《吕布试马》《红鬃烈马》《盗御马》《挡马》《赐袍赠马》《火焰驹》《五鸣驹》《马前泼水》《马踏青苗》《马上缘》《墙头马上》《人欢马叫》等等。至于,萧何月下追韩信、刘备马跃檀溪、赵云单骑救主、杨再兴马陷小商河一类的情节自然也少不了马的参与。而且在这些剧目里,马不单单是被刻画的对象,还能起到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例如:窦尔敦为报比武失利之仇,才偷盗御马、嫁祸于人;薛平贵降服红鬃烈马有功,才引出征西受屈、被俘许婚等后续故事;僧人党伯雄因为觊觎五鸣驹,才错抓了逃难中的杨玉英。
在过去,马还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所以它也成为了塑造人物惯用的符号。“雁塔题名、跨马游街”等同于科举高中;“高官得坐、骏马得骑”则形容权高位重;只有“伯乐识马”,才会亲贤远佞、君臣鱼水。因此在戏曲里,“马”经常被用来赞美“人”,或者预示角色的境遇有变。例如:项羽、穆桂英等地位显赫、武艺高强的
将领出场,先要让马童翻跟头、驭龙驹,借此热场造势,烘托主角之英勇。《吕布试马》这种情节简单的剧目,更是意在用赤兔马的烈性来彰显“飞将”之能。而朱买臣之所以“马前泼水”,就说明他已高步云衢、由贫而富。曹操“马踏青苗”“割发代首”,则突显了奸雄故作姿态、狡黠诡诈的特征。
另外,古代的马与人休戚与共、情深谊长,甚至能见“老马识途”“马革裹尸”一类的忠诚与陪伴。因此,戏曲作品也时常用马来抒发情感、描摹心境。京剧泰斗谭鑫培的录音“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之所以广为流传,就在于他唱出了“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的英雄末路与世态炎凉。《汉明妃》中,“南马不过北”的倔强,所折射的是王昭君故国难舍的凄苦。《霸王别姬》中,乌骓在帐外的声声嘶鸣,则衬托出了项羽四面楚歌、虞姬自刎诀别的绝望。《赠袍赐马》既描摹了曹孟德收买人心的手腕,借“吾知此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长下落,可一日而见面矣”的谢辞,又表现了关羽“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忠义气节。这种借物喻人的笔法言简意赅、情景交融,远比浓墨重彩地铺陈、赘述要高明。
马与技
中国戏曲的故事固然丰富、动人,但观众买票更多看的是名角的表演技艺。这就是为什么梨园界经常强调“无技不成戏”的道理。面对真马上台跑不开、难控制的难题,前辈艺人发明了用马鞭子来替代的好办法:握住马鞭中部轻拉指代“牵马”;高扬鞭子说明在策马奔驰;低垂鞭子则是停马休息的意思。与此相匹配,在戏曲“唱念做打”“四功五法”的繁复技巧中,也单有与马相关的一个系列,叫作“趟马”。演员需要运用“圆场”“单腿旋转”“鹞子翻身”“金鸡独立”“跺泥”等各种身段动作的衔接,来表现人物持鞭上马、策马扬鞭、恣意驰骋的姿态。遇到马失前蹄、翻身落马、马陷深坑一类的特殊情境,则还需加上“压脖”“摔硬叉”“起叉”“跪磋”“吊毛”等更难的技巧。
此外,由于穆桂英、梁红玉等女性角色以骑马征战为能,艺人就专用“刀马旦”的行当来表现。其中,尤以《出塞》表现骑马的技术难度最为惊人。为了表现“烈马美女”边塞飞奔的景象,“探海”“趋步”“扭身”“掏翎”“甩臂”等大量程式动作需要综合运用、融会贯通。在此基础上,尚小云还发明了“立转大下蹲”“侧坐雕鞍”“怀抱琵琶”等新的身段,来刻画马上昭君的特殊形象。而且他对临场发挥也有精到的经验总结:“唱到‘汉岭云横雾迷’一句时的圆场、卧鱼,其要领首先是腰里掌住劲,然后塌身,左手扯起斗篷,右手横握马鞭,快步圆场,如燕子展翅飞翔,轻盈敏捷”(尚小云,《谈四功五法》)。可见,戏曲舞台上呈现的虽非“真马”,却是丰富且“高难度”的马。
马与艺
在历史上,对于戏曲舞台上这匹看不见身形的马,人们的评价并不统一。有些说法将它视为理应废除的落后艺术:“居然竟有人把这些‘遗形物’——脸谱,嗓子,台步,武把子,唱工,锣鼓,马鞭子,跑龙套等等——当作中国戏剧的精华!这真是缺乏文学进化观念的大害了”(胡适,《文学进化观念与戏剧改良》)。他们所推崇的更多是西方写实主义的表演风格,要求用生活中真实的道具来布置舞台。面对这种批评,戏曲从业者一度深感困惑,以至于有了到国外一探究竟的动机。
1932年,程砚秋就专门前往瑞士、意大利等欧洲六国展开戏剧考察。他发现外国人同样面临“真马”难演的问题。有的剧团所采取的是以纸糊马、围在身上的方法,类似于中国“跑马灯”的民间舞蹈样式。有的演员则直接用长凳、酒桶等实物来指代马。2007年,英国国家剧院创排歌舞剧《战马》,所沿袭的依然是用机械模型来演“真马”的思路,在舞台上,一匹马的行动坐卧需要由三个工作人员来操控。让程砚秋十分意外的是:很多西方戏剧家却格外推崇中国戏曲演的马:“以极其折服的神气承认我们的马鞭是一匹活马,承认这活马比他们的木凳进步得多……我起初疑他是一种外交词令,后来听见欧洲许多戏剧家都这样说,我才相信这是真话”(程砚秋,《程砚秋赴欧考察戏曲音乐报告书》)。可见,即便以“新文化”视角来评判,“提鞭当马”也并不拙劣和滞后。
其实,舞台上马的“实”与“虚”并无优劣之分,它们所代表的是两种不同的艺术观念。在中国古代,人们更多把“意境”作为艺术追求,所以强调“取意忘形”“传神写照”等虚实相生的审美创造:“通过‘离形得似’‘不似而似’的表现手法来把握事物生命的本质”(宗白华,《形与影》)。无论绘画写意、塑像变形、音乐空灵,艺术家似乎刻意拉开作品与生活真实的距离。戏曲里的马虽然简化为了一根鞭子,但艺人上马、驰骋一类的表演又极为细腻、传神。观众即便看不见真实存在的马,却能在脑海中形成每个人不同的想象,获得美的享受。这种化繁为简、以虚写实的艺术语言别具魅力,也格外契合中国文化的心灵意识和美学精神。由是观之,这匹“马”尽管古老、传统,却依旧鲜活、生动。它的身上所凝聚的是历代表演艺术家的血汗与智慧。因此在马年欢乐祥和的新年氛围中,我们聊聊“马”戏,也有弘扬民族瑰宝、培育文化自信的意义。
(作者为杭州师范大学副教授)
淬炼图腾:解锁丹青骏马文化密码
文汇报 陶绮骋 2026-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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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秋郊饮马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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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马年,带着奋进与成功的期许,如期而至。在中国绘画史中,骏马作为传统母题,占有重要一席。历代骏马图的演进变迁,与其说是对马这一动物形象的不断重塑,不如说是文化精神的视觉诠释。千年笔意脉络,淬炼为承载华夏民族精神的图腾符号。
从唐代韩干的雍容雄浑,到宋朝李公麟的文雅含蓄,再到元代赵孟頫的古意新风,直至现代徐悲鸿的激昂抗争,良驹神骏,跃然纸上,无不透露出那个时代的历史气息、精神追求和审美风尚,镌刻着其深邃而独特的文化密码。
韩干笔下的盛唐气象
“韩干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騕褭清新。”这是唐代诗人杜甫《画马赞》四言诗中的诗句。杜甫采用四言诗的形式对韩干画马进行了生动描述,诗中所抒发的意象展现了马的神韵。
唐代名画家韩干,以擅画鞍马著称。他“初师曹霸,后自独擅”,注重写生,其重要突破在于一改前代“重骨轻肉”的刻画传统,转向对马匹丰腴体态与雄健气势的表现。这种“画肉”而不失“骨气”的风格,正是唐代艺术“雍容雄浑”的美学体现。其既源于社会富足、物质充盈的时代背景,也折射出唐人自信从容、包容开阔的精神气象。“弟子韩干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杜甫在《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七言诗中对韩干画马作评,形容其亦能像曹霸一样,极尽各种不同的形姿变化来描绘。
唐代国力强盛,西域诸国贡马不绝,御厩蓄养骏马数以万计,马由此成为帝国繁荣的见证。韩干奉诏绘御马,正在这一历史背景下展开。
韩干的代表作《照夜白图》,系纸本水墨画,现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韩干以其精湛的艺术语言,通过对一匹名驹的刻画,将这种时代气质凝练于艺术形象之中。构图极具张力,马被系于柱,却昂首嘶鸣,蹄欲腾跃,缰绳曲张似将崩断。一动一静、约束与挣扎之间的巧妙安排,凸显了不屈精神,构成强烈的视觉戏剧性。作品以线立骨,淡墨渲染,通过线条的轻重缓急与墨色的微妙过渡,精准塑造出马的肌肉体积与动态质感。韩干不仅“穷殊相”,更于形似之外传达出马的“精气神”,那种高贵、激昂与顽强的生命意志,成为唐代马画中融“形神兼备”“气象雄浑”于一体的典范。
李公麟画间的宋代美学
“龙眠胸中有千驷,不惟画肉兼画骨。”这句诗出自苏轼的《次韵吴传正枯木歌》,是夸赞北宋画家李公麟画马技艺高超的名句。“龙眠”指的是李公麟,号龙眠居士。“胸中有千驷”形容他心中有千匹马的鲜活形象。“不惟画肉兼画骨”则说他画的马不仅画肉形似,更传神于筋骨神韵。整句诗赞美李公麟能将马的内在精神和外在形态完美融合,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境界。
李公麟的艺术生涯扎根于宋代浓厚的文人氛围。《宣和画谱》载其“居京师十年,不游权贵门”,而常与苏轼、黄庭坚等交游,“坐石临水,翛然终日”。远离功利,亲近自然,深刻影响了其艺术创作的内在格调。
作为李公麟白描艺术的巅峰之作,《五马图》尤显夺目。其以墨线为骨,勾勒五匹西域进贡骏马及其奚官。画卷分绘“凤头骢”“锦膊骢”“好头赤”“照夜白”“满川花”,马姿各异,人态精微。笔锋的粗细变化、虚实顿挫,捕捉了马匹的骨骼肌理与动态神韵。这种“线中见骨”的表现手法,既体现了宋代“格物致知”的理学精神,也使白描升华为具有独立审美意涵的艺术语言。
《五马图》深刻诠释了“不惟画肉兼画骨”的艺术真谛。在精神层面,以其淡泊性情与人文赤诚,勾勒出一个时代的风骨与士人的心灵图景。作品跨越近千年,李公麟以笔下赤诚,将宋代的艺术高度、思想深度与生命态度凝于一卷,使其超越鞍马题材本身,成为穿越时空的精神典藏。
赵孟頫胸中的元人逸韵
“细草清泉坰牧宜,偶看騋牝动遐思。大凌河畔丹枫树,报我去年秋杪时。”这首题画七言绝句,是清代乾隆帝弘历的御题诗。该诗通过“细草清泉”“騋牝遐思”等意象呈现对画作的观后感怀,不仅点出赵孟頫《秋郊饮马图》中清旷幽远的秋郊景致,更揭示出观画者与画境之间的精神共鸣。
赵孟頫是元代文人画的奠基者与集大成者。他力倡“复古”,主张“作画贵有古意”,以其“诗书画印”四绝的艺术造诣,开创了元代文人画的新风。《秋郊饮马图》集中体现了他在笔墨、设色、构图与意境营造上的卓越成就,也映射出元代文人画在继承唐宋传统基础上的自觉发展与精神转向。“有唐人之致去其纤,有北宋之雄去其犷。”这是明代书画家董其昌对其画作的评价。
《秋郊饮马图》描绘清秋郊野,一唐装圉官持鞭牧马,十匹骏马姿态各异,或饮水溪畔,或追逐嬉戏,或仰首嘶鸣,动静之间,生气盎然。笔墨处理上,人马以工细圆劲线条勾勒,结构准确而神态鲜活。以平视、俯视、远眺多重视角构图巧妙穿插,于青绿之间融入文人画的特性。整幅画虚实呼应、疏密布置,融合唐人青绿设色与宋人笔墨意趣,形成工写结合、色墨相彰的独特风格,使画面既具唐代鞍马的华美气象,又蕴宋以后文人画的萧散意境。
徐悲鸿纸上的抗战精神
“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这是诗人杜甫《秦州杂诗二十首》第五首中的诗句,被现代画马大师徐悲鸿先生在《鸣马图》《墨笔行马图》等作品中多次作为题诗,托物抒怀,表达心境,描绘骏马昂首嘶鸣、勇往奋蹄的形态,以此寄托深沉的情感与意志,隐喻了抗战时期不屈不挠、奋力抗争的精神。
论及画马,不得不说到现代画马堪称一绝的徐悲鸿大师。徐悲鸿被誉为“中国现代美术的奠基者”,是影响深远的艺术巨匠。他学贯中西,多有建树,其中画马是其一生最钟爱的题材。笔下之马,超越形似,更著神韵,印刻着时代的烙印,有“一洗万古凡马空”之誉。
徐悲鸿先生画马多幅,各显姿态。其中,《奔马图》是其颇具代表性的杰作,创作于1941年,现藏于徐悲鸿纪念馆。《奔马图》灵动地绘就一昂首扬蹄,急驰而至的骏马,将一往无前,意气风发的铮铮风骨,表现得淋漓尽致。
《奔马图》右下侧题跋道:“辛巳八月十日第二次长沙会战,忧心如焚,或者仍有前次之结果也,企予望之,悲鸿时客槟城。”为了抗战,徐悲鸿先生远赴马来西亚槟城举办筹赈画展,远在他乡的他忧国忧民,心系长沙会战战况,为表达焦虑之情,愤然绘就了这幅冲击力极为强烈的《奔马图》。徐悲鸿先生笔下之马,早已凝结成图腾般的标志性符号,成为了伟大抗战精神的鲜明写照。
穿越千年华夏的岁序更替,解锁丹青骏马的文化密码,品悟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马年品马,激励致远,跃马奋蹄,追光前行。
一匹马,驰过千年文脉
解放日报 李之柔 2026-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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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李公麟
庄子名句“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中,“驹”就是骏马,用骏马比喻时光并获得几千年来人们的认可,庄子大概是第一位。在中国文学进程里,这匹骏马越过《诗经》《楚辞》的烟水,穿过汉赋的云阵,回响在唐诗的平仄间,最终凝固成水墨丹青里的永恒姿态。它成为中国文人精神的寄托物,是千年美学流变中最富动感的意象。
马年新春,人们喜欢说“一马当先”作为祝福,有文章认为该词出自《水浒传》。而我却愿意将源头追溯至《离骚》,那句“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的深情呼唤,让骐骥化身为求索路上的先驱与同道。这匹马的眼眸映照着星辉,四蹄踏动着风云,承载的是一位士人“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纯粹理想。屈原的文字赋予马一种神性的光辉,它从此成为连接尘世与高洁理想的桥梁。数百年后,汉武帝的《西极天马歌》以“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的雄浑之句,将马塑造成帝国受命于天的象征。这隐约预示着马的形象将在个人抒怀与集体叙事之间,展开漫长的角力与交融。《说文解字》讲:“马:怒也。武也。”这怒,这武,这霸气十足,或能为汉武帝之注。
至于司马相如《上林赋》中“轊白鹿,捷狡兔”的壮阔场景里,那些骏马已非屈原孤独的精神伴侣,而是皇家苑囿里流动的威仪,是王朝雄厚实力的炫目展演。马蹄声如钟磬合鸣,队列如云阵推移,马在这里成为国家礼仪与力量的华丽符号。班固在《两都赋》中进一步将马与国运关联,马队的编制、装饰、步伐无不渗透着礼法的森严。这种宏大的铺陈,褪去了屈原式的个体体温,赋予马属于集体的、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感。后世诗文中那“千骑卷平冈”的壮阔气象,其美学的基石正奠基于此。
当历史的车轮驶入大唐,传统诗坛迎来了光芒万丈的巅峰。这里矗立着两座风格迥异却同样不朽的丰碑。李白将屈原的浪漫主义发挥到极致,他笔下的马是盛唐气象最不羁的魂魄。“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那是少年游侠的快意纵横;“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那是挚友离情的深沉回响。李白的马永远在翱翔的渴望与现实的引力间挣扎,恰似诗人自身璀璨而跌宕的生命轨迹。与之遥相对望的,是杜甫那兼具豪迈与沉郁的现实主义吟唱。他早年的《房兵曹胡马诗》尚有“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的豪迈,而安史之乱的铁蹄彻底踏碎了盛世的幻梦。他的马,从此负载起时代的重轭与民族的苦难。《瘦马行》中“皮干剥落杂泥滓”的惨状,至《病马》中“毛骨岂殊众,驯良犹至今”的叹息,已全然是物我同悲的共情。杜甫的伟大,在于他将马从辉煌的云端拉回满目疮痍的大地,让它成为苦难忠实的承载者与见证者。
与杜诗相映成趣的,是画家韩干笔下的马。这位曹霸的弟子,以画笔为盛唐的肌肉与气血塑像。其《照夜白图》中那匹系于桩上、昂首嘶鸣的御马,每一寸紧绷的肌肉,每一缕飞扬的鬃毛,都喷薄着不甘被束缚的生命力。韩干的马,是经精密观察与艺术提炼的写实佳作,骨骼筋肉合乎解剖,动态神情捕捉入微。这种极度自信的写实,背后是那个时代海纳百川的文化底气。韩干用色彩与线条凝固了马的瞬间雄姿,杜甫则用语言记录了马在历史洪流中的命运沉浮。一者定格了空间的“形”,一者抒写了时间的“情”,二者共同完成了对盛唐精神从外到内、从荣光到创痛的刻画。
中唐“诗鬼”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宛如暗夜中绽开的异卉,彻底重塑了马的美学维度。“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马的前世竟是谪落的星辰,今世却困于狭小的厩中,这种天地悬殊的错置,迸发出惊心动魄的张力。李贺的马,常与冰冷的金属、幽暗的夜色、死亡的意象相连。“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瘦骨与铜声的并置,是何等凄切而坚贞的绝响!这是对不公世道的控诉,是对个体价值被湮没的长啸。李贺的马超越了颂美与写实,直抵存在的荒诞与生命的孤绝,为咏马传统注入了一股浓烈的、近乎现代主义的怀疑与质问。
宋元之世,马的形象在文人意趣的浸润下,再度蜕变。李公麟的白描《五马图》,洗尽铅华,唯余清隽线条的流转韵律。这既是宋代美学崇尚简淡含蓄的体现,也暗合了理学“格物致知”的哲学追求——于至简中求至真。苏轼赞誉其“不惟画肉兼画骨”,此“骨”已是精神风骨的隐喻。及至元代,龚开“一从云雾降天关,空尽先朝十二闲”的《瘦马图》中,瘦马嶙峋瘦骨如寒梅枝干,昂首且自带凛然不可犯的气节。此时的瘦马,已成为遗民士子精神操守的图腾,其美学价值正源于这去尽浮华的“瘦”,一种在逆境中淬炼出的精神纯度。文同、苏轼等人的墨竹、枯木,与这瘦马共享一片美学的天空。
步入明清,马的文化意象更显多元。一方面,马的形象进一步世俗化、日常化,融入市井生活的烟火气;另一方面,伴随着古典文化的总结与反思,对马这一意象的运用也显现出集大成的意识。在彼时的诗文笔记中,马既是情感寄托的寻常客体,也成为回溯历史、感怀兴亡的文化符号。
走过这条由诗、画、赋共同铺就的辉煌长廊,马的形象已深深镌刻入中华文明的记忆底层。马从神坛走来,经历过庙堂的礼赞、沙场的烽烟、草野的艰辛,也承载过文人的孤愤、画师的痴迷、时代的盛衰。
当我们重温千年的嘶鸣与足迹,蓦然回首,是否能听见这一切浩瀚回声的巧妙合鸣?笔者曾有七律诗咏马:“腾踏飞黄尘浪拍,驰驱鞭影日边来。嘶风怒武长安道,践雪雄威万里埃。毛骨江湖韩干画,驯良草野少陵才。千金不买燕昭骏,难得高骧把路开。”试图用短短五十六字,将《诗经》《楚辞》的风骚、汉赋的雄浑、太白的飘逸、少陵的沉郁、韩干的形真、长吉的奇崛、宋元的清骨,乃至燕昭王黄金台上那穿越时空的求贤呼声,都凝聚、化合,最终迸发出“高骧把路开”的声音。这不仅仅是追摹或致敬,更是想发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嘶鸣。
马的故事,归根结底是人的精神故事;纵然“白马非马”,那神奇的白驹,也必将穿越无数个春天。只因那奔腾不息的力量,来自文明深处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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