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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2 07:48阅读：
才凝笔端 魂归长空
——记抗日航空女英烈鲁美音
解放日报 张聿温 2026-03-12
南京紫金山北麓，耸立着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碑。黑色大理石墓碑上，镌刻着1470位中国籍抗日航空英烈的名字，其中有年轻的空姐鲁美音。
每一个抗日英烈名字的背后，都是一个慷慨悲壮的故事。鲁美音的故事，又是怎样的呢？
中国的“飞行女招待”
鲁美音的故事，要从世界和中国民用航空的历史讲起。
1903年12月17日，美国莱特兄弟驾驶装有内燃发动机和螺旋桨的飞机，首次飞上蓝天。
1914年1月1日，美国飞行员托尼·贾纳斯首次执飞载客航班，只有1名乘客，航线仅31公里，飞行约20分钟。5年之后，民用航空在美国和欧洲正式登场。
一开始，美国民航公司的飞机上并没有空姐，航班服务是由副驾驶担任的。由于实在忙不过来，加之男性空服作风泼辣、动作粗鲁，屡屡招致乘客的不满。1930年春，美国旧金山医院的护士艾伦·丘奇小姐在和波音航空公司的一名高管聊天时，建议航班上雇用一些懂医学护理的女服务员，获得采纳。不久之后，艾伦·丘奇和另外七名护士走进了波音航空公司，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培训。从此，世界上第一批空姐诞生了。艾伦·丘奇小姐被尊称为“空姐之母”。
空姐一时成了引人注目的职业新星，成了美丽飞翔的代名词。
美国当年对空姐的要求是相当严格的。有幸当上空姐，除了必须是注册亦即拿到
执照的护士之外，还必须满足下列条件：未婚，年龄25岁以下，体重50公斤以下，身高1.62米以下，娇小型身材，每月飞行100小时。
雇用时规定空姐的服务项目为：起飞前清扫机舱，擦地板，整理座位，检查座位是否与地板锁紧；飞行中警告乘客勿将烟蒂丢出窗外，切实注意乘客起身去洗手间时不要误开紧急出口门；在机舱里拉运行李，卸下松动的椅子，为飞机加油以及帮飞行员将飞机推入机库等。应当说，空姐的工作并不轻松。首批BAT（波音公司）空姐月薪是125美元。
1930年8月1日，中美合资的中国航空公司成立。次年2月，中德合资的欧亚航空邮运公司（中央航空公司前身）成立。据中航第一位华人机长陈文宽回忆，中航1935年开始有空中侍应生，由男士担任，后来才改由女士担任——中国空姐出现了。1937年，中航首先配备了5名空姐。次年，欧亚航也配备了6名空姐。但那时不叫空姐，也不叫空中乘务员，而叫“飞行侍应生”，也叫“飞行女招待”。书面用语则叫“随机服务员”或“机中服务人员”。
中航的空姐，最初规定的投考资格是，一定要从看护学校毕业，再在公司学习几个月，学习课目是航空知识及公司各种业务状况。战争时期，由于中航的飞机被日机击落，或执行航班任务途中发生事故，空姐随之殉职，因此，胆量不大、精神不足、家人不支持者往往坚持不到底。
就是在这样的形势背景下，鲁美音入职中航，成为一名空姐。
战争时期圆了飞行梦
鲁美音（有些文章写作“鲁美英”“卢美英”“陆美英”“刘美英”，有误——作者注）是南京姑娘，略显黝黑的圆圆的脸庞上，时常现出天真动人的微笑，镶嵌着一对灵活、浓黑的眼珠。她身材娇小而活泼，思维清晰而敏捷，待人接物温柔、诚恳又具勇敢服务精神，很受人们喜爱。
她从金陵女子大学毕业后，又于1938年毕业于北平协和医学院护士班。离开学校后，有一段时期在香港和滇缅公路上的医院里服务，后经原中航营业组主任助理刘安平介绍加入中航，时间大约在1939年。
鲁美音成为空姐，源于一个青春梦想。当她还在大学二年级时，初夏的一个晚上，她和一位要好的女同学在图书馆里，女同学翻开一本英文杂志，上面载有航空护士的事。女同学很兴奋地对她说：“再等上三年，我也是护士了，盼望那时中国也有这么一家航空公司，要护士做事。你瞧，这制服多挺，穿了准不寒酸。哈！一点钟飞一百五十英里，早上在北平，晚上在南京，多美啊！”
果然，后来这位女同学转入护士学校。三年后，这位身穿笔挺制服的女同学突然出现在已在香港的鲁美音面前，她已经如愿以偿地成了一名空姐。久别重逢，闺蜜给她讲了不少飞机上的有趣故事。浪漫的空中生活勾起了鲁美音的无限向往，她说：“你的愿望终于达到了，我好羡慕你的工作呢！”
此后不久，鲁美音就追随闺蜜的脚步，也圆了自己的飞行梦。
鲁美音何尝不知道空姐工作的危险性。那时候，由于技术的原因，飞行事故时有发生，特别是抗日战争时期，日本军机根本不顾国际公约和人道主义，悍然向民航飞机发动攻击，将民航飞机击落，造成重大人员伤亡。比如，1938年8月24日，中航DC-2型32号飞机（“桂林”号）由香港飞往重庆，机上乘客13人、机组4人共17人。上午8时，飞机在珠江口外上空，遭日海军5架战斗机围击，后客机被击落，日机又俯冲扫射，结果除2名机组人员、1名旅客脱险外，其余14人遇难。
鲁美音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但她没有止步。
牺牲于日寇驱逐机的扫射下
鲁美音入职中航空姐后，热情而勤快地在机上服务，很受好评。
1940年10月29日，一个寻常的飞行日。
鲁美音工作的中航DC－2型39号飞机，由重庆飞往昆明。这架飞机被命名为“重庆”号，是由两年前曾被日军击落的“桂林”号修复而成的。
天气晴朗，一开始飞行正常。下午2时30分，当客机飞临云南沾益上空时，突然，天空中出现了日寇驱逐机。日寇军机扑了过来，瞄准这架标志明显的民航客机，“哒哒哒——”“咚咚咚——”机枪、机炮一起开火。民航客机毫无防卫能力，突遭袭击的“重庆”号客机中弹，摇摇晃晃地向地面坠落下去。
飞机坠毁后，机上人员并没有全部罹难。鲁美音还活着，她不忘职责，不顾危险，大声劝导、指挥乘客避到安全的地方去。一阵婴儿的啼哭传来，她扑过去，抱起婴儿紧急撤离。就在这时，日寇军机追过来，用机枪猛烈扫射，她不幸中弹，后因重伤不治而身亡，年仅26岁。
与鲁美音一起遇难的，还有正驾驶美国人肯特（W.E.Kent）、中航公司机航组一办事员和乘客6人（内有婴儿1名）。副驾驶、报务员和乘客3人脱险。
鲁美音香消玉殒，全国为之震动。中航在重庆抗建堂召开了遇难人员追悼会，控诉日寇罪行。当时很多新闻媒体作了报道，香港《大公报》《星岛日报》《国民日报》都刊登了追悼文字。《申报》没有核实清楚姓名，把鲁美音称作卢美英、刘美英。
2017年，美籍华人鲁照宁和父母专程到南京，向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捐赠了陈纳德信封、美国飞虎队逃生丝巾地图等100余件珍贵文物及史料，其中不少文物史料填补了馆藏空白。鲁照宁是南京人，他的姑奶奶就是鲁美音。鲁照宁对记者说：“听长辈们说起，她（鲁美音——编者注）在执行这趟飞行任务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递交了辞职报告，不料报告被批准后她又接到了飞行任务。没有想到，这成为她人生的最后一次飞行。”（原载《扬子晚报》）
好友笔下那个美丽活泼的生命
鲁美音是一名颇有才气的文学青年。她的散文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生动活泼，文笔优美，曾多次发表并获奖。
鲁美音去世前打算在辞去航空公司工作后从事文艺工作。不料那次飞行，竟成为她最后一次的“空游”。她喜爱写作，常向《西风》投稿，并有文章发表。其中，为纪念《西风》杂志创刊3周年，编辑部发起有奖征文活动，征文结束时评出10篇获奖文章。鲁美音以寄自云南保山的《淘气的小妮子》，在685篇征文稿件中脱颖而出，获得第六名的成绩。
《淘气的小妮子》一文获奖之后，她又投了《空游》一文，发表在《西风》杂志第50期。她牺牲后，《西风》编辑部决定出版一本征文集，其中除刊登《空游》一文，还把这本集子取名《空游》，以作永久的纪念。
在《西风》的纪念专辑中，除刊登鲁美音的遗作——散文《仰光的金塔》，还发表了鲁美音的同事、好友杨恳女士写的《似梦非梦》。这是一篇情真意切的泣血文字，让人看了心生悲痛。下面辑选原文片段，作为对悲壮历史的虔诚回顾，以示我们对这位英雄空姐的缅怀和敬意。
似梦非梦
——悼亡友鲁美音
杨恳
十月七日清晨，给早班邮差闹醒了。睡朦胧，听见一阵笑声，美音已站在我的床前。
“早啊！懒惰的恳恳。这时候还在床上！我在家已经帮两个孩子（指她姊姊的孩子）洗过澡了。快起来，我给你洗脸梳头！（她爱模仿老大人语气，还喜欢冒充长辈。记得有一次某友人的孩子错称了她‘阿奶’——祖母，她乐了好几天哩。）……你几时回港的？不来看我，又不打个电话！听密斯脱戴说，今儿晚上该你走。……”
“是啊！‘婆婆’几时走呢？”真叫她“婆婆”时，她又不好意思了。
“小鬼！……别玩（顽——编者注）皮！我后天值班，亏得我今天来了，要不然，你来我去，又不知道要多少日子才见得面。我有多多少少话要跟你谈。快点预备预备咱们今天出去吃饭。现在先去跑路，谈个畅，可好？”
我们顺着愉园山径，攀登山峰，踏着我俩常爱散步的僻径。
忽然，美音变了声调。“杨恳，我辞职已经批准，下个月真要离港下乡了。”
虽然她早已告诉过我，她不久将辞职入川，因为月前汤先生——她的丈夫——来港时曾有请她辞职同往的意思。但是我想不到她那么快就要去！她决不是在开玩笑哄我，因为她惟有在正经的时候才连名带姓叫我的。
临行时我询她入川日期。
“原想职满后，十一月初走，可是二姊说我平时老是忙忙碌碌，坐定谈心的时候都没有，这次要留我住一些时候咧。你知道，实在我也舍不得离开她。我已经答应她住到十一月中。呀，那时候，我没有职业挂牵，可以大玩一下。恳恳，我提议你请两星期假，陪我畅玩可好？”
卅日的晨报载着中航“重庆”号客机遇难的惊人消息。震骇之下，立即奔至公司办公处探询确情，希望这是报章的误传，可是，所得的报告更属骇人听闻，机师是肯脱先生，已当场殉职，侍应生却是鲁美音女士，不幸也受了伤……嗳，美音在那机上？不！不！不是她，电询马府——她姊姊家——后，还不敢相信，更不敢想。
卅一日清晨，探到美音伤重不救的噩耗，这是晴天霹雳，是平地的波涛，怎能置信！
“等着十一月畅聚”的约言犹在耳际，我静候着……痴待着……看见星般的双眸，惹人爱的笑靥……只听见轻柔的“再见”。
廿九年十一月于香港
（原载《西风》杂志1941年第5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