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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08:11阅读:
重新认识传统给我们的馈赠
文汇报 杨蕊 2026-04-11
嘉宾:戴锦华(北京大学教授)李修文(湖北省作协主席)徐浩峰(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副教授)


学术主持:杨蕊(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副教授)


在中国当代文学与电影的对话中,“传统”与“现代”、“道义”与“激情”、“理性”与“感性”始终是创作者与研究者共同探索的核心命题。面对全球语境与数字技术的深刻变革,中国叙事如何既扎根于深厚的文明“古道”,又拥抱时代的“热肠”,讲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故事,成为当下文艺界亟需思考的课题。


在北京电影学院举办的“北电大讲堂文学与电影”对谈活动中,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湖北省作协主席李修文、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副教授徐浩峰,围绕相关话题展开思想交锋。从创作心得到时代脉搏,从技术冲击到文化传承,三位学者与创作者以真诚而犀利的见解,为当代叙事艺术把脉。本报获得独家授权,摘编精华进行刊发,以飨读者。——编者


杨蕊:首先请问徐浩峰老师,您作品中的主人公常在“道”的规矩中煎熬,却又为之坚守,您心中的“道”是什么?


徐浩峰:中国的文艺理论,比如《文心雕龙》,与西方不同。它认为人格要像孔子一样,才能写出好文章。司马迁的父亲也是这样教育他。这套理论把人性与天地间的美好等同起来,这就是我们的“道”。它的根基是相信人性中本有巨大的相互合作精神。倘若人真的像某些极端事件展现的那样只有恶,这个物种早已灭亡。人能存续并创造文化,正说明其本心里有向善、合作的种子。文艺创作,最终是要唤起这种可能。


杨蕊:这种对“道”的坚守,在《一代宗师》里显得更为复杂,有人奉道,也有人
叛道。


徐浩峰:那里讲的是“独行道”。即此生不留后代、资产、绝技,所有学理在我一人身上完成,我不传授。我将日常生活的人伦关闭,自成“异人”。这不仅存在于武术界。我们1980年代末上艺术院校时,许多老师便有这种状态:生活琐事不动脑筋,甘愿吃亏,只在创作时全神贯注。这背后是一种信念,或者说是一种“懒”的智慧,相信天道自有其安排。


杨蕊:修文老师的作品则澎湃着“热肠”。在您笔下,人物往往在秩序崩塌、生活落入废墟后,内在的热血与尊严反而迸发。为什么情怀总在“失去”后尤为重要?


李修文:这涉及不同文体的思考。写《猛虎下山》,源于在贵州一个废弃工厂的见闻。工厂改制后,一部分人没有离开,反而退居山林,过上近乎原始的生活。连同被遗弃的狗,也仿佛退化成狼。我感受到一种深刻的“退化”,一种对现代性进程的主动弃绝。他们像哈谢克笔下的好兵帅克,用一种非理性的自我抑制来确认存在,而这实际使线性的历史“中断”了。而在散文里,我写了许多重情重义的人。情义的突出,恰恰反衬出我们失去了更多——失去了稳固的时代感、紧密的社群联系。于是,这种古典情义仿佛成了一剂药,用来安顿当下失措的灵魂。


杨蕊:一位求诸于“道”,一位发挥于“情”。请教戴老师,从文化研究角度看,这两种取向是个人风格,还是切中了时代病症?


戴锦华:“古道热肠”在我理解中本是一体。它代表一种前现代文化所理想的、超越权力秩序的生命状态。但今天这个命题变得异常复杂。徐老师解释了“独行道”,但我看《一代宗师》时,强烈感受到的是一个女人(宫二)在男人江湖中承担重任所付出的具体、惨烈的代价,那并非形而上的天道。李老师提到的“退化”人群,则提示我们在高歌猛进之外,有人正经历“逆境化”。这迫使我们反思发展主义的代价。


当我们重提前现代资源时,需警惕两种东西:“幽灵”(徘徊的记忆)与“鬼魂”(借尸还魂的侵扰)。关键在于,什么能经由我们创造性转化,成为激活现实的生命力?今天,秩序一方面被绝对化,另一方面情感表达又被阻塞,只能以疾病或疯狂的方式显露。社会问题的“病理化”掩盖了结构性困境。我注意到网络文学中的“规则怪谈”,它表面破坏秩序,内核却常是匡扶秩序中的冤屈。这种草根叙事或许正回应着我们对秩序与反秩序的深层困惑。


杨蕊:在AI极大提升效率的今天,浩峰老师您依然坚持繁重的历史考据与案头工作;修文老师也强调“肉身在场”。这种“笨拙”的劳作为何必要?


徐浩峰:AI追求“对”,但人好玩在总追求“错”。创作要看那些“圆不上”的地方。观察生活不是罗列细节,而是找到能“收戏”的“第二细节”。它像水晶球,能映照人物的全体。这种基于肉身经验与社会体察的提炼,是AI目前难以替代的。


李修文:目前AI生成的故事“正确但平庸”。它趋向于一种数据整合的“完美”。人类的创作力量,常来自于一边前进一边对前进本身保持质疑。对我而言,“肉身在场”未必是同吃同住,有时是不打扰的观察。我去废弃工厂,最大的收获是确信自己找到了一个可经内心“装置”的舞台。那些未检票的车票、整齐的工具,构成了强大的心理真实。它刺激的是如何让历史通过个人美学重新成为可感知的当下。


杨蕊:戴老师曾论及“真实的消失”。在真实与虚幻边界模糊的今天,我们如何思考“真实性”?


戴锦华:首先,在艺术领域,“真实”可能没那么重要。我们谈论的永远是观念、经验或成规的真实。在社会层面,问题更复杂。“后真实时代”部分意味着“有图有真相”的终结——AI图片可骗过顶级评委。我们不把假照片当真,是基于知识判断,而非图像分析。更大的困境在于“信息茧房”,我们都活在自己构建的“真实”里。


这倒逼我们回到根本:什么是人?如果我们未来面对硅基智慧生命,我们与它的根本区别,可能就在于这具碳基身体——它的脆弱、欲望及由此产生的全部生命体验。把生命经验直接转换为艺术,是许多伟大艺术家的追求,也是AI无法涉足的疆域。如果你志在于此,AI的“威胁”就是个伪命题。


杨蕊:两位老师作品中的人物,结局常是悲怆或苍凉的。徐老师的人物强大守道却最终落寞离去;李老师的人物被动漂泊,归宿荒诞。这两种“失败”想传达什么?


徐浩峰:这有叙事技巧的考虑。电影时间有限,需要极致情节达成情感冲击。就像欧洲古典爱情悲剧常以死亡结尾,是为了让爱情显得可贵。一个落寞的背影,是为了让你记住并思考。若是大团圆,观众可能满足地离开,也就忘了。


李修文:我受元杂剧影响很深。比如元杂剧“水浒戏”,就少有明显主动的英雄,多是在阴差阳错中被命运推着走的小人物。正义常靠“巧合”,觉醒多在“退无可退”时,于一场大雪或一朵野花前顿悟、和解。我特别喜欢《还牢末》的故事:迫害者最终被迫与他陷害的人一起上梁山,并被命令结拜。无人真正主动,都在避退、哀求、奔走,但在这种极致的被动与承受中,人完成了自己。我希望写出这种“承受”,它本身就是一种生命重量。


杨蕊:戴老师,您曾提过,基于小人物悲喜剧的现实主义是中国电影的重要传统。这是否代表未来方向?


戴锦华:“现实主义”本身是个话语迷宫。我所说的小人物悲喜剧,更准确地说,是21世纪以来中国社会形成的一种情感结构——一种向社会中间层乃至底层认同的普遍感知方式。它能有效召唤共情,我本人也认同。但我必须坦诚,我无法断言这就是“未来”。我有一个基本判断:人类文明可能已越过某个临界点,正在进入一个由通用人工智能和基因编辑技术共同定义的新阶段。我们所有的历史经验参数,都可能不足以预测未来的文化形态。我担心的是,那种与中国现实血肉相连的情感结构,正在被稀释。


电影的生死,不取决于技术,而取决于是否还有足够多的人“爱”电影。但这种“爱”,是否还包含着对电影公共性的认同,包含着对弱者的共情?电影的魅力,未必总是宏大英雄叙事,也许可以回到最朴素的伦理底线:古道、热肠、推己及人。在黑暗影院里,让陌生个体为同样的善意与温暖而共振,这或许是电影在分众化时代不可替代的公共价值。


杨蕊:浩峰老师,您的电影被称作“冷武侠”,像手术刀般剖析武行社会。为何选择这种“外冷”风格?想表达何种“内热”?


徐浩峰:这与我们的现实主义训练有关。塔可夫斯基在《雕刻时光》里讲:如何诗意地表现伤兵的痛苦?不是直接拍伤口或哭喊,而是拍他在人来人往中,默默用衣服盖住伤腿。用自尊和体面来掩饰痛苦,恰恰最深刻地表达了痛苦。这就是我们学的“诗意”与现实主义精髓——人总是先掩饰内心,而掩饰的动作恰恰泄露一切。我的兴趣在于“观念的人”与“物质的人”的交织。巴尔扎克的伟大,在于他第一个用“经济眼光”系统看人,写出了前所未有的物质现实。但同时,人又是被固有观念驱动的。伤员用自尊掩盖伤痛,这“观念”就是驱动他的现实,甚至比物质伤痛更强大。我写武行,不是写浪漫江湖,而是写一个真实行会,它的规矩、经济、人际关系,都是具体社会现实的缩影。冷峻是方法,目标是触及人物背后复杂乃至矛盾的观念与情感。


杨蕊:修文老师,您的路径似乎相反。《猛虎下山》基于废弃工厂的冷酷现实,却用炽热、志怪传奇的笔法书写。为何“以热写冷”?


李修文:这或许与我的文化血脉有关。我成长于楚文化核心地带。楚文化“重淫祀”,视生若死、视死若生,虚实难辨。我从小生活的环境,生病了做法事比去医院更常见。在我的认知里,这并非“不现实”,而是一种极其现实的精神处境。因此,我笔下的主人公,比如下岗工人,他一上山,就自然地向山林、野兽、鬼神发出呼告。他的感官向神秘未知世界彻底打开,他本身就活在“被召唤”的状态里。我用志怪传奇的方式写他,是因为这就是他所处的文化心理现实。


杨蕊:戴老师,面对冷峻解剖与炽热传奇这两种风格,您有何见解?在追求“情绪价值”的当下,哪种更切中时代脉搏?


戴锦华:风格选择本身没有高下,它关乎创作者内在的世界观。我欣赏徐浩峰老师将风格问题巧妙转化为“道德叙事”讨论。他把好莱坞类型片追溯到中世纪宗教劝善剧的道德框架,而把自己归入巴尔扎克式的批判现实主义谱系。这实际上是在说:我的“冷”不是无情,而是对简单道德抚慰的拒绝,是对复杂社会进行理性审视的“热忱”。李修文老师的“热”,在我看来,是以一种极致化方式,揭示了我们“进步”时代的背面——一部分人被抛出历史轨道,经历“非人化”。这本身就是最尖锐的批判。所以,重要的不是冷或热,而是叙事是否具有批判性思维。在我看来,当下人文学科和艺术创作能提供的、或许也是AI最难替代的核心价值,就是这种批判性思维——质疑成规、反省自身、揭示矛盾的能力。


杨蕊:浩峰老师,您研究《红楼梦》的电影叙事技法。中国古典文学中蕴含着哪些与当代叙事、与年轻人接壤的独特基因?


徐浩峰:这涉及叙事中“因果关系”的处理。好莱坞经典剧作讲究严密的因果链。《红楼梦》和《战争与和平》的高明,在于它们大量描写了“假因果”。人物基于误解或执念行动,但事情发展往往出人意料,真正因果藏在人物视野之外。或者,读者看清真相,但人物用一套自洽的“假因果”解释一切。这种对世界复杂性和认知局限的呈现,是高级的现实主义,也更贴近生活本相。年轻人的世界充满未知,假因果或许更能触动他们。


杨蕊:修文老师,您的创作常与中国古典诗词,尤其是杜甫,产生强烈互文。中国这个“诗歌国度”的抒情传统,为今天提供了怎样的叙事资源?


李修文:我喜欢杜甫,原因可能特别。除了他“诗史”的纪实精神,我更被他身上那种与屈原同源的“巫”性传统吸引。在他的诗里,山川风雨、草木虫鱼与人同频共振,人只是自然万物中的一员。当他怀念李白时,诗句会不自觉地模仿李白的语调,仿佛被对方精神“附体”。这是一种将自我向世界彻底打开、与万物共感的书写。这为叙事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不是塑造对抗世界的英雄,而是描绘一个承受世界、在承受中与万物建立联系的生命。这种“承受”本身,就蕴含着力量与尊严。


戴锦华:今天的对话让我感慨。在我年轻时代,电影界的口号是“扔掉戏剧的拐棍”“电影要与文学离婚”,那是寻求独立艺术地位的激情宣言。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讨论的却是文学与电影如何共享文化密码、联合应对时代。这本身就丈量了我们走过的路。所以,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传统”可供安全提取。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批判性的重返”。不是搬用古典符号,而是能否从中国文化中,找到那种具有现代批判精神和原创能量的思想资源?能否找到一种不同于西方二元对立思维的、理解世界与自我的方式?当徐浩峰老师说AI不能替代文学时,我看到的研究却说,AI最难替代的是“批判性思维”。而这,正是严肃文艺的核心。在这个意义上,传统给予我们的最大馈赠,或许不是具体的故事或风格,而是一种不断提问的能力——对天、地、人、我关系的追问。这种追问的能力,将帮助我们在AI时代,依然能创造出属于人的、有温度的、复杂而深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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