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短诗十首
2022-03-25 10:52阅读:
光影的另一个比喻
—— 麦斜人短诗10首
8月,在绿皮火车的夜里
你会欣赏到一个老拳王
踉踉跄跄的醉拳步伐
每一次挥拳出击
都会伴随一颗胸腔的哀鸣
努力刹住每一次趔趄
不过是为了撑到终局的点数
在南方的某个医院,父亲
我多次试图进入你的肺部
像查看地图一样
去审视那些布满阴影的胶片
去探查铁轨一般密布的黑迹
去聆听一个六十多年烟龄的胸腔
那沉闷而发霉的旋律
也想起他一遍遍讲述多年前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学会犁田
也学会在牛尾后点起一团烟雾
此刻,凌晨三点
绿皮火车穿过腔肠一样的隧道
我看不见它鼻尖上升起的烟雾
我拿着香烟和打火机
走向了车厢之间咔咔作响的关节
另一个比喻
“阴影像一个巨大的舌头收了回去”
读到伤水这句诗时
下午的阳光正斜斜地照着
一柄弹簧刀,它压着发霉的诗句
和发黄的相册
此时,应该有更好的比喻
我百无聊赖摁着按钮
锋刃不停地缩进弹出
儿时的伙伴,过去的同窗
和多年来的同事,学生
在刀片和光影下
刹那间明亮,又刹那间晦暗
最后的吉言
奶奶就要下葬了
她终于拥有了无需提纯的祝福
今天,这个
长满露水的早晨
我们看见那么多昆虫
有意无意跳进了昨天掘好的墓穴
它们让一介草民
拥有了殉葬的荣耀
在场的人都说
这里面都是活的
静脉曲张
躺在树荫下的老水牛
和大树是那么的相似
他们一起沉默
他们都有龟裂的黑色的皮肤
无论我抱着树还是骑着牛
都听不见他们的心跳
更无从看见或分清
他们的静脉或动脉
那次,在井台上
父亲搓洗着脚
哦,上面那么多弯弯的树根
另眼相看
有人说树和牛一样
也会流泪
原谅我,曾那么好奇
用小刀在树上刻啊刻
那些动过刀的地方
长成了一只只牛眼
苦楝树
急着寻死的人
选择一棵歪脖子树
不是因为上吊方便
很可能是因为买不起
或舍不得一瓶农药
比如我那个小学同学
竟丢下一双孩子
在那个有月亮的晚上
成功地找到了一棵树
每次路过这棵苦楝树
就想起某个植树节
她弯举右手给我们领唱:
小树,小树,我们来比赛
看看哪个长得快
双音节词的重要性
邻居老张晃着酒杯说
立秋那天,我在微信上说
天气冷了,要多加衣服
他回复说,哦
处暑那天,我说
要多运动少打游戏
他回复说,哦
明天就要开学了
我给他转了这月的生活费
他回复说,收到
你看,双音节词都出现了
在我念叨的时候
它就像一口白酒
回味里多出了两秒的延长
母亲从未有过中秋节
我们开始扎草龙了
她还在晒谷场弯腰收谷子
这是晚稻收割的忙季
我们舞动草龙时
她正在猪圈给牲口喂食
这是月亮刚刚升起的时候
我们分食月饼了
她还在厨房里刷锅洗碗
这是月亮又大又圆的时候
我们的母亲一字不识
她从来就没有中秋节
今夜,月又圆了
从未有中秋节的母亲来电说:
你二十五年没回家过中秋了
扔旧
每次下楼
习惯了将旧物
装进塑料袋扔掉一些
住在高楼下来一趟不容易
有时候是几件旧衣物
有时候是半颗碎落的牙齿
也有时是一些匆匆落下的白发
外面刮着风下着雨
今天没有什么好扔的
他裹上塑料雨衣
将自己扔进了电梯
四月的数学
银杏的乘法
草的乘方
以及杜鹃的减法
以及林荫道上樟叶的除法
这答案为正数的混合运算
镜中的白发,宿命的
认命的加法
耳根清净,趋于无穷小
聆听小径中
树缓缓地向大地开出根号
四月,潮湿的绝对值
支气管炎的无解方程
老父在电话那头断续的喘气
这消也消不掉的
该死的无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