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廷献撰写的旧文87《《货殖列传》中的范蠡形象》
2016-08-30 05:31阅读：
87、《货殖列传》中的范蠡形象
夏廷献
《货殖列传》是《史记》中的重要篇章。有学者说，读中国书而未读《史记》，可算未曾读书；读《史记》而未读《货殖列传》，可算未读《史记》。
所谓“货殖”，是指通过买卖货物从中谋利，即经商。《货殖列传》介绍了春秋末期至秦汉以来各地的生产情况和社会经济发展特点，重点介绍了从事“货殖”活动的范蠡、子贡、白圭等杰出人物的言论、事迹、致富之道、重要商业活动和社会经济地位。反映了太史公司马迁经济思想和物质观。
范蠡是作为“第一位货殖者”进入列传的。认真研读司马迁对范蠡的记述，从中可以看出在范蠡身上折射出的“多棱”形象。
一、治国安邦的高人
《货殖列传》说到“昔者越王勾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关于“计然”，一说是范蠡的老师；一说是范蠡写的书名。笔者倾向于后者）。以下大段文字论述了治国安邦的一系列重大问题，大体有：备战备荒、把握气候、未雨绸缪、农商关系、宏观调控、保障供应、流通货币、经销策略等富国强民之策。
在勾践与范蠡进行这次极为重要的“会稽对”之前，勾践曾经对范蠡说，我因为没有听你的劝阻，以至于兵败如此，下面我该怎么办呢？范蠡出了一个卑辞厚礼屈膝求和的主意，勾践同意后让大夫文种行成于吴。之后，范蠡又陪同勾践夫妇入吴为奴三年，协助勾践死里逃生。回国后又制订并实践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大战略，在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等领域进行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工作，终于复兴了越国。
《货殖列传》中说，勾践按照范蠡的方略治国十年，
使国家富裕起来，于是拿出重金武装军队、改进装备，重赏战士，使士兵迫切渴望打仗，面对吴军的弓箭抛石，就像渴了要喝饮料一样地向前冲锋，终于报了国仇，雪了家恨，灭了强吴。并能够在中原炫耀兵力，成为春秋的五个霸主之一（齐桓公、晋文公、楚庄公、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前后联系起来看，范蠡确实是治国安邦的高人。
二、急流勇进的强人
范蠡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辞官经商的“总理级”干部。对这一惊世之举，过去通行的说法是范蠡看出勾践“只可同患难不可共安乐”后的“急流勇退”，是为了逃避杀身之祸。“避祸”，固然是生死存亡之大事，但依范蠡之谋，和勾践周旋，未必就是死路一条。如果他纯粹是为了“避祸”，完全可到深山老林隐居。
这就是说，范蠡逃出勾践势力范围，即已出了虎口，生命已经没有危险，如果愿意做官，完全可以靠声望吃老本做下去。但范蠡没有做。史载，范蠡到了齐国后，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把齐国封他的“相国”辞了。
范蠡一辞再辞，说明他是铁心不再做官的。他的官职不可谓不大，从政经验不可谓不丰富。为何下决心把官辞了，总有一个深层次所原因。
这一点，司马迁注意到了，他在《货殖列传》中说，范蠡帮助越王勾践雪了会稽之耻后，喟然自叹，七条治国良策，只用了五条，就使越国转败为胜。治国既然管用，何不用来富家呢？
由此可见，范蠡是感到自己的本领在治国上已充分施展，政绩已到顶峰，官位已经封顶。才决定离开仕途的。既然在用文的官场用武的战场已经显出了英雄，何不在用钱的商场，再显一番英雄呢？因此，范蠡的辞官，不是消极地逃避，而是积极地进取。是“四十而不惑”后的冷静思考；是“怀才要遇”的强烈自信；是把握自己当机立断的英雄壮举！
范蠡辞官经商，是追求人格上的独立，精神上的高境界。治国已经成功，想试一试治家能不能成功。用现代的话说，他想实现自己人生最大的价值。范蠡是把治国的成功，延续到治家之中，在一个全新的商业领域，开辟出了一个致富“巨万”的全新天地，一直奋斗到年老体衰，终于完成了“成功试验”，在治国治家的双重辉煌中，给世人树立了一个成功榜样，强人榜样。
因此可以说，范蠡的辞官经商，是追求，是拼搏，是思想的解放，是阵地的转移。这一脱俗之举，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只要看一下，今日“官本位”之牢固，精兵简政之难，就可以想见，范蠡急流勇进的行为，确实是“划”了时代的。
三、驰骋商战的能人
《货殖列传》中介绍，范蠡离开勾践后，改名换姓叫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之后为辞国相，尽散其财，分与知友乡党，怀其重宝，闲行以去，来到齐国陶地。他认为“陶为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这种“天时地利”适合“博弈”，于是他就在这里经营五畜产业，囤积居奇，随机应变，与时逐利。
范蠡在“会稽对”中，已经揭示了市场营销几个关键环节的“奥秘”或曰经济运行、商品流通中的客观规律，协助勾践振兴了越国经济。当他自己进入商战后，运用他发现的奥秘聚财致富，更是如鱼得水，步步取胜，成为我国有史记载以来的第一个大富翁“陶朱公”。
在商品准备上，范蠡揭示了“时用”原理——什么时间准备什么适用商品。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投其所好货等客，适销对路有市场。《货殖列传》中记述范蠡这一思想时，行文不到四百字，先后三处说到“时”的问题。第一处，“时用则知物”；第二处，“与时逐”；第三处，“能择人而任时”。这里的“时”，既是时间概念，也有军事上“势”的内涵。就是说，抓住了时机，备好了适用商品，就像作战一样，有了“屈人之兵”的“势能”——力量和速度，必然可以在商业竞争中大获全胜。
在商品存储上，范蠡揭示了“积蓄之理”。强调了“务完物”——质量上乘完好；“无息币”——不因货物积压而占用资金；“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容易腐败变质的货物，特别是食品，要尽快出手，不可久留，更不可等待涨价再售。范蠡这种质量第一，不占流动资金，不留易腐商品的存储理论，影响了范公身后各代商人，直到今天仍有现实意义。
在商品流通上，范蠡揭示了“流水”原理，“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主张货物通过流通增值，商人在交换中获利。
如何让“财币欲其行如流水”——像流水那样不停地周转滚动增值呢？范蠡从商品“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物极必反的辩证认识出发，主张“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在商品价格涨到最高点时，商家要像“粪土”一样赶快抛售；在商品价格跌到最低点时，商家要像“珠玉”一样抓紧购进。“财币”正是在商家把握“贵出”“贱取”中像水一样流通。范蠡正是把握住了“贵贱”的“上极”、“下极”之变，之度，才进入到了营销艺术的最高境界。
范蠡在商场上，像在战场上一样“能择人”——善于运用杰出人才协助自己；“逐什一之利”——薄利多销，十利取其一（当时通行潜规则是：十利取其二）；十二条策术（不一一列举）；“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市场行情尽在掌握之中。因而“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遂成巨万”。
范蠡是从官场到商场的，但他并没有利用官场关系经营推销，以实际行动打破了“官商勾结”的经商模式。这一点对于我们今天发展市场经济、私营企业特别有启示意义。
四、富行其德的善人
范蠡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在致富后用金钱和信息和支持带动周围乡亲们富裕起来的先行者、大善人。这一点，《货殖列传》中有确切记载。司马迁用159个字，专门写了范蠡的行动，说他“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中华慈善鼻祖——范蠡”，列举了四条理由：
1、时间最早。范蠡“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的“一致”时间，大约在公元前460年左右，离今年将近2500年了。范蠡之前，似乎还没有哪位富翁这样做过。
2、贡献最大。那个时代，是以贵重的黄金作为“符号”衡量资产的。
“千金”是一个很大的数目。每一次达到千金后，他就把它捐赠给当地的劳苦大众，然后自己再干。三次这样做——捐赠三千金，数额之大，是后人难以想象的。范蠡之前、同代、之后一直到今日，还没有哪一个富翁，像范蠡这样慷慨倾囊的。
3、动机最纯。范蠡之所以能够“富好行其德”，是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决定的，他经商，并不是以取得私利为终极目的，他是依此作为事业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干什么都能成功。“三散千金”不图回报，是证明自己可以取得成功的一种方式。他还把自己的经验写成《致富奇术》、《养鱼经》、《陶朱公商训》等，传播致富门道。《史记》注释中记有这么一件事：鲁国有个穷士，名叫猗顿。“耕则常饥，桑则常寒”，听说陶朱公富，往而问其术，范蠡毫无保留地告诉他，饲养母畜可以速富，并赠与他启动资金。猗顿听其言，大畜雌性牛羊，十年时间，息不可计，资产可与王公相比，驰名天下。由这个典型事例可以看出，范蠡助人的动机很纯。
4、评价最高。秉笔直书的太史公司马迁，简述了范蠡的致富业绩后，赞颂范蠡千金散尽的慈善行为，用“富好行其德”盖棺论定范蠡，这个评价是很高的，是其他历史人物所没有的。司马迁还说：“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三徙，是指范蠡转换了三个地方生存与发展。成名于天下，可能是指他兴越灭吴、富甲天下、富好行其德三件事扬名天下。笔者认为，前面两项，固然可以扬名，但“富好行其德”则是最重要最可以扬名的。因为从古至今，这样的善人太少，贫交昆弟——劳苦大众用“口碑”赞颂范蠡，是很自然的，也是发自内心的，因而也是能够流传最广最久的。范蠡被历代商家自觉地当“财神爷”敬，这种历史评价应该说也是最高的——其他人甚至连帝王也没有得到的。
综合起来看，可以肯定地说，范蠡是个大善人，是中华慈善鼻祖。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人们对“为富不仁”现象越来越不满意的时候，认真研究、学习、宣扬范蠡“富行其德”的慈善思想和业绩，很有现实意义。建议把“中华慈善鼻祖——范蠡”的“品牌”打响，进一步推动慈善事业的发展，为构建和谐社会做出贡献。
五、光明磊落的男人
范蠡生前身后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除了“轻商”的传统观念影响外，还有一个致命原因，是传说他辞官后带着美女西施荡舟于江湖之上，还有说法范蠡把西施带到了齐国等等。
《货殖列传》中提到了范蠡的夫人，但没有明确地说夫人的姓名。这给编造故事者留下了“想象空间”，于是在一些作品中就把西施同范蠡撮合在了一起，演绎出男欢女爱的故事。因故事的女主人公是世人瞩目的美女，富有“刺激性”，于是便成了“传奇”，传播开来。
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范蠡和西施的关系，的确不一般，但没有超过“上下级关系”、“工作关系”、“师生关系”。为实施“乱吴”的“美人计”，范蠡用重金百两将西施聘来，组织越国顶尖的语言、绘画、音乐、舞蹈、健美、礼仪、服装、美容等大师精心辅导了三年。“考试合格”后，亲自送到吴国，献给了吴王夫差。之后，范蠡从西施那里得到过吴国的一些情报。在灭吴之后，就没有再见面。仅此而已。
我认为范蠡在处理国事家事上是顾全大局光明磊落的。1993年，我在撰写《范蠡》一书时，研究过西施的六种结局，采用了被越国王后沉江的说法。其依据是：1、司马迁的《史记》。如果范蠡的夫人是大名鼎鼎的西施，司马迁是会记上一笔的，但书中没有这样的记录。2、《墨子·亲士篇》中有这样记录：“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贲之杀，其勇也；西施之沉，其美也；吴起之裂，其事也。”意思是，这些人都是“死其所长”——因各自的所长招致相同的祸害。西施是因其“美”而被沉江遇害的。墨子（公元前468——376年），春秋时的思想家，墨子学派创始人，生于宋长期生活在鲁国。他在吴国灭亡（公元前475年左右）不到百年的记录，我觉得是可信的史料。
史载，范蠡辞官时，勾践是坚决不同意的，又挽留又威胁说：“留则与子共国，去则妻子为戮。”范蠡则说：“妻子何罪，死生惟王，臣不顾矣”。当晚，即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连越国也没有回，老婆孩子也没见。他走后，勾践还曾打算派人追回他，被文种制止了。这一点，以“神机妙算”著称的范蠡不会想不到，在仓惶出逃之时，怎么可以到吴国的内宫中把西施带走招惹是非呢？
范蠡若真有意于西施，在那个“一妻几妾”的时代，他完全可以“明媒正娶”。攻打吴国时，他亲率大军，可以趁吴国兵败时，先把西施抢到手再办“手续”，也可以提名请求越王勾践“恩赐”，凭他和勾践的关系，是可以办得到的。用不着干那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功高遭妒，名高受谤。范蠡兴越灭吴，功垂青史；辞官经商，富甲天下。在治国治家上取得了双重成功，难免遭人妒嫉。在大节上找不到毛病，就在小节上作文章。而用“男女关系”这种“炮弹”打人，几乎百发百中。于是，就把他和西施扯到了一起，一传十，十传百，传上百遍，似乎便成了“真理”。
在纪念范蠡学习范蠡之时，从历史事实上，澄清范蠡和西施的关系，拿掉压在范蠡头上的诬陷之词，还范蠡一个清白之名，十分必要。至于文学艺术、戏剧、影视如何表现范蠡和西施的关系，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六、寿终正寝的哲人
范蠡一生三个阶段，18岁之前，在楚国宛邑——今河南省南阳市出生、学习、成长；18岁左右跟着宛邑令文种到越国——今浙江诸暨绍兴地区发展，辅佐勾践取得了兴越灭吴的历史性胜利。43岁左右，跑到齐国陶地——今山东西南部治产经商，大概活到了73岁。《史记》中记载“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货殖列传》中说，“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子孙继承了他的事业并有所发展。
有资料说，春秋战国时代，人的寿命平均只有20岁。所以才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在人的寿命平均只有20岁的时代，在当时的社会动乱背景下，在战争频仍的环境中，范蠡能够活过古稀之年，在陶地“卒老”——自然老死，非常不简单，非常了不起。
范蠡作为大将军、相国、巨万富翁，在人生道路上，每一步都会有风险。但他做到了首先保存自己，使生命发挥到了辉煌极点。和他同时代的孙武、伍子胥、文种都没有做到。尤其是提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著名格言被后人敬奉为“兵圣”的孙武，自己也没有做到“知己知彼”——没有预料到吴王夫差会害他。说明范蠡是真懂政治哲学、军事哲学、经济哲学、人生哲学。而其他人，尽管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但并不真正懂得辩证法。从这个意义上说，范蠡是真正的哲人。
从范蠡“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全部放弃管理权颐养天年的记述看，范蠡深谙长江后浪推前浪的社会发展规律，从这一点上看，他也是个看透大千世界的哲人。
一个在治国、治军、治商、治家等各方面都进入最高境界的人，那就是伟人和圣人。
《货殖列传》中范蠡，正是这样的伟人和圣人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