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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生辉——李煜笔下的月(原)

2007-04-30 20:31阅读:
素月生辉——李煜笔下的月(原) 世间万物,一披之月光,则明明暗暗,近近远远,骤然增添了无限的魅力。自古至今,月亮无疑最可诗人心意,于是咏月之词纷纷,佳句也辈出。其中李煜咏月句,几乎皆堪为卓卓者。
李煜现存词不多,仅三十多首,但其中咏月之词竟达十七首,几占半数,其词中一个“月”字出现了十八次。但这十八个“月”在词人笔下又各有不同。大致说来可分为三类。
一是写欢乐之情。有[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和[木兰花]“待踏马蹄清夜月”。前句境界朦朦胧胧,轻轻柔柔,扑朔迷离,最适合于情人们的相会,后句写得清清爽爽,含有无限情趣,正为游乐之人描绘出一幅颇有趣味的回归图。这里,月亮一明一暗,但暗处不嫌暗,明处不厌明,皆合欢乐气氛。
二为愁人思妇之词。这类词作分量最大,有九首,其中有的是写思妇之愁思,有的可能是作者自己的愁闷。这类词以神异之笔勾勒愁思之情,凄切感人,而又清丽可喜。著名的如《捣练子》“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词人写院用“深静”二字,
写“庭”以“小”“空”二字,皆合主人公的愁思之情;然后用“寒”写“砧”,并将“断续”一词连用两次,用来写“砧”和“风”,于是动中有静,整个意境就有了动感:李煜词从来不故意含蓄,只能其明白真挚之情动人,接着就是“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在前面那样一个凄清深幽的背景之下,出现的主人公是夜长不寐,那寒砧声声入耳,令人翻来覆去,这从听觉着笔,而那月光,本是清静的,此时却又与砧声并列,也叫人睡不着。砧声是秋天到时,妇女们为远征的丈夫捣衣之声,这一声声里,无疑是思念与愁情;而月亮本是普照大地,既照着此处的我,也照着彼处的你,举头望明月,低头又怎能不思念同在月下的远方之人?所以月亮是最牵人情思之物。这里,作者以砧声与月收笔,却令千载之下的人也犹闻砧声,犹见月光。
再看《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这里,作者用“钩”来写月,颇有深味。试想,若是月如玉盘,也是很美的景致,但是,则意境骤改,情调皆非,与“离愁”之绪非常不和谐。这里缺月如钩,清光缕缕,渲染了环境的凄凉,且更有深一层意味,既象征了人的不团圆,又隐喻着作者因相思而“衣带渐宽”的清瘦,若不以“如钩”来形容月亮,这些情味都没了,美感也大减。所以,“月如钩”用以写“无言”、“独上”,用来引“寂寞梧桐”、“深院”“清秋”,无疑是最恰切的了。
《长相思》“一帘风月闲”,仍写思人,似口中怨语,写得清远从容,与前大不相同;《应天长》“一钩初月临妆镜”,用“一钩”来写月,则更从容,与词中主人公的慵懒惆怅苦闷无聊最为相应;而《望远行》“辽阳月,秣陵砧,不传消息但传情”则写得明白晓畅;《虞美人》“凭栏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用“竹声新月”引起下片回忆境界,则概括尽了听觉与视觉的所有往事,且“新月”与早春更特别相称相应。唐圭璋云:“借‘竹声新月’逗人,是变幻处。”《临江仙》“子规啼月小楼西”与《蝶恋花》“朦胧淡月云来去”皆写春景,但却不同。前者与“子规”在一起,子规春末出现,啼声凄切,则子规啼中之月,无限凄凉;而后者前面的句子“数点雨声风约住”,潇潇洒洒写来,春雨春风的特点抓得很准;月呢,则是朦朦胧胧的淡淡之月,又兼之周围巧云的来来去去,淡得空灵,又迷迷离离,颇合暮春时人的情绪。另《喜莺迁》,“晓月坠,宿云微”,只似信笔写来,却令梦醒之人多了许多意趣,与后面“天远雁声稀”构成一幅和谐浑美的思人情境。
世间万物,只有月最有情,最有意,最惹人情致,所以自古至今,几乎每个诗人都要把它描写一番。李煜也自觉不自觉地感到,要写离人之情,只有用月来写才能最传其神,最达其致,最有其味。于是在他神奇的笔下,就出现了由一个月亮构成的多个美丽凄清的思人意境,这些意境给中国诗歌增添了灿烂的光采,并将因为其艺术价值而永存千秋。
第三类是作者“归为臣虏”后作品中的咏月之句。李煜当了俘虏后仅活了两年多,但这两年中,他凭着自己一颗赤子之心,凭着对艺术的忠诚,用血和泪来写词,真实地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感情。他这时写出的词,留传下来的仅十余首,但无一不为精妙之作,无一不是洋洋词国中的神品。这些词中,有六首写到了“月”,“月”在这些神妙之作中更是灵光四射。
《忆江南》“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作品开首就是“多少恨”,似有无限恨要接踵而来,但接着却马上收笔,只写道“昨夜梦魂中”。梦魂中如何呢?却是一幅帝王游苑的盛况,“车如流水马如龙”将那种臣嫔簇拥的皇帝游苑之盛大和热闹一语托出,而这一切却以“花月正春风”为大背景,万物中最美好的莫过于花月春风,最令帝王们高兴的大概也莫过于那热闹不过的游苑。“正春风”三字,不仅写景,也让人感到作者的得意之态。这后面的热闹场面正与前面的“多少恨”截然相反,这违乎常理常情的写法不得不令人深思。深思之际,乃体会到作者的无限痛恨血泪。作者只用“花月”二字写梦中景物,概括力极强,另外此处用“月”字可以实指晚上,但那样,则帝王生活未免太荒唐,竟然晚上还“车如流水马如龙”地兴师动众,其实理解为白天亦可。前面已经说明,这是在梦中。梦里的事儿不一定要合乎常理。春天,花儿最美是无疑了,但春天的月亮也明媚可爱,作者将这春天中最好的两事物放在一起,月下花,花上月,扑朔迷离,更有韵味,也更合梦景。这样,这首词更多了几分凄迷,更合乎些常理,也更衬出作者这时的为人臣虏的不定的心境与处境。
《忆江南》“多少泪,沾袖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滴,凤笙休向月明吹,肠断更无疑。”这首词字字含巨痛,句句皆痛绝,当为后期之作。句中“凤笙休向月明吹”,月下吹笙,何等美妙之事,怎奈此时“心事和泪滴,泪已沾袖复横颐”,含泪悲凉之人,怎堪这月下笙声?一个“月明”,令“凤笙”有个着落,又给人以无限的思绪。正因“月明”,才有“肠断更无疑”。《忆江南》“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山寒、芦深、孤舟,皆为秋之特色,“千里江山”写视野之大,秋天旷爽之气现于纸上,“暮”也含秋意,但这些终觉得还是不够,只能加上“笛在月明楼”五字,才觉得是一个完美的秋天,真是无月不成秋。《浣溪沙》“待月池台空逝水”,尽含人去国空之意。上面这些“月”,写景抒情,缠绵凄清,但《浪淘沙》“往事只堪哀”一首,则可为壮士之语,“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之句,今日读来,仍可觉悲壮之气袭面。这里的“晚凉天净月华开”,也体现悲壮之气。作者如今往事不堪回首,眼前月光皎洁,天空明净,又凉意侵人,这些亦如当初,但往事虽去月仍在,月亮如此之好,当亦照故国,故“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连霄汉的凤阁龙楼,如今只能投下凄凉的阴影,而秦淮河在月影下亦惨然无色。那种家破国亡,人去楼空的凄凉景象,及词人怀念故国的内疚痛悔之情,令人可感而知。
《虞美人》(春花秋月)一首是李煜的代表作。这首词境界之大,不仅前无古人在其上,即使后人亦无出其右者。前人谓“春花秋月”一句为奇语恒言,写出宇宙永恒与无常两种基本形态,而结句“一江春水向东流”也完全超出抒情主人公一己的愁恨,而获得普遍的永恒的意义。之所以这首词能达到这么高的境界,是因为作者用了三个最常见的但又普遍永恒的意象,即春花、秋月、江水。用江水喻愁之无限,非常形象贴切,人人皆有不尽之愁,则人人皆可感于此句,而春花秋月之永恒来喻人事之短暂,也是人人所能感觉到的。以月来喻人生短暂,生命无常,前人早有,例如使张若虚名闻天下的《春江花月夜》,确实淋漓透彻,但用于词中且写得如此鲜明深刻者恐怕要首推此篇的。看此作,通篇明白流利,自自然然而出,几乎皆为大白话,但谁能不承认这是经过精心提炼的词句——天籁之音,盖谓是也。在上阕短短的二十八个高度概括的字中,作者竟用了两个“月”字,二十八个字,可谓以月始,而又以月终:开始的以月勾起往事,给人无尽感慨,而最后一句仅以“月明”来写故国之不堪回首,看似极简,但却给人留下无限的思绪,换成别的词都表达不出其中的意味,难怪作者非要又用一个“月”字。
以上只简略叙述了李煜词中的十八个“月”,叙其异,亦叙其趣。其实,自古至今,月亮仅是一个月亮,但在千万人笔下,则又有了千万个月亮;而且,虽同一个月亮,花间派词人手中就有了花间之味,在豪放派手中就有了豪放之气,在王宫里有贵族化性质,但在乡村里却是十足的平民味儿,但月亮是人人喜欢的,月亮本身是无贵贱之分的。李煜身为帝王,也曾是俘虏,曾极乐于宫中,也曾极哀于囚室。千年来,人们对他有赞语,一般却仅限于词;对他又多有微词,指的是他的为帝王的昏庸,但我们却应该正确地单纯从人的角度来看待他。文学是人学,文学的特点,依我看来,唯“情”而已。李煜作品的特点,不过是一个“情”字而已。真挚之情,喷洒而出,不顾及世间的嘲讽,这也是需要勇气的,有这勇气就可为人。李煜是一个多情之人,多情之人最喜欢月亮,因而月亮就成了多情人灵魂的一个组成部分,于是这月亮就固执地在作者作品中频频出现,于是就出现了十八个月亮,但这十八个月亮却虽同样有灿烂的光采,却光采各异。我想,作者可能并没有费多少心思让他笔下的月亮各有其辉,甚至没有故意想到要在词中写到月亮,而只是将自己的胸中所存,脑中所思,情中所生,血中所有,信笔写来,然后才加以雕琢。其意只为更恰切表情达意,并非要刻意求异;但因为是在不同的情境中写出的,所以就自然地有不同的光采。因为作者的纯朴真情,精妙才思,这些月亮也就没多少宫廷气,纯真自然,光采鲜亮,惹人喜爱。(本文为大学时的选修课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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