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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为后世提供难题——王羲之《兰亭集序》的写作目的和写作情绪

2006-04-02 21:27阅读:

再次为后世提供难题——
王羲之《兰亭集序》的写作目的和写作情绪

书序是说明写书缘起、过程、意图的,以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书的内容和作者书写的动机,是书的作者和读者进行的直接交流。王羲之录兰亭诗写《兰亭集序》究竟是什么目的?他在序里表现的是什么情绪?这两个问题是读《兰亭集序》应该弄明白的。
为了理解的方便,我们把这篇序当作话题作文来读。书序应该以书为话题,即本文理应以兰亭诗为话题。围绕兰亭诗作者提出了以下几个问题:
1、兰亭诗是怎样写成的?
2、兰亭诗主题实质是什么?
3、兰亭诗的意义是什么?
一、 兰亭诗是怎样写成的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孔子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怨就是情感的宣泄。兰亭诗理应是文人们在修禊之日的快乐情怀的抒发。这修禊之乐细分,又包含聚会之乐、山之乐、水之乐、饮酒之乐、歌咏之乐、畅叙之乐、天气之乐、惠风之乐、游目之乐等等。然而,在王羲之的眼里,是不是只看到这修禊里(或诗里)的乐呢?
二、 兰亭诗内容的实质是什么?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这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本段讲得是兰亭诗的内容实质是“苦”。为什么呢?因为人生本质就是苦的。人生的本质是苦,这种思想不是王羲之的发现。世上所有的宗教都对人生持这种认识,所以才创各自的解脱之道。西方哲人海德格尔也曾说到人生之苦,不过他命名为“烦”。他认为“烦”是人最本质的规定,它不简单是心理上的焦虑,从根本上说,它是人最基本的生存状况。
海德格尔认为,人在世的“沉沦”和异化的表现是闲谈、好奇和模棱两可的生存方式。王羲之在这里为我们展现了两种生活方式:闲谈和好奇。
人是社会的存在,人在世生存,人与人交往应酬是烦忙的也是烦神的。因此,“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这两句已经我们展示了人在世的两苦:烦忙和烦神。面对这样苦的生命本质,就有了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或生活情趣。一种是“取诸于怀抱,晤言一室之内”,一种是“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兰亭诗人们就是这样的生活)。前者就类似海德格尔所说的闲谈。闲谈是人亦云,鹦鹉学舌,自以为是,套话连篇,它不是敞开,而是一种封闭和掩盖。后者就类似海德格尔的“好奇”。好奇不为了真正领悟所见的东西,而仅是贪新鹜奇,是为了在世界中放纵自己。
闲谈与好奇虽然大相径庭,就如静与躁的不同,但有许多相同的悲苦:
第一,老苦。“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当他们都沉溺于自己所喜爱的生活方式里时,当他们陶醉时,常常自觉到生命的流逝之苦(这就是老之将至)。愈是青春,就愈怕老啊!
第二,所求不得苦。“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旧的已经厌倦了,就会又去追逐。因为新的东西就是吸引着我们的好奇心。但是当我们追求得不到时又会惆怅,感叹又会随之而来。这真是自找烦恼。这真是知道不可为而为之啊!这就是所求不得苦。
第三,爱别离苦。“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这是讲钟爱的事物却常常转眼分别,分别之后又不得不使我们痛心唉叹: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都门账钦无绪。……这就是爱别离苦。
第四,死苦。“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死苦是人最根本的苦,是人生命时间的有极限之苦,因为这个极限之苦,所以有烦恼和烦神地追求生密度的紧张感;因为有这个极限之苦,所以我们怕老怕时间往前走;因为有这极限苦,所以我们才想今天就把明天的享受,这又常常所求不得;因为有这个极限之苦,所以我们才有让时间后退的本能,不愿随时间离去的东西却要离去,这为爱别离。这一切苦都于一种生命时间的有限,源于对死的畏惧与痛心,这为死苦。
既然,苦是必然的,苦是本质的,那么兰亭诗人的所谓的“信可乐也”其实也是“信可苦也信可悲也”。他们有老苦,有所求不得苦(修禊就是一种求),有爱离别苦(天下没不散的聚会,群贤毕至也必散),虽然生命的本质的苦不是王羲之的首先发现,但是,他在这序里,能在如此之乐的事实表面看到深层次的悲苦,我们不能不说文章是深刻的。因此,兰亭诗的主题表面是美是乐,而实质却是悲苦。那么,王羲之这样读出兰亭诗的主题,对阅读者有何意义呢?
三、 兰亭诗的意义是什么?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生死问题是古人今人和将来人都伤感的话题。古人早有这方面的伤感的诗文,孔子有“逝者如斯夫!”曹操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王羲之阅读这些诗文常会发现自己对死生的感悟与古人对死生的感悟就像符契那样相合,王羲之同许多人一样,本来就认为庄子把生与死长寿与短命看成一回事是虚妄的。王羲之悟到古人看今天的他,也如同他看古人一样会伤感哀叹,因为他们同样也不相信庄子的死生同一。于是他感叹,这是多么可悲的啊!这可悲之处在于,不仅现在的人(如“我”)对于死生问题(或对死的畏惧和悲苦感)难以解脱,而且后世之人也许还是难以解脱。所以我一一记下参加这次聚会的人,抄录他们的诗作。尽管时代不同情况不同,但人们对死生问题的感怀和关注的情趣是一致的。后代的读者读本诗集也将有感于死生这件大事吧。
因此,王羲之集兰亭诗的目的不在于给人审美快乐(虽然不排除有人从诗中得到审美快感),而在于为后人阅读者再次(因为古人已有这方面话题的诗文)提供思索感悟的话题:死生问题。那么,为什么王羲之“再次”提出生死问题有没有意义呢?
王羲之的再次提出死生问题是有意义的。死生问题其实主要是死的问题,对于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们,死,始终是我们最大的悲苦,是我们最大的畏惧。如果解决了这个悲苦和畏惧显然是最有意义的(谁不恋生怕死呢)。死生话题虽古已有之,但除了宗教意义上的解决之外,死之难题对于大多数凡夫俗子并没有解决,因为没有解决就有再次提出的必要。有提出问题才会思考问题解决问题。只有解决了死之难题,我们的人生快乐才会是无忧的快乐。因此王羲之再次为后世提出难题是有意义的,那就是让我们思索死亡,更好的生存。海德格尔的说法就是“向死而生”“向终极存在”:我们意识到死不可逃避,不仅可以立足自身,而且会使我们意识到我们的“能在”,即面临可能性筹划自己未来的此在。
要指出的是,王羲之在这序里表现的情绪是悲哀的。因为死之难题对他来说是没有解决的(他不信“一死生,齐彭殇”),所以他才会面对兰亭聚会的山水之乐看到生命有“死”的悲哀。也因为自己对死的畏惧有如此体会,他才希望后世之人思考它进而解决它,无忧的(或有意义的)生活在世上。
因此,本文三段的表层联系是话题兰亭诗,深层联系是话题死生问题(或人生“死苦”问题)。
补充:面对生命有死的苦悲,世上已有不同的解决办法:佛有西天极乐,基督有天堂,儒有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道有长生不死之丹(或自然主义的达观态度),海德格尔有诗意的栖居,享乐主义有逃避策略,当代人有潇洒走一回,动物有种族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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