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次被贬岭南看韩愈的“初心与使命”
2020-04-15 17:22阅读:
从两次被贬岭南看韩愈的“初心与使命”
陈和谦
(韩愈: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失意从不失志,历经坎坷却不改其志。苏轼评价: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弱;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
失意从不失志
韩愈在京任监察御史,因“为民请命”,上疏《论天寒人饥状》,得罪当权派,被贬为阳山令。在阳山令任上,他写有一首诗,提到了“初心”二字,这首诗就是《县斋读书》——
出宰山水县,读书松桂林。萧条捐末事,邂逅得初心。
哀狖醒俗耳,清泉洁尘襟。诗成有共赋,酒熟无孤斟。
青竹时默钓,白云日幽寻。南方本多毒,北客恒惧侵。
谪谴甘自守,滞留愧难任。投章类缟带,伫答逾兼金。
这首诗里有两句:“萧条捐末事,邂逅得初心”。有人
因此
认为,韩愈是最早提到“初心”二字的人。那么,韩愈的初心是什么呢?下面我们通过研究韩愈写于阳山的诗文,解读一下韩愈的“初心”。
韩愈的前半生都在失意中度过,他三岁而孤、跟随长兄艰难度日,虽然从少生活困苦,但自小就有伟大的抱负和远大志向。
韩愈给自己取名为“愈”,“愈”字的意思就是“超越”,他的目标就是想超越前人干一番前人没干过的事业。但年轻气盛的韩愈、总是好高骛远,因此屡遭挫折,连续三次科举不中,直到遇上其妻卢氏,才让他有所改变。卢氏用一首小诗提醒韩愈:
人求言实,火求心虚。
欲成大器,必先退之。
卢氏在诗中提醒他欲成大事必先改变好高骛远、心浮气躁的心态,要谦虚好学、求真务实。韩愈因此将自己的字叫“退之”,以此警醒自己,希望退去那种浮躁不实之风。他不因失败而气馁,继续参加科举,第四次终于考上了。经过几番艰难曲折,韩愈才正式步入仕途。
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七月,韩愈初入仕途,先后任节度使观察推官、三十四岁那年被任命为国子监四门博士、贞元十九年冬被任为监察御史。任监察御史才二个月,他深入民间、体恤民情、忠于职守、说实话报实情,看到人民生灵涂炭、水深火热,便怀着一颗爱民之心上书《论天旱人饥状》,尽心尽力报国为民。可让他想不到的是,此举竟然得罪了权贵,他因此被贬为岭南荒僻贫困的连州阳山任县令,令他深受打击。在阳山令任上的十四个月里面,他既深刻反省自己,又没有失去理想信念,写下了许多诗文。其中一首在阳山写下的《县斋有怀》——
少小尚奇伟,平生足悲吒。犹嫌子夏儒,肯学樊迟稼。
事业窥皋稷,文章蔑曹谢。濯缨起江湖,缀佩杂兰麝。
悠悠指长道,去去策高驾。谁为倾国谋,自许连城价。
初随计吏贡,屡入泽宫射。虽免十上劳,何能一战霸。
人情忌殊异,世路多权诈。蹉跎颜遂低,摧折气愈下。
冶长信非罪,侯生或遭骂。怀书出皇都,衔泪渡清灞。
身将老寂寞,志欲死闲暇。朝食不盈肠,冬衣才掩髂。
军书既频召,戎马乃连跨。大梁从相公,彭城赴仆射。
弓箭围狐兔,丝竹罗酒炙。两府变荒凉,三年就休假。
求官去东洛,犯雪过西华。尘埃紫陌春,风雨灵台夜。
名声荷朋友,援引乏姻娅。虽陪彤庭臣,讵纵青冥靶。
寒空耸危阙,晓色曜修架。捐躯辰在丁,铩翮时方蜡。
投荒诚职分,领邑幸宽赦。湖波翻日车,岭石坼天罅。
毒雾恒熏昼,炎风每烧夏。雷威固已加,飓势仍相借。
气象杳难测,声音吁可怕。夷言听未惯,越俗循犹乍。
指摘两憎嫌,睢盱互猜讶。只缘恩未报,岂谓生足藉。
嗣皇新继明,率土日流化。惟思涤瑕垢,长去事桑柘。
劚嵩开云扃,压颍抗风榭。禾麦种满地,梨枣栽绕舍。
儿童稍长成,雀鼠得驱吓。官租日输纳,村酒时邀迓。
闲爱老农愚,归弄小女姹。如今便可尔,何用毕婚嫁。
在这首感怀诗里,韩愈抒写了自己前三十七年的坎坷历程和深刻感受,也写到了自己的愿望,那就是“报国为民”的初心:“捐躯辰在丁,铩翮时方蜡。”为民上书,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真是令人感叹伤悲。忠君为民、悲愤交加的情绪跃然纸上。在这里他把自己的上书称为“捐躯”,就是“为国为民报实情说实话”而不顾生死,这是何等的庄严沉重!
历经坎坷初心不改
韩愈初年生活艰苦,中年仕途坎坷,饱受官场打击,看尽世态炎凉。但是他报国为民之心从未动摇。第一次贬官,是因为看到京城人民食不果腹、衣不遮体,毅然上书,报实情说真话,为国为民,一片赤诚之心赫然可见,最终被贬荒僻贫困的岭南阳山。阳山路途遥远、环境恶劣、水土不服、生活清苦,韩愈差点连命都丢了,可谓痛切心扉。韩愈在阳山经过反省,深刻认识到本身的不足以及官场的艰险复杂。他不断修身养性,努力适应官场,他在阳山写下的《五箴》,充分说明了这点。贞元二十一年,德宗死顺宗继位,大赦天下,韩愈也于当年(805年)夏秋之交离开阳山,赴任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元年(806)六月,韩愈奉召回长安,官授权知国子博士;元和三年(808年),韩愈改真博士;元和四年,韩愈改授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兼判祠部;是年冬被降职调为河南令,以后相继任职方员外郎、国子博士;元和八年(813),晋升为比部郎中史馆修选,完成《顺宗实录》著名史书编写;元和九年(814),韩愈任考功郎中知制诰,第二年晋升为中书舍人。元和十二年(817),协助宰相裴度,以行军司马身份,平定淮西叛乱,因军功晋授刑部侍郎。韩愈从不苟且偷生,他为官正直、为人坦诚,他的人生道路虽有曲折,仕途却是一片光明。
刑部侍郎已经是官居四品了,也就是现在的公安部副部长,相当于现在的省、部级官员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世事难料。元和十四年(819年),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国、也是改变韩愈命运的历史大事件。据史载:“凤翔扶风县(今属陕西省宝鸡市)法门寺有一座佛塔,塔内藏释迦牟尼指骨一节,称为舍利,每三十年开一次塔,把舍利取出,让人瞻仰、参拜,传说开塔祭拜则岁丰人泰。正值开塔之年正月,宪宗遣中使杜英奇押宫三十人,持香花迎佛骨于宫内,供养三日。此事在全国引发一场浩大而狂热的礼佛风潮,社会各阶层趋之若鹜。王公士庶,奔走舍施。百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养。”韩愈看到迎佛骨对国家对人民极为不利,将对国计民生带来长期的不良影响,于是不顾个人安危,“冒天下之大不韪”,毅然上书《谏迎佛骨表》,痛斥佛之不可信,要求将佛骨“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
《谏迎佛骨表》全文如下: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寿所极,推其年数,盖亦俱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
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竞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群臣材识不远,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维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常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
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馀,岂宜令入宫禁?
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茹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茹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
从《谏迎佛骨表》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看到韩愈的恳切之意和肺腑之言,那可是一片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韩愈在举国上下没人对“皇帝礼迎佛骨”敢说片言只语的情况下,上谏加以剧烈劝阻,并公然认为“佛本夷狄之人……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如今,佛已死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韩愈最后极为恳切并表示,如果佛祖有灵,自己愿意承担得罪佛祖的一切责任,无怨无悔:“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然而,韩愈的忠心最终没能阻挡宪宗礼迎佛骨之事,还险些丧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