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2024-07-14 15:29阅读：
（一）
某日，在小区外等网约车。一抬头，才发觉道路两边的香樟树已经全部换了叶。干枯发褐的老叶片已然不见，嫩绿甚至略带鹅黄的新叶子在枝头欣欣向荣，真好看。仔细观察会发现，新叶发出之前，是裹在苞衣里面的，叶子撑破苞衣像花朵一样打开，同时苞衣就从枝头飘落。每到三月中旬，这条街道纷纷扬扬飘舞着香樟的这种苞衣，嫩黄颜色，比落叶好看，是一道美丽的景致。
今年疏忽了，为杂事忙乱，才注意到香樟已经全部换装。高大的树干，一支支就是翠绿色的火把，在微风里燃烧摇曳；零星的苞衣依然在飘落下来。低头寻思，自己搬来此处已经多年，起初这行道两边的樟树不过一人多高的小苗，这些年过去，现在已经是四、五层楼高的大树了。望着头顶的碧绿，忽然脑子里跃出一个句子：一树碧无情。
是前几天刚翻过唐诗读到的，李义山写蝉——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前半句好懂，就是蝉的鸣叫在五更时变得稀疏断断续续，但“一树碧无情”真把人难住了。前几天查过好几位名家注释，全部是是而非不知所以。然而，站在这样的碧绿香樟树下，想着时间一晃，四季辗转，小树成为大树，突然明白了这个一千多年前的诗人说的意思。
一般的古人伤春悲秋，只是感叹春光易逝，春天的花红柳绿短暂留不住啊，萧瑟的秋季很快就来啦......可是，细腻敏感纠结若李商隐，他从春天就开始感叹了——树木绿得真快啊，不能慢点吗？在凋零的秋天、寒冷的冬天，其实是有希望的，春天跟着就要来了；可是怎么春天这么快来了呢？来得快，去得就快啊！这一树碧绿可不就是无情吗？怎么一下全绿了呢？
是的，这就是自然。整整一条街道两侧，忽而一阵春风来，千树万树香樟就碧绿了；往前走，小学校的院墙上，一大蓬三角梅像火一样，从院里扑出来。想起安妮说花朵怒放，也用过一个词“没心没肺”。可不是吗？一树碧无情，花开没心肺。自然界的一切，不理会人类的那点小心思，不识人间忧欢，自管按照自然秩序生生灭灭。
（二）
是的，从古到今，感叹时间易逝的文人那么多——所以时间是无情的。一树碧无情——这树象征了整个自然、整个世界、整个秩序、整个时间。既知无情，却又想，那什么是“情”呢？如果时间那么强大，自然界的规则那么强大而无可撼动，人那么渺小；那么人心里的那点渺小的感情，或者情绪，就真的轻若微尘，甚至连微尘的算不上吧。
不是的。能与自然抗衡的，也就只有一点“人心”了。在浩淼的时间之海里面，人的爱慕、憎恶、遗憾、悔恨、羡慕、嫉妒、崇拜、尊重、留念、同情......种种心绪，正是人类高贵的所在。从自然唯物的观点出发，这些情绪并不能改变时间的流转、事物的生灭；但是，正是人类灵魂里的这些情感，给予了人类存在的意义，赋予了时间意义。
尽管人类拗不过时间的桎梏，但人类在漫长的时间里坚持着自己的精神和准则，有一些可贵的坚持，让人不禁感叹——也有时间管不到的地方。
比如，人的审美。在审美中人所拥有的个性，对审美个性的坚持，不因为时间而褪色。
在博物馆看到汝瓷，每一抹天青，每一个独特弧度的轮廓——
一千年的前的美直撼人心。
更勿用说文字之美，就说李义山，他唯美而又伤痛的感叹——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这样的感叹穿过千年抵达现在，十七个字，直道出了生命体验最深的部分，引起现代人深深的共鸣。
共鸣。横亘在古与今之间的千年，浑然是不存在的，对美的赞叹，对情的挽留，亘古如一，在时间的长廊里给不同时代的人带来心灵的共振——这就是情战胜时间的证明。
（三）
一切快餐化的今天，“情”的生发也已快餐化。
人工智能和算法可以提供非人力可比的便捷。可是，总有人始终相信，Ai
即便拥有无限的数据支撑，即便能归纳派生出多么细致入微的“艺术产品”，永远无法绝对正确地捕捉人的情绪——那是神经末梢无规则产生的对万物感受的反馈，“情”永远凌驾于“工业产品”之上。
速成的、模块式的情感是人的悲哀。
情感产生、发展、升华，其中的细微个性是这种情感的组成部分，如果抽离其中的过程，达到某种结果，那一定不是原本期待的那种情感，而是另外一种东西。一切工业化产品构建可以追求的速成，到了情感面前，显得轻浮而可笑。
因此，即便多数人在享受机械化的利益，以结果为导向，追求速成的同时，也有少部分人愿意耗费时间，笨笨地在过程中沉浸，获得更深层次的体验。
突然想起，看过一个较长的小视频，有人在山里制作文房四宝。其中，“墨”和“纸”都给人很大的触动。“松烟墨”但看这样的名字，就对我们的古人佩服不已。不仅道出制墨取用松木，而“烟”字，就实物而言“烟”是松木窑烧是飘起的烟、凝结在窑壁上浓黑的烟，更让人眼前呈现出画面感——烟缭绕着，到了八大山人笔下，寥寥数笔，浓烟、淡烟；近烟、远烟——就是有力的烟、飘逸的烟，就是万物有灵。
这种飘逸灵动，或者沉郁深入，不是任何算法和智能可以创造的；而沉浸坚守于这种代代相传、手工磨砺的传统技艺，煮胶、熬胶、凝胶、窑烧、取烟......严守每一道工序的恒心，也不是把任何工作交给智能的速成可以真正替代的。其中的美与价值，当然不是机械流水复刻的操作可以体会得到的。
（四）
因此，是否可以说人的生存发展仰仗于快捷，人的情感丰盛取决于人心本身的感知，无法通过机械手法获得。
人们感叹“一树碧无情”，不过是因为“情”始终在心里罢了。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
当我们仰望浮云，俯瞰流水，它们每天都是一样的，又每天都是不同的。时间飞逝，宇宙广袤无垠；人又是多么渺小，肉身又是多么易逝。但是，毕竟人类拥有生命独一无二的体验，拥有爱与美——那种复杂的、纠结的、令人分泌多巴胺和内啡肽、哭或笑，生或死的复杂情感，这些难以表述和临摹的量子纠缠，这些才是人对宇宙的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