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儒家的“良心”与基督教的“良心”（上）

2017-10-13 22:1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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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儒家的“良心”与基督教的“良心”(部分摘选）
作者：李昇
引言
钱穆先生对中国与西方的宗教曾作如下评论：“我们可以说西方的宗教为上帝教；中国的宗教则为‘人心教’或‘良心教’。西方人做事每依靠上帝，中国人则凭诸良心。西方人以上帝意旨为出发点，中国人则以人类良心为出发点。”[1]此言可谓一语中的。本文拟从儒家的良心论出发与圣经及基督教神学相比较，讨论儒家之良心与基督教之良心的异同之处。
概述：儒家的良心和基督教的良心之基本概念
儒家的良心的概念似乎是一个演化渐进的过程，从孟子开始，经过王阳明良知论的发挥，最终在新儒家时代达到了至高点。
孟子首先提出了“良心”概念。他说，“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美乎？” 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同样在此提到“良心者，本然之善心，即所谓仁义之心也”。
孟子在其《孟子·公孙丑》中提到“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孟子的良心具有四方面的性质：

(1)自律性，(2)普遍性，(3)内在先天性，(4)绝对性[3]。同时，孟子在这里也明确指出了良心的四个功用：同情怜悯(恻隐之心)，自我鉴察/良心的审判（羞恶之心），温柔顺服（恭敬之心）以及辨别是非（是非之心）。
程朱理学把良心和天道观相联系，违背良心，就是违背天理[4]。良心开始成为外部道德准则内化的产物[5]。
王阳明体悟到，“良知”二字是整个儒家学说的精髓，是今日与古圣贤唯一相通之处[6]。他说，“良心者，孟子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不待虑而知，不待学而能，是故谓良知。”（《与陆元静》，《全书》五，第108页）换言之，王阳明的“良知”源于孟子的“良心”。
但王阳明对良心的重视程度却远超过孟子，他将良心的高度提到了核心的地位。他用“良知”概括千古圣学：“绵绵圣学已千年，两字良知是口传。”（王阳明外集《别诸生》）。王阳明在《传习录.卷七》说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四句被称为王阳明对自己学术思想的概括性论述。王阳明认为人的心的本体是无所谓善恶的，但人的意念出来时，就有善恶之分了。意念本来也是从心里发出，也应该是善的，但是由于人会掺杂私欲进去，便产生了恶。而我们的良知正是分辨善恶的源头，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为善去恶，成为圣贤了。很明显，王阳明虽然秉承孟子“良知”之基本涵义，但他的良知论使其内涵大大丰富充实、思辨性和理论性也大大提高，逐渐使孟子的道德性的“良知”更加趋于“超道德性”的本体化[7]。
到了新儒家时代，良心的高度被儒家学者们摆到了至高无上的世界主宰的地位。
现代新儒学大师牟宗三认为良知就是本心，就是理性，就是自由意志[9]。良知是道德的主观依据，因它为我们的行为决定方向；良知也是道德的客观根据，因它感受的道德法则是其终极决定的道德法则[10]。良知同时也是虚一而静的道心，是如来藏自性的佛心，因为他们都是一自由的无限心[11]。他主张良知是“内在而超越之主宰”[12]。
同样，当代新儒家学派的另外一位大师唐君毅也说，只有人类的仁心，可以作为至高至上之主宰；而作为人之价值意识根源的“仁心”，“亦即人之良知良心自己”[13]。同时唐君毅大师主张人的良知或良心自己，“直接肯定直接经验的世界之存在，亦直接肯定一切世界，有价值的一切事物之价值”，“是一直接成就、持载、护惜、具体事务之世界的心”；“为人生之行为活动之至高主宰”[14]。
由是观之，儒家的“良心”，从最初孟子持有的的良心是人类特有之道德观念，逐渐超越其道德性发展成为人判断善恶的根据，最终被视为整个人类社会行为活动的至高主宰。难怪钱穆先生称中国人的宗教就是“良心教”，此言不虚。
从圣经上查看，新约圣经，有多次提到“良心”，主要以保罗为主。保罗用来表示“良心”一词的是希腊文“syneidesis”[15]，其拉丁文是“conscientia”[16],到了英文就译为“conscience”[17]。和合本的圣经旧约，仅一处出现了“良心” （撒母耳记上25:30），这里“良心”一词对应的NIV英文译本也用的是“conscience”，而此词的希伯来文词根“leb”是与“心”这个词相同的。因此在旧约圣经中，有时候，良心和心是相等的。
圣经所描述的“良心”有以下功用：
1、显明：“我们在神面前是显明的，盼望在你们良心里面也是显明的”（哥林多后书5:11）--丁道尔圣经注释指出，这里“显明”是指其动机和行为是敞开的，没有隐瞒和诡诈。
2、自我省察/审判知罪:“心里不安，良心有亏”（撒母耳记上25:30）。良心的鉴察、警戒和自责的功用，在圣经有多处的体现，比如大卫良心的两次自责（撒母耳记上24:5、撒母耳记下24:10）。
3、使人顺服：良心让我们顺服。“所以你们必须顺服，不但是因为刑罚，也是因为良心。”（罗马书13:5）
4、分辨是非：“我的良心虽然认为自己没有错...”（哥林多前书4:4）。这里良心明显在分辨是非对错。
5、使人温柔：保罗提到当人内心刚硬时，也就是他良心丧尽（以弗所书4:19）。保罗也提到说谎之人的良心是被热铁烙过的（提摩太前书4:2），来说明这些人的良心变质，变硬麻木，从而丧失了正常的功能[18]。因此，可以推论得知健全的良心是有使人温柔的功用。
6、评估论断：保罗在其书信中多次提及信徒不光要顾及自己良心的判断，也要尊重弟兄姊妹的良心的软弱，也即，要顾及别人的良心对自己的评估和论断（哥林多前书10:25-29）。保罗也曾说过要讲真理的到，“在神面前，把自己荐于各人的良心”（哥林多后书4:2）。丁道尔圣经注释在这里说，“对保罗而言，良心是一个人衡量本身行为（包括想去作的和已经行出的行为）和他人行为的一种机能。虽然保罗关心他行使职分的行事为人可以通过各人良心的论断，但他最关心的是他的职事最终得到上帝的赞许。”由此可见，良心是有评估论断的功用。
7、做见证：做见证的功用很明显的体现在新约圣经的原文中。“...是自己的良心,见证我们...”（哥林多后书1:12）。 “我良心被圣灵感动，给我做见证” （罗马书9:1）。“ 这就表明律法的作用是刻在他们的心里，有他们的良心一同作证，他们的思想互相较量，或作控告、或作辩护。”(罗马书2:15-新译本)
8、生发爱：健全的良心是爱发生出来的条件之一“这爱是从清洁的心、和无亏的良心、无伪的信心，生出来的”（提摩太前书1:5）。
从以上这些“良心”的功用上，我们可以发现大部分的功用和儒家发现的“良心”的功用，是一致的。比如良心的 “显明”（对应儒家的明觉）、分辨是非（对应儒家的是非之心）、使人顺服（对应儒家的恭敬之心）、使人温柔（对应儒家的恻隐之心）、自我省察（对应儒家的羞恶之心）等。评估论断的功能也一定是儒家认可的，因为他们认为良心可以用来肯定一切事物之价值。
但有些功用，却是基督教特有的，比如见证的功用，虽然和“自我省察”同样是属于审判的范畴。但自我省察是良心自己做审判官。然而做见证是指在另一位审判官面前陈述自己清楚的全部事实。所以保罗会在罗马书2章15节里面说我们的良心的见证是“或做控告，或作辩护”（罗马书2:15-新译本）。既然这位审判官不是良心自己，必然另有其主。而儒家已经将“良心”本身放到了至高的主宰者的地位，怎么可能还承认另有一位审判者呢。
下面，本文将试图从良心的来源、良心的判断依据和良心的修复三个角度分析儒家的良心和基督教之良心的异同。
儒家认为良心人人皆有，是人内在的固有本性；基督教认为良心是由神而来，是神普遍恩典的一部分。
《孟子.尽心上》提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人不用学就会的就是良能，不用思考就能知道的是良知。因此，孟子的意思很明显，他认为良心的本能和知识是先天的，是先验性的[19]。
王阳明之心学则将心作为宇宙万物的本原，世间万物皆在人心，依心而有，心外无物。“人者，天地万物之心也；心者，天地万物之主也。心即天，言心则天地万物皆举之矣。”（《阳明全书.卷六.答季明德》）王阳明说：“心外无理，心外无事”（《传习录》）意为要了解天地的至理，明晓对事物真相的认识，只须返视探求自己的良知即可。因为我们心中就有能知是非断善恶的良知，那么天地万物的至理已经在我们的心中了。我们就不需要再向外界求索。
儒家虽然将良心的怜悯、羞耻、礼让、判断是非等功用解释的清清楚楚，但是良心到底是谁放在我们里面的呢？儒家并没有告诉我们。不管是哪位儒家大师，都对良心的源头采取“存而不论”的态度；换言之，对这个问题采取只作肯定而不去穷究到底[20]。
基督教虽然在上帝如何赐予人良心的问题上，似乎有分歧。比如奥古斯丁认为：良心来自于圣灵和启示，良心是人所具有的神性之所在，其《圣经》依据就是罗马书9:1“有我良心被圣灵感动、给我作见证”[21]。圣多马斯·阿奎那则认为，良心是上帝在造人时就赋予人了。因为人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的，良心就是人作为“上帝的肖像”的体现[22]。但良心的来源是来自于上帝，这点是双方都认可，毋庸置疑的。
圣经里面揭示道，“没有律法的外邦人，若顺着本性行律法上的事，他们虽然没有律法，自己就是自己的律法。这是显出律法的功用刻在他们心里，他们是非之心同作见证，并且他们的思念互相较量，或以为是，或以为非。”（罗马书2:14-15）新译本将这里的“是非之心”直接翻译为“良心”。这里可以明显看出，圣经认为顺着本性行事的外邦人，一样有良心，可以起到辨别是非的作用。
因此，基督教也承认良心是普世人类所共有的人性，同时基督教也清楚的指明良心的来源是来自于神，是神赋予普世人类每个人良心及其基本的功用，为的是彰显神的普世恩典。儒家发现的那些良心的功用，都只是良心在普世恩典里面的基本功用。但只有经历了神的特殊恩典的信徒，才会在圣灵的启示下，明白良心的进阶的功用，比如见证的功用，和生发出爱的功用。同时，笔者认为，也只有在圣礼洁净了我们的良心后，良心的全部功用才能真正的发挥出来。
普遍恩典是神所赐给人的那些还不属于救恩范畴的无数祝福，有时又称为“一般恩典”，其特征就是惠及天下所有的人[23]。与其相对应的就是神将其拣选的子民带入救恩的恩典就是“救赎恩典”[24]，有时又称为“特殊恩典”[25]。
神的普遍恩典，正如经上所说“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神出于他的良善和怜悯，通过他的普遍恩赐，让世人在物质上可以得到阳光雨露、饮食饱足；在智慧上，神也通过普遍恩典让人可以经历到知识上的成长，并发展处科学和技术[26]。在政权上，正如马丁路德两个国度的教义所言。马丁路德说，上帝在世人中间设立了两种政权：一是属灵政权，这个政权用神的话语“栽培良善和正义，使义人得永生”；二是属地政权，这个政权借着法制的力量可以使人“受到管辖而有良善和正直的表现”[27]。这个属地的政权的设立，就是神的普遍恩典。同样，神也赐下良心来作为世人的普世道德标准，赐下法律作为普世性的社会规范准则。
良心是普遍恩典的一部分，所以圣经里面良心的功用会有和儒家的良心功用相同之处；但良心也是神特殊恩典的一部分，只有得到特殊恩典的人才能明白整全的良心，才能明白人自身良心的不足，才能在耶稣宝血的圣礼中，洁净自己的良心，才能在圣灵的引导下，重新构建以神为中心的健全的良心观，从而发挥出良心完全的功用。在基督教看来，不信神之人，是无法拥有完全洁净的良心的。“在污秽不信的人，甚么都不洁净，连心地和天良，也都污秽了”（提多书1:15）。
（接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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