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楠小小说研究》文章选登——蕴藉而诗性的诉说
2011-07-11 22:45阅读:
蕴藉而诗性的诉说
——浅谈蔡楠小小说的语言特色
辽宁 孙新运
蔡楠的创作谈《小小说是创新形式的艺术》开篇就提出:“在目前的小小说创作中,我很偏重形式的选择。我认为,小小说是形式的艺术。”他认为在小小说的创作中形式的选择是非常重要的。这一观点有些前卫,也有些偏执,也因此引起一些人的评论,但是我倒觉得这样的提法,和那些过于忽视小小说创作技巧的观点比起来,更进步一些,也更理性一些。不管在蔡楠自己的叙述中,还是评论家的评论中,更倾向于评价他作品的构思和叙述等,对于蔡楠小小说的语言评价倒不多,而蔡楠小小说的语言恰恰是非常有特点,是值得一谈的。
在建国后十七年和文革时期,文学要恪守政治性话语的规范,持有“工具论”的人认为,“文学是语言的艺术”的含义是:文学是艺术,是有
别于绘画、雕塑的语言艺术,语言是承载内容的形式和工具,是次要的,把语言作为外在于文学的体系来看待。
80年代初才有评论家对这种语言工具观进行思考并提出质疑,对小说语言的含义、功能、艺术价值、文学性都进行了深入的思考和讨论。许多评论家认为写小说的过程就是语言的“艺术”过程。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意味着语言显示了作家的思维模式、艺术观念和哲学意识。汪曾祺更认为“写小说就是写语言”,在这里我们暂且不去评说这种观点的科学性,从中可见评论家和作家语言观的转变,对小说语言的重视。蔡楠就是在自觉地实践着这种语言观,他重视语言的内在蕴藉与诗意,赋予语言更新更多的功能和意蕴,充满了无限的美感。
一、对称之美
中国的传统美学追求对称之美,对称美给人以匀称、均衡、连贯、流畅的感受,体现着一种娴静、稳重、庄严。
蔡楠的语言也追求一种对称之美,善于选用四音节词,运用排比和对偶等修辞手法,体现语言的对称之美。
1.多用四音节词
蔡楠在词语的选择上,一般倾向于选择双音节词,特别是四音节词,读起来琅琅上口,铿锵有力。成语大都是由四个音节构成,据统计,四个音节的成语占成语总数的95%以上。成语大都自于古代寓言故事、神话传说、历史故事、诗文名句、民间俗语等,这就说明自古以来,汉字组成词语的主要形式还是以四音节词为主,或者说四音节词的生命力最强。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主要采用的就是四言诗的形式。四个音节通常代表四个词或四个语素,能够形成较为复杂的结构关系,可以蕴含较为丰富的信息。四个音节多为两两相对的形式,均衡平稳,匀称和谐,读起来富有节奏感和韵律美,符合汉民族以两个音节为一个读音单位的语言习惯。
蔡楠在《望水》中写道:“大舅说,他喜欢水乡的长堤烟柳,水月桃花;他喜欢淀里的苇绿荷红,鸟飞鱼跃;他还喜欢船上的渔歌互答,炊烟袅袅……大舅就傍水而居,一屋一船一妻,后又有一儿一女一孙。”作者把大舅的愿望描写得充满诗情画意,读起来异常的流畅,读者会觉得自己的思绪在随着这些优美的词语舞蹈,仿佛看到了芦苇的苍翠,感到了淀水的湿润,嗅到了荷花的馥郁,简直是太美了,读蔡楠的小小说不能不说是一种享受,是一种可以调动各种感觉器官共同享受的文学盛宴。蔡楠的作品非常适合朗读,读起来抑扬顿挫,铿锵有力,非常流畅。
在《水灵》中作者写道:“五魁的水上餐厅就坐落在明珠岛上。四边环岛皆水,小岛傍水而起,倒也别见风致。独出心裁的五魁又在小岛四周插上五颜六色的小旗。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划船尽兴了,游玩乏累了,正巧就到了明珠岛。没说的,水上餐厅正有鲜美的水味等着呢。炒田螺、煮河蟹、熏鲮鱼、烹青虾……应有尽有。水灵的到来,使五魁生意锦上添花。淀上风光旖旎,水产风味独具,再加上绰约多姿的女服务员,一时游客云集,五魁的水上餐厅空前红火。”作者用及其严整的词语为我们描述了五魁餐厅的经营项目、经营方式、经营规模和经营特色。作者仿佛引领我们参观,并热情介绍,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仿佛使我们看到了风景优美、造型别致、佳肴飘香、美人妩媚的餐厅,令人心驰神往。作者语言叙述中多用四字词语,形成了非常整齐的形式,非常和谐的节奏,更好地表达了作者的思想感情。
蔡楠在选择词语时也注意选用一些五个音节的词语,其实也体现了这种对称性,就是用两个双音节词语中间加一个连词或者助词,也显得匀称、稳重,读起来也是琅琅上口,节奏鲜明。如:“急促而嘈杂”(《鱼图腾》),“浑浊和污秽”
(《鱼图腾》),“红润而娇媚”(《绝游》)等等。
2.
多用排比对偶
蔡楠的语言运用了多种修辞手法,使语言变化多端,摇曳多姿,具有很强的表现力和穿透力,排比句和对偶句的运用也表现出蔡楠语言的对称之美。排比就是把结构相同或相似、语气一致、意思密切相关联的句子或句子成分排列起来,使语势得到增强、感情得到加深的一种修辞格式。排比中不断重复的排比词语,好像隐约中的主旋律,有重复又有移进,表达了一种被感知的节奏性,描写细腻,形象生动,增强了语言的气势和表达效果。读起来富有节奏感,增强了语势,深化中心,又有明显的对称之美。
在《静修院》中作者写道:“他放着朝廷命官不做,放着锦衣玉食不享,放着豪华宫殿不住,却偏偏提前住到了墓穴里。”作者介绍了刘因刚正不阿的高尚品质,宁愿死也不和当局者合作的高风亮节,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好的品格。作者开篇就用这一组排比句,把刘因的品格表现出来,并且语音起伏跌宕,回环往复,充满了严整和稳健之感。
《乐园颂》几乎全篇都是排比句,读起来仿佛进入了理想的王国,世外的桃源。借用生活在白洋淀鸟儿之口,通过鸟儿前后不同的经历,表现人们对动物态度的改变,也表达了鸟儿欣喜和对人类的中心的感谢之情。读者在阅读小说的时候,仿佛踏行在清澈的流水边,流连在浓郁的花丛中,在聆听天籁之音,在欣赏空灵之姿。不断回荡的主旋律,像音乐的精髓,如舞蹈的造型,飞扬而不失凝重,轻灵而不失浓郁。而不断变化着的旋律,又带领读者不断攀登险山,一直到达最后快乐的巅峰,真是把排比句用到了绝妙的境地,体现了对称之美。
在蔡楠的小小说中,对偶句的运用也是非常多的。对偶就是把一对结构相同或相近、字数相等、意义相关的词组或句子对称地排列起来,表达相关、相对或相连的意思。运用对偶,可以使文章结构匀称,节奏鲜明,充满对称美。蔡楠作品中对偶的运用比比皆是,在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二、艳丽之美
蔡楠作品语言的选词经常是色彩鲜艳的,经常出现蓝天白云、荷绿花红这样艳丽的色彩,因为作者所描绘的白洋淀就是一个色彩绚丽的水乡,也表现出作者内心的绚烂多姿,这样的描写强烈地刺激着人们的感官。
在《鱼图腾》中有一段是这样描写的:“那时,我是一条年轻的白鲤。我和我的同伴红鲤、黄鲤们就生活在这一片水草连天的泽野里。淀水澄澈,水草丰茂,空气细腻、湿润而清香。鸥鸟在葱绿的岛上鸣唱,声音把淀水震得发颤。我们就在这鸣唱里处变不惊地游来游去。我有时候还大胆地把身体晾晒在岛边。一只红嘴黑天鹅慢慢地靠近我,长喙啄着我白色的锦鳞,我的身体舒服极了。”在这一段的叙述中,为我们描绘了一副色彩斑斓的水边美景,和谐而甜美,令人向往。作者用词的色彩特别绚烂夺目: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鲤鱼;“水草连天的泽野里”有湛蓝的晴天,有游荡的白云,有碧绿的水草,有清清的淀水,有黑黑的泥土;有银灰的鸥鸟;有红嘴的黑天鹅……可以说世界上有的颜色,都要写尽了,与其说蔡楠是一位小小说的作者,不如说他是一位善于调色的丹青能手。
《元妃荷》讲述的是元妃荷的来历,讲述了元妃——李师儿的让人惆怅不已、唏嘘不已的传奇的一生,她本是宫女,在宫廷教师的调教下,出类拔萃,被完颜璟宠幸,封为贵妃,在完颜璟去世后,在完颜璟的叔叔逼迫下自杀。李师儿的一生就是一首凄艳的诗,而蔡楠对元妃荷来历的叙述更是一首绝美的诗。“音乐响起,一个婀娜的身影裹挟着一阵馥郁的香气,清风一样破帐而出。我看见了绿色的下裙,看见了白色的上衣,看见了红色的领口,绿色,白色,红色旋即就舞蹈起来。”这一段出现在宫廷教师张建看到李师儿跳舞时的感受,在作者的描绘下,我们看到了色彩斑斓的李师儿翩翩起舞,仿佛文字也在作者的描写中上下翻飞起来,艳丽的色彩、馥郁的香气、曼妙的舞姿,在优美的旋律中轻柔而舒缓地演绎,表现了强烈的节奏感和韵律感。艳丽的色彩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像来自花丛的瞬间的暖风,温馨而迅猛,让读者来不及躲闪、也不愿意躲闪就被作者这浓浓的情意包裹起来,使读者不忍释卷。
三、灵动之美
世界是多彩的,美是多样的,虽然平静的湖面、幽静的平原、笔直的线条不乏美感,但倒映在湖面的晃动的阳光、平原之后的连绵群山、直线以外的曲线,更具有美感——这就是灵动之美,蔡楠的语言处处闪烁这灵动之美。
1.词语动感十足
蔡楠小小说的语言用词非常独到,特别是动词的选用精准富有动感。在《断魂筑》中写道:“燕惜一脚就把那筑踢到了堂下。然后一个漂亮的转身,走了。他从床下掏出尘封的我,然后换上了那身在燕国朝廷穿过的华丽衣服,整容净面,回到了主人堂上。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秀颀俊逸的燕惜左手按住我的头部,右手捏着竹尺,优雅而娴熟地一击,我渴盼已久的身体顿时生动起来,震颤着发出了一声贯穿天地的妙音。”作者用了一系列的动词:踢、转身、走、掏、换、整、净、回、按、捏、击,一气呵成地写出燕惜潇洒的气度与决绝的心意,使小说的文字如行云流水,又像一条彩线吸引着读者跟随作者的叙述路径和速度前行,引领读者去领略蔡楠带给读者无限阅读的欢悦。一系列的动词如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富有音律地跳动着映入人们的眼帘,给人以灵动欢快之感。
在《无鸟之城》中写道:“这样想了几天,蓝海洋就觉得应该付诸行动了,那天早晨,他换上了一身宽大的衣服,从单身宿舍出来,爬上了单位的楼顶。他在楼顶上跑了几圈,停住,伸臂,踢腿,扩胸,又弹跳了几下,对着天空用尽平生气力呐喊一声,我要飞翔——”作者用了一系列的动词写出蓝海洋飞翔的决心,写出蓝海洋飞翔之前的沉静、从容和渴望,写出了压抑在蓝海洋心中的对自由的渴望,行文流畅,所表达的情感溢于言表。作者利用一系列的动词,表现了所叙述的故事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延续性和容纳的广阔性,发挥了语言物化手段的巨大潜力,凸显了小小说的故事性,很好地塑造了人物形象,弥补了小小说因为篇幅短小而不利于叙述故事的遗憾,使小小说的叙述更流畅而灵动。
2.节奏明快
自然界或人文艺术界因为变化而丰富多彩,在包括高度、宽度、深度、时间等多维空间内的有规律或无规律的阶段性变化称为节奏。节奏变化是事物发展本原,是艺术美的灵魂。语言的节奏,就是和语意表达与理解相关的语音策略的体现,是语言韵律上的结构模式,是由语意的表达和理解需要所决定的。节奏有舒缓的、急促的、明快的等等,蔡楠语言的节奏更多的是明快的。
蔡楠小说用的全是短句子,口语化明显,节奏简洁明快,把读者当成倾诉的对象,拉近了和读者之间的关系。在《岸上鱼》中作者写道:“天黑了,一声炸雷响起,暴风雨来了。红鲤慢慢地浮上水面。暴雨如注,水面一片苍茫。红鲤一个又一个地打着挺儿,一个又一个地翻着跟头。突然又一阵更大的雷声,又一道更亮的闪电,红鲤抖尾振鳍昂首收腹,一头冲进了暴风雨,然后逆流而上,鸟一样跨过白洋淀,竟然飞落到岸上。”作者用短小的句式,一气呵成,为我们介绍了惊心动魄而神奇的一幕,完全利用口语的形式进行写作,使读者感到亲切自然。作者好像是坐在我们的对面,把往事细细道来,不动声色,又非常感人,行文简约,节奏明快。
四、蕴藉之美
蕴藉是含蓄而不显露之意,蕴是积聚,有涵养,能包容万象。藉,是积蓄,内外双修,不显山,不露水,浓郁而不肤浅,厚重而不漂浮。蔡楠在写小小说之前,写过诗,还发表了一些诗,虽然写小小说后,不太写诗了,但是写诗的经历练就了他诗人的气质,也使他养成了自觉锤炼语言的好习惯,也使他小小说的语言具有了无限的诗意,具有含蓄而蕴藉之美。
“野鸭、野鸡、野鹭惊飞了半边天。”(《鱼图腾》)“野鸭、野鸡、野鹭”能“惊飞了半边天”,一个“惊飞”,打破了常规的语言习惯,携来了无穷的诗意,我们仿佛看到漫天的被惊吓仓促起飞的野鸭、野鸡和野鹭,遮天蔽日,气势恢宏。
“千里柳堤绽鹅黄的时候。”(《熏鱼》)一个“绽”字把千里柳堤上无尽的春色,展现无遗,既表现了春天的繁茂,又抓住了初春的时令特点,把“鹅黄”抹到了树梢,人们仿佛感受到鹅黄涂抹之下的棕灰,也仿佛看见嫩绿正在向鹅黄浸染而来,含蓄而优美。
“爱情远遁,婚姻如砸碎了的玻璃,扎破了二十多年的时光。”(《芦苇花开》)在作者的笔下,爱情远遁的婚姻,竟然像“砸碎的玻璃”,竟能“扎破”二十多年的时光,让我们领略了语言的魔力,真如宗利华在《行走在叙事里的一条鱼》中说:“文字在蔡楠的手里似乎成了可随手拿捏的泥巴。”比喻贴切而新奇,砸碎的玻璃锋利的不规则的边缘,对婚姻的双方都形成着无尽的伤害,它会使往事变得支离而苦涩,二十多年的时光变得虚幻而苍茫,真是道破了经历风雨沧桑后的无奈和凄凉,平常的语言之后蕴藏了无尽的内涵,具有无限的诗意。
这些语言具有诗的语言的凝练,具有诗的语言的含蓄,也具有诗的语言的跳跃,蕴藉而隽永,洒脱而雍容,是他小小说中一颗颗明珠,时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高尔基认为:“文学创作的技巧,首先是在于研究语言,因为语言是一切著作,特别是文学作品的基本材料。”语言的运用对于作家来说,有着永无止境的追求天地。蔡楠是很少有的对语言有着清醒的认识,并且自觉锤炼语言的作家,也是具有诗人气质的作家。蔡楠的语言自然,对于语言的锤炼了无痕迹,达到和谐的境地。他用创作证明着“小小说是形式的艺术”的观点,诠释着“文学是语言的艺术”的真谛。
我非常喜欢读萧红的文章,读她的文章,就像品香茗,整个身心都浸染在浓郁的清香之中,每读上一会儿就会长长地吐上一口长气,放佛要把胸中的污浊之气、郁闷之气全都倾吐出去,把洋溢在她作品中清新的灵气吸纳进来。我读蔡楠的小小说也有这样的感觉,感觉他的语言充满了对称之美,匀称、娴静、工稳;充满了艳丽之美,繁华、艳丽、绚烂;充满了灵动之美,潇洒、清新、明快;充满了蕴藉之美,含蓄、隽永、深沉。读蔡楠的作品,像品味馥郁的香茗,那香气盘桓萦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