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帕苏帕蒂那(Pashupatinath),生死梵歌
2012-11-23 19:56阅读:
如果说,我的尼泊尔之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哪个地方,我会说,在加德满都的帕苏帕蒂那。在那里,我几乎已经濒临涣散的内心,似乎重新凝聚,沉下来。我感受到那感知的双手,轻抚心门,轻叩生命,让向外张望而流离不定的眼睛,回转直接逼视内心。
生与死的命题,总是如此沉重而貌似充满智慧玄机,因为它是生命最为本质的问题。印度教和佛学通过因果下的轮回,试图让生死变得平静和轻盈;基督伊斯兰等一神世界,试图通过天国的末日审判与拯救,让生与死变得充满未知的期待。
其实,我觉得我还是没有能力悟透这些的,因为心力不够,思考不够,甚至下意思里在逃避这些问题。但在那里,我似乎第一次,平静而肃穆地面对着这样的问题。也许说不上思考,却存在着真诚的感悟。
其实几乎所有的宗教都在致力于构筑一群人的精神世界,也必然要在生与死之间构筑一座可以相通的桥梁,让人即便立于此岸或彼岸,也能够沐浴着生的高贵,死的荣耀。
为此,我重读《神之简史》,并将束之高阁很久的《西藏生死之书》细细翻看。看那最为简单的字里,蕴含着多少人类的终极思考。而最终,我试图放弃了更为深入的探求,除了知道了更多的宗教术语,我的心似乎还难以与那些文字融合为一。虽然,我在努力地亲近那些文字。
也许,还是我将它看得过于重了,也许机缘未到,一切尚处于混沌。
但我也知道,孔子都说,“未知死,何知生”,生与死必然在某种状态下如同手掌的两面,无法割舍,实为一体。也许,人的生命确实就是一只盛满空气的瓦罐,生死分裂于瓦罐内外。我们对于自己生命的迷茫,只源于无法透视瓦罐内外。而如果瓦罐碎裂了,内外合一,也就生死相通了。
那日,在加德满都。中午从大金塔出来,便看见一辆敞篷车从喧闹的人群开过,车上很多人,穿着鲜艳,忘情而欢乐地舞蹈,那喜庆的氛围,让我以为是有人结婚。左看右看,却不见新人。询问左右,才知那是送葬的队伍。我暗暗奇怪,送葬居然如此喜庆?
于是我找了个出租车,向加德满都很有名的一个世界文化遗产——帕苏帕蒂那寺(Pashupatinath)而去。
“帕苏”意为“众生”,帕提意为“主”,合起来即“众生之主”,帕苏帕提是最早被载入尼泊尔历史的一位保护神。我理解,帕苏帕提其实就是印度教中的湿婆神。这个印度教的寺庙,建于公元五世纪,是南亚最重要的印度教寺庙之一,坐落于圣河巴格马蒂河岸边,占地260公顷。寺庙的主体是一座塔式建筑,周围许多小寺环绕,与主体建筑构成众星捧月之势。
(图1:帕苏帕提那主寺)
于是我来到这里,以一种虔诚的心态,穿越建筑群而过。
这里是一个印度教特征的建筑群。和大多数印度教建筑群一样,有着精美的长廊与灵动的雕刻,以及色彩鲜艳的建筑。这些建筑,在阳光下夺去了我的目光,让美感荡漾于心。
(图2:寺庙群外围长廊)
而刚进入建筑群,即展现于前的灵根图腾崇拜,清晰地表明了这里主祭印度教三大主神的湿婆神。灵根崇拜,往往让中国人很不好意思,但在印度教寺庙却比比皆是。这种对生殖的崇拜,其实是对生命创造的原始崇拜。灵根,在印度教中已经是湿婆神的化身之一。
(图3:灵根崇拜)
但,这里的神圣,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尼泊尔最大的湿婆神庙,而更为重要的是,这里是圣河巴格马蒂河畔印度教徒举行焚尸仪式的地方。换一个说法,那是肉身告别现世、通往轮回的启程之地。如果一个人对于生命有着敬畏与肃穆,那这里就是面对和呈现这份敬畏与肃穆之地。
一直往里走,很快就能够看到巴格马蒂河,河水湍急,一如感觉快速逝去的时光。想到那句:“逝者如斯乎”,顿觉岁月刀刻,瞬息而去。
河上,有一座双排并行的石桥,小桥上人来人往,宛如集市。有游客,也有本地人。他们的表情轻松自然,就好象一切都在自然而然地发生着。
(图4:观望)
过了桥,便有一座不大的山,我信步上山。河对岸是规模宏大的神龛建筑群,这些神龛供奉着象征湿婆神的灵根。而这些神龛中空,除了供奉灵根,同时还提供了游行僧及苦行僧修行的住处。苦行是一种让人崇敬的修行方式。我记得当年的弘一法师就选择了苦行修行。我对真正的苦行僧是有特别的敬意的,因为按照佛家的修行说法,生活的苦,是证悟的催化剂。只是我感觉,此处的苦行僧更多像是迎合游人的应景,如果拍摄他们,他们往往会伸手向你要钱。
(图5:苦行僧)
沿着一排排神龛走过,登上小山坡。山顶依然是有很多的神龛。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洒在神龛上,透出特别的安详。
(图6:山顶塔林)
而在神龛的林间,猴子非常多。其实在所有印度教影响比较大的地方,猴子往往都比较多。因为在印度教中,猴神哈鲁曼往往意味着保护神。印度教的猴神其实也是《西游记》中孙悟空的源头。因此,许多地方养猴以祈求神灵保护。
(图7:母与子)
既然感受到内心渴望的安详,于是坐下,静静坐下。
我选择坐在一个神龛处小憩,内心仿佛停止了波动,轻柔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山顶及山后,没有清晰的边界,但似乎已经进入村庄,本地人来往,神情自然轻松。那成群的庙宇建筑,似乎已经化为日常生活习惯而平常的一部分。
那些村民,衣着鲜艳,在这简单而平静的生活中构成跳动的因素,似乎与山下寺庙的基调格格不入。但我知道,他们是这个环境中真正真实的存在。
(图8:路过的村民)
在这里独坐,也不容易。作为一个外国人,很快就有年轻人过来套近乎,套着近乎乘你不注意就不由分说试图带你逛逛,然后开口向你索要小费。在尼泊尔和印度,这已经是司空见惯了。而我在不知不觉中跟着走出一好段,才意识到怎么回事,最终坚决而礼貌地拒绝了他们。
对,在这样的一个地方,我想独处。
在山顶静坐,直到看到接近黄昏。黄昏总是一个让人思绪万千的时刻,那份光线即将离去的顾盼唤我起身,重新走向山脚的河畔。
河畔烟雾缭绕,肉身在柴火中化为灰烬,并随河水川流而去。这样的过程,似乎每天都在持续进行着,也似乎无差别地进行着。无论有着什么样的名望和功业,在这里都化为轻烟与灰烬。
(图9:河畔两岸)
在河的一边,神庙之下的临河之处,肉身在那里静静躺着,旁边,是前来送行的亲友。虽然有少数人的似乎有着亲人离去的悲伤,而更多人,却似乎淡定从容,仿佛一切便是自然而然的发生。
(图10:洗礼之前)
而河的对面,是高台,是芸芸众生,是看客。那样的黄昏下,有本地人,有游人。如同观看一场人生必然经历的剧目,他们静坐在高台之上,从上而下俯看着整个葬礼的过程。剧目总是周而复始大体近似,只是不同的人看着,不知心境是否相同或相通。
(图11:对岸观望的人们)
按照传统,火葬前家属要用巴格马蒂河的水清洗逝者的脸,逝者的亲属们,提着油灯绕行肉身三周,并亲自在头部旁边点上油灯。然后用白布或黄布包裹死者身体,并洒上花、米等吉祥祝愿之物。
而后,他们将人身大小的神像抬入水中,在众人的瞩目中,松开手。湍急的河水一卷而过,神像在水面起伏,随流而下,转眼消失。人们安静地注目,没有悲伤,没有喧闹,只留下怅惘弥漫于河上。
(图12:放逐神像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