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三大悲剧大师之比较——悲剧中的神与人
2007-01-07 11:59阅读:
悲剧有着深刻的戏剧冲突。其中的主人公进行斗争,历尽磨难,最后牺牲毁灭。按常理来说,经过重重磨难后,理应得到善报;而毁灭的结果,则让我们认为他更值得我们同情。悲剧的情节发展顺序不可逆转,一旦逆转必将影响故事的发展,使剧情失去其张力。一般来说悲剧的发展会对主人公造成悲剧后果,以及让我们对崇高的人道主义的伦理审美价值和理想给以肯定。此外悲剧还是以艺术方式描绘现实的古老而又具有永恒生命力的体裁形式之一。相比于喜剧,悲剧中悲伤的情节、惨烈的结局往往给人心以更大的冲击,在人心中留下更多印记。
作为西方戏剧的源头,古希腊戏剧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在古希腊文学的皇冠上,悲剧无庸质疑是最光彩夺目的明珠。而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以及欧里庇得斯当属其中的佼佼者。
埃斯库罗斯共创作90部悲剧和笑剧,而留下的只有7部;索福克勒斯的创作共有120余部,留下的也只有7部;欧里庇得斯是这三人中流传至今作品最多的,不过也只有仅仅的18部而已。
通过对比三人的作品,我们可以发现古希腊悲剧的某些共同特点:以神话传说为题材——多取材于荷马史诗、英雄传说、悲剧事件,因此情节往往比较严肃,通常具有强烈的现实性、倾向性。)通过旧题反映当时的社会现实,重视情节以及人物形象鲜明——在各种矛盾难以调和的悲剧中的主人公往往大多是失败者,但是他们的坚强不屈、它们的英雄主义精神不可战胜。不过古希腊戏剧并不产生悲伤,而是一种具有人生哲理的困惑、恐惧、对剧中人物遭受苦难的深切同情等等。但即使是使用传说作为剧作的题材,三个人对待神灵
与人类自身关系的态度,以及对命运的思索也有所不同。
埃斯库罗斯的剧作,人物形象单纯而高大,是理想化的性格;但人物性格一般是静止的,缺少发展。戏剧结构比较简单,情节不曲折,但抒情气氛浓郁,歌队起着重要作用。语言庄严、夸张,但有时流于堆砌。尽管埃斯库罗斯的悲剧在艺术上还显得比较粗糙,但由于他在悲剧早期发展阶段就在内容和形式方面都做出了很多贡献,因此被人们誉为“悲剧之父”。
他是出身雅典的贵族子弟,少年时经历过雅典僭主希庇阿斯的暴政,青年时期看到了雅典奴隶主民主制的建立,亲身参加过反对波斯侵略的马拉松和萨拉米战役。他拥护民主制度,赞美爱国精神。但同时他又有因果报应的思想。他的戏剧才能,似乎是一种天才。他的创作,更多的是出于自我感觉。这当然是缘于无太多先例可循,不过也反映出他在戏剧创作中自由任意的风格。他对戏剧节奏的把握浑若天成。他不需要什么突转和发现帮衬,埃斯库罗斯以诗人自己的方式,凭着直觉,大大完善了悲剧艺术的组合方式,相当深广地发掘了题材的潜力,为后世剧作家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而索福克勒斯则非常不同。他的艺术成就恰恰表现在其戏剧结构的精妙之处。他擅长于结构布局,他的悲剧结构复杂、波澜起伏,却不给人以杂乱之感,布局巧妙、针线严密,而不露斧凿之痕。作为一个与“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同时代的人,这种差异确实值得深思。
《俄狄浦斯王》是索福克勒斯的代表作。它取材于希腊神话传说中关于俄狄浦斯杀父娶母的故事,展示了富有典型意义的希腊悲剧冲突——人跟命运的冲突。剧作家无法摆脱当时浓重的命运观念,使俄狄浦斯逃脱不了体现命运的太阳神“神示”的罗网。但他对命运抱有强烈的不满情绪,认为俄狄浦斯并不是有意杀父娶母,本人非但没有罪,反而是一个为民除害的英雄、受人爱
戴的君王。俄狄浦斯智慧超群,热爱邦国,大公无私。在命运面前,他不是俯首帖耳或苦苦哀求,而是奋起抗争,设法逃离“神示”的预言。继而,他猜破女妖的谜语,为民除了害。最后,为了解救人民的瘟疫灾难,他不顾一切地追查杀害前王的凶手,一旦真相大白,又勇于承担责任,主动请求将他放逐。对于这样一个为人民、为国家做了无数好事的英雄所遭受的厄运,剧作家深感愤慨,发出了对神的正义性的怀疑,控诉命运的不公和残酷,赞扬主人公在跟命运斗争中所表现出来的坚强意志和英雄行为。因此,尽管结局是悲惨的,但这种明知“神示”不可违而违之的精神,正是对个人自主精神的肯定,是雅典奴隶主民主派先进思想意识的反映。
《俄狄浦斯王》有很高的艺术成就,特别是在情节的整一、结构的严密、布局的巧妙等方面,堪称希腊悲剧的典范。故事集中写俄狄浦斯追查杀害前王凶手这一中心事件。究竟谁是凶手?形成戏剧的“悬念”。接着通过一环扣一环的“发现”、“突破”,使矛盾一个个地揭开,一步步把戏剧冲突推向惊心动魄的结局,紧凑生动,悬念迭起,扣人心弦。索福克勒斯不写神而写理想化的人,而且把人放在尖锐的矛盾冲突中加以刻画,使之动作性强,性格鲜明。他把演员从两个增加到三个,这样可以根据剧情的需要扮演各种人物,表现人物的多方面性格。同时有利于对白的丰富和情节的发展,使戏剧彻底告别个人独白和二人对话的窠臼。这是他在戏剧形式上的革新。他又以对白代替合唱成为戏剧的主要成分,使悲剧成熟为真正的戏剧艺术。由于索福克勒斯对希腊悲剧的卓越贡献,赢得“戏剧界的荷马”的美称。
索福克勒斯还是一个善于用用剧情来引导观众的大师。他常常为情节的发展设定巧妙的伏笔和转折,令观赏者的情绪不由自主的随着剧情的跌宕起伏而变换。以他最富盛名的《俄狄浦斯王》为例:这部戏剧的结构非常合理巧妙,各个部分的衔接也非常流畅及时,无生硬之感,虽然剧中人物众多,各人性格又非常不同,往往因为立场见解差异而激烈冲突,然而索福克勒斯一笔一笔道来,交待得清楚明白,显示出极高的戏剧技巧。
在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中,神尽管不能完全掌控人类的命运,人类即使可以对命运做出挑战的尝试,但是这样的尝试是危险的。作为古希腊悲剧的完善者,在索福克勒斯的笔下,悲剧不再是人沦为神或是命运的玩物,而是人在努力对抗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命运之后却落得失败的下场。人在他笔下已经从命运的奴隶转变成为英雄。
《俄狄浦斯王》是一出命运悲剧,表现了人的意志与命运之间的冲突,反映了古希腊人渴望掌握自己命运的愿望和勇气。同时也提出了一个名词“俄狄浦斯情结”。弗洛伊德提出——指男孩儿在潜意识中被压抑的恋母忌父的一种本能倾向,故又称“恋母情结”、“惧父情结”或“仇父情结”。“文学史上的三部杰作——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玛卓夫兄弟》都表现了同一主题——弑父,而且,在这三部作品中,弑父的动机都是为了争夺女人。但如果纵观整部《俄狄浦斯王》我们就会发现,俄狄浦斯王的“杀父娶母”并非其所愿,而是“神示”的不可违。
而“舞台上的哲学家”——欧里庇得斯走得比两位前辈更远:他已经完全将视线从神身上转移到了人。他笔下的主角大多是小人物,即使是借用荷马史诗中的故事,也仅是用做故事背景。他着意刻画的是那些在正统传说中一闪而过的、未尝被世人所歌颂过的小人物:如《厄拉克特拉》中的厄拉克特拉、《特洛伊妇女》中的赫卡柏以及《美狄亚》中的女主角。而且这些人物的言行对白带给观众更多的是新近时事的思考,而非对远古英雄的崇敬。
欧里庇得斯在书写小人物的同时彻底地抛弃了命运与神。在作品中赫卡柏在面对城毁人亡的惨象多次对众神表示怀疑,言辞激烈。在欧里庇得斯的时代,雅典出现怀疑派哲学,作者有意鼓吹这些学说,无疑是有异前人的。
而宿命与命运在他笔下更是没有任何影响。美狄亚不甘于被遗弃的命运,用计策谋杀了情敌,为了报复丈夫的负心,可以狠心屠杀了两个幼子。然而她却没有受到命运的因果报应,而且还乘着神车飞驰而去,逍遥法外。与其说是因果报应在她身上没有起作用,不如说是命运本来就掌握在美狄亚手中。神对人的最后一道枷锁也被欧里庇得斯无情地斩断了。他的悲剧,纯粹地转化为人与人之间的冲突矛盾引起的纠纷。与不可预知的命运所设下的饿陷阱相比,人与人之间的祸害显得更为可悲。
纵观三剧,可以发现天神的意志与人的意志在剧中的角色与地位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换。
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主角是神。人是卑微无助,接受援救的角色。埃斯库罗斯赞美了神的伟大,故他的悲剧是神的悲剧;索福克勒斯悲剧的主角是人,另一个主角是命运,即神的意志,而《俄狄浦斯王》正是人的意志与神的意志进行角逐的舞台;至于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则完完全全是在描写人性,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的悲剧。
这样的三部作品,其主题不断的由神向人变换,当然暗示着古希腊悲剧世俗化、人性化的趋势。
埃斯库罗斯赞美神,给人性树立一个可以模仿与借鉴的楷模,其出发点虽然是宗教性和神性的,然而在客观上启迪了人性,是人性理想的化身。索福克勒斯赞美了人性,高度赞扬了人性的高贵与伟大,认为即使是在不可违抗的命运——即神的意志面前,它也是可贵而不屈服的;这无疑更进一层。不过相对而言,欧里庇得斯对人性的批判则更为现实,也更人性化,基本上摆脱了神的束缚。至此,神,消失了。
这样的演变,当然不仅仅意味着古希腊悲剧的世俗化,也是文学创作的必然趋势。它使文学反映大众,走向大众,影响和服务于大众,并透过人性的关怀在人的精神世界里占据重要位置。
古希腊悲剧,或者说文学的这种演变,无疑会对后世产生巨大影响。由此,我们也不难理解1800年后欧洲文艺复兴浪潮里俯拾即是的古希腊情结。
其实无论是书写人与命运冲突的悲剧也好,人与人冲突的悲剧也罢,古希腊悲剧都是一流的作品。三位悲剧作家的创作,为古希腊悲剧增添的光彩,丰富了悲剧的形象;而他们对于人生命运以及形成悲剧因素的思索,在欣赏悲剧之余是值得深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