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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因此不孤独

2011-08-27 01:17阅读:
杂志专栏 百年因此不孤独
文:沈嘉柯
你知道蔷薇叶已抽是什么意思么?让我把原诗找出来,请跟我一起读一首一千年前的八句汉语。“尔从山中来,早晚发天目。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
这诗本是一种田园牧歌,但却叫人浮想的很多。中间第五句的意思是说,蔷薇的叶子长出来了。植物抽叶,花朵也开始孕育。这个时间是在三月至四月。然后,五月到六月,盛开。七月呢?凋谢。
凋谢之时,便是告别之时。
这种花像不像一支毕业告别的伴奏曲?我在我的大学母校,时常经过一片蔷薇园。目睹它们发芽,抽叶,开花,绚烂无伦,之后,渐次凋谢。每到此时又一拨毕业生要离开母校,投奔命运,流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我在凋谢枯萎的花朵面前,沉默了片刻,跟它们再见。好运。
不止是花开,不止是毕业。成长源自于告别。就像种子要离开母体,小孩子要离开家。植物开花,花粉传播,再留下果实。果实也就是种子。今年六月看《南方周末》上的新闻,看到一则“通用汽车宣布破产。今年101岁。”对历史有了解,对世界工业历史有一点点了解,或者是对汽车有癖好的人,都知道通用。那是工业文明时代的一枚象征。坚持不过全球经济危机,破产了。在通用汽车宣布破产当天,三名政界人士表情肃穆地参加了支持工人的集会,为国家汽车工业祈祷。其实,我仔细端详照片内的人物表情,何止肃穆,简直是无比悲情。
我的脑海里蓦然冒出一句话:“百年相交,终须一别。”
这句话出自徐克导演的《蜀山传》。斩妖除魔的两大高手玄天宗和丹辰子,在劫难来临时刻,相对微笑,各奔前路。分别之前,有一句慨叹,就是这句虽然“百年相交,终须一别。”即便是有一致的理想与志向,但每个人的路程,仍然只有自己一个人去走。所有路途上的陪伴者,回头看都是转瞬消逝。唯一区别是时间先后。
今日的离别,明日不会再见。或者再见,以数年、十年,数十年,乃至百年为单位。不过一百年呀,我们都成为灰烬了。
地球上有历史的国家都爱嘲笑美国,这个国家建国短暂,文明只有两百多年,虽然领袖现代,为第一强国,但是,没有那一次的挫败,比这次严重。911不过是外在的攻击,反而激发了英雄主义,还给了美国推行霸权战争的口实。
而今,最有文明象征意义的大公司,通用这样的,挨个破产,才是真正的悲伤情怀。百年一别的心情,这次美国人也可以体会到了。于这种反复的历史情感里,鉴证的是沉甸甸的心理历程。必须以成熟之心,来面对悲伤与挫败,明日才能重新站起来。
就好比中国,文明不割断,一直绵延下来,其实是因为历经许多次的百年之别兴衰更替,有一种潜在的心智成熟,反而可以理解接纳这些文明的变迁起伏太过平常,更具坚韧。
从花,到人类,到百年老公司,到家园国度,到星球,到宇宙,都是如此。恒星也会灭亡,星系离散,坍塌为黑洞。
不过,即便如此,却还是可以慷慨振作。恰如今年蔷薇开而谢明年有新的花开,毕业唱起骊歌后有陌生崭新的未来,恰如父母衰老而有孩子的诞生,恰如破产公司会有重组,恰如文明零落会有复兴,恰如宇宙内不断有恒星死亡又有星系的新生。就连宇宙,天文和物理学家也猜测,有过多次的灭亡与诞生。
我只觉得,一切的一切,这当中隐隐流淌着同一种情怀,越过百年而至无尽光年的新陈代谢,越过死亡与新生的自然规律而生生不息。在宇宙中原本无限孤独的个体生命与事物,因此而并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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