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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成熙|武陵寻幽

2008-08-18 17:40阅读:
我本以为到了张家界,便可以开门见山。抵达后才知道,原来传统上我们所熟知的张家界景区离市区尚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名为武陵源。这个名字和桃花源记中那武陵人有何关联,我并不清楚。然而它的确曾经如桃花源一般匿在外界的视线之外,直到1970年代吴冠中发出“明珠落深山”的感慨,方才飘然出尘,直到今日的艳色天下重。
那天清晨久阴初晴,我和朋友离开了张家界市区,乘车前往武陵源。风尘仆仆的市区街道渐渐远去,我们的车沿着澧水边的公路缓慢盘旋,这条路路面平整,坡度很缓,沿路是笔直高耸的杉树,因为是清晨又非旺季,一路上车很少。我们本可以如汽车广告般风驰电掣一番,然而每个人对司机有意的慢速并无异议,心照不宣,甚至希望再慢些,好细细体会身上的光影婆娑。还有清风带着水汽徐来,被近乎透明的阳光照亮。车窗外江水色泽青碧可爱,倒映岸边兰芷郁郁。经历一季严冬和连日淫雨,这样的楚楚风致新鲜活泼,让人心明眼亮。
渐渐眼前出现山峰,与印象中一致,耸立的石峰层峦叠嶂,绿意葱茏,随手一框便能入画,明信片一般的标准。司机却不屑:“这里离核心景区还远着呢。”远归远,眼前渐渐开阔,山麓散布着零零落落的青色或灰色中式屋檐,是沿路的度假村。再往前有食肆散布,在这暮冬初春的日子里不免生意清淡,反而别有一派恬然安适的气氛。
灰色屋脊的武陵源国际度假村独占了一片好山地。尽管面对的是中国中部的山景,它依然固执地如我在海边见到的大多数度假酒店一般混合了中式与东南亚的风格,当然,那依然是赏心悦目的。大堂的天花板上是《兰亭集序》,可以让人在穷极无聊时抬头再次默默诵读这千古名篇,或者辨认那几个“之”字的不同。酒店的楼宇之间回廊相连。西餐厅的藤制竹椅有很高的背,大可让人陷在靠垫的包围中,透过大堂落地玻璃窗的木窗棂看花园和泳池发呆,而手边水仙正盈盈开放。
我喜欢大使套房卧床两侧的两块洁白松软的羊毛毯、茶几上土家的西兰卡普织锦(这是酒店里唯一提醒你身在张家界的物事)、洗手间的桃木色门窗,以及简洁严整、颇有些古罗马风格的卫浴,这些元素或许有把房间堆得太满太乱之嫌,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到目前为止,整个张家界不会有比它更能让人在一天的跋涉之后放肆享受的所在了。
从度假酒店去武陵源景区的大门仍需开车15分钟,在街边小铺大嚼一顿后我们方才进入景区。听说2007年底这里曾有纪念世界遗产日的免费赠票活动,为期一周
。现在看来错过这个机会是大大的不合算:磁卡门票258元一位,进门还需验指纹。检票大妈对我们的质疑爱理不理,亦有个体导游不时凑上来,费尽口舌要游说同我们一起入山。
在坐上摆渡车从景区门口入山的半个多小时路程上,路边的树荫和山石的巨大阴影沉沉落在车窗上,伴着午后的阳光催人入眠。随着海拔上升,来时仰望的万仞绝壁逐渐陷在深谷中,我发现自己无法计算这种遭遇与眼前风景的值与不值,因为失望与获得同样巨大。比如百龙电梯,建造时引来的无数争议无疑提高了它的名声,所以虽然我们甫下车的一瞬几乎有点被这个寄生在岩石间的钢铁怪物吓到,然而对某种未来主义奇景的期待依然使我们乖乖就范,穿过长长的通道乘上电梯。
很难说在这一分多钟的时间里我们都看见了什么,或许有太多次乘着观光电梯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升降的经历,有一些更令人眩晕,更显得山体中的升降仿佛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尤其是在我们的眼睛有点适应这奇谲的景色时。当然,这价值52元的观光梯之旅依然有它的价值——节省了从水绕四门到袁家界的四个小时步行路程。
沿平坦的山路向前,伸出崖壁的观景台风光独好,如同在各种景区常见的那样,游人推来搡去大呼小叫争相拍照,然后匆匆离去。热闹是他们的,而深渊和峡谷,旁逸斜出的松树,以及顶若削成的险峰,只成了喧哗与留影的背景。
但也不是没有人深深沉醉,我的古琴老师龚一曾远离景点,在群山深处的高崖上操琴,奏一曲潇湘水云。据他说,最后30米是他背负古琴、由绳子攀登而上。而此次也在一处绝壁前的观景台上的角落里,坐着一位架着素描本的老者,我初以为他是当地人,攀谈之后才发现,原来他在春节之前就已冒雪进入了景区,住在小旅舍中一画就是一个月,据他说还要再住两个月,描摹尽武陵源的全貌:张家界、天子山、索溪峪和杨家界,最终绘成山水长卷。他得意于雪灾时武警为他开道护送他入山,而我只羡慕他在数月之间,能在每日游客散尽后,坐拥这片神仙图卷。其实这也不难,一路上我们看见许多依山而建的家庭旅馆,缺的只有时间。
下山,电梯显然是最坏的选择。理想线路是沿着金鞭溪走出景区。我们傍晚时分向下走,不知是不是季节的关系,一路上竟然没有别的同伴,倒是遇见数位游客气喘吁吁往上爬,以及一位当地中年男子,带着儿子健步如飞,眼见是土生土长山里人。我们向他询问到目的地还需多久,他豪气地向下一指:“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来到金鞭溪。站在谷底,头上森森欲坠的是来时路,四下无人而空气清凉,唯一的声音是溪水淙淙。此时薄暮四合,阴影渐渐遮蔽山峰和前路,天空依然澄澈,星子开始微微闪亮。这条高山间的溪边小路似乎永无止境,而我们也似乎乐意一直如此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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