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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维诺和博尔赫斯

2011-02-08 13:01阅读:
伊塔洛.卡尔维诺被公认为二战之后意大利最优秀的文学家。2001年底,卡尔维诺文集终于在中国出版,这套文集无疑是2001年文化界最优美的符号之一。他与另一位20世纪的文学大师——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然的联系。  
卡尔维诺与博尔赫斯在文学成就上的相似性是明显存在的。两位作家,智力与头脑均出类拔萃,写作风格清晰、坦率、不矫揉不造作,但又异乎寻常地严谨。卡尔维诺是这样评价博尔赫斯的:“……极其爽朗、明快、清新。”而这些形容词无疑也可用在他自己身上。
  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卡尔维诺论述了6种文学特质:“轻逸”──接触的灵活性;“迅速”──叙事方法和速度上的紧凑;“确切”──形式上的设计和语言的表达;“易见”──引人入胜的细节和生动的想象,特别是在幻想之中;“繁复”──艺术地连结和表达事物之间内在的无限的联系。这既体现在加达所写的乱麻般的、未完成的《极度杂乱的美鲁拉纳大街》中,也体现在罗伯特.穆希尔的《没有品质的男人》中,或者体现在像博尔赫斯《小径分叉的花园》这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短篇小说中。而“连贯”这一因卡尔维诺突然谢世而未来得及做出解释的特质,给我们的启发是,从他们的风格、他们对形式的关注和其它令他们全神贯注的事物之中,我们可以非常容易地认识博尔赫斯风格和卡尔维诺特性。
  卡尔维诺将这6种文学的价值描述得如此具有吸引力,但重要的一点是要记住这些并非文学仅有的价值;事实上,与之相抵触的文学特质也有存在的根据。卡尔维诺对此非常清楚,在以“迅速”为标题的演讲中,他说:“我选作讲演主题的每种价值或者德性都不排除其对立面。在我对轻逸的赞许中蕴含着我对沉重的器重,同样,这篇对迅速的称颂也不想排除徐缓带来的种种愉快。”我们这些文学的闲荡者至此可以长舒一口气。
  审查这6种“备忘录”已经让我们超越了风格的领域,从更多的方面去理解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在小说上的相对之处。虽然卡尔维诺在创作上是从现实主义起步,而且从来没有放弃过长篇叙述形式,但他像博尔赫斯一样更喜欢简洁的短篇样式。即使他后期篇幅较长的作品,如《宇宙奇趣》、《看不见的城市》、《命运交叉的城堡》、《寒冬夜行人》,也是由细小的、迅捷的模块和组合结构而成。博尔赫斯从未写过一部中篇小说,更不要说一部长篇小说,这主要出自于他的美学原则,而与他失明无关。正如他所说:“在将身心奉献给书籍的生命
过程中,我只读过很少几部小说,而且在多数情况下,出于一种义务之感才读到最后一页。”在他晚年时,就像《秘密的奇迹》中那位命运已经注定,但获得了缓刑的亚罗米尔.赫拉迪克一样,有责任将记忆中的一切写作出来。难怪他的风格像宝石一样,令人难以忘怀。
  虽然人们在博尔赫斯与卡尔维诺的故事集中找到了本土化的风情和细节环境描写,而且这些均属于他们各自国家的文学传统的一部分,但是两位作家都对流行于当今北美小说中的社会心理现实主义表现出了强烈的规避。卡尔维诺选择了神话、传说和科学,而博尔赫斯亲近的是文学哲学的历史以及“梦境对现实的染指”,这些都取代了社会心理学分析和历史地理细节。两位作家都倾向于将通俗的叙事体裁做反讽式处理:对卡尔维诺来说是民间故事和滑稽连环画,而博尔赫斯更喜欢超自然传说和侦探小说。卡尔维诺甚至在他关于“易见”的讲演中对后现代主义做出了这样的定义:“它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倾向,讽喻地使用大众传播媒介中的库存形象,或者把对于文学传统中继承下来的奇异因素的趣味注入强调其疏离化的叙事技巧中。”这种倾向无论在他自己还是在博尔赫斯的作品中都得到了充分的表现。
  两位作家既不是记忆中人物的创造者,也不是伟大的激情的记录者,虽然在1975年的一次座谈会上,当有人提问博尔赫斯“你认为一位作家最主要的责任是什么”时,他毫不迟疑地回答:“创造人物。”很难想象这样的答案竟出自一位从未真正创造过任何人物的伟大的作家之口,就连他著名的“博闻强记的富内斯”,与其说是一个人物不如说是一种病态的性格。而卡尔维诺笔下迷人的QFWFQ、马可.波罗、帕洛马尔不过是原型叙事的承担者,决不能将之与文学传统中伟大的人物相比拟。一间一流的餐馆也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口味。如果想要品尝人物的风采和壮阔的情感,那只能放弃这两位大师,去别处寻找。
  与卡尔维诺提到的“后现代主义倾向”如影相随的是对形式的限制,这一点在卡尔维诺身上体现得比博尔赫斯更明显。在他最完美的创作阶段,博尔赫斯对隐喻进行了天才的运用,在一般修辞规则之外,甚至文本本身的现象以及虚构事实的事实,都成为了隐喻的标志。《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是这一杰出的讲故事技巧的代表作。但博尔赫斯在这一点上表现了相当的低调,将精湛的艺术技巧暗藏于内而非彰显于外。相反,从不卖弄的卡尔维诺却丝毫不掩饰他在“浪漫的形式主义”中获得的乐趣。不是沾沾自喜于个人才华,而是愉悦于艺术结构的可能性。最好的例证可以在《命运交叉的城堡》和《寒冬夜行人》巫术般的结构中找到。
  博尔赫斯与卡尔维诺都致力于让他们的小说融入“代数学”和“火焰”这两种价值(这两个术语来自《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我现在掌握的是一个陌生星球整个历史的庞大而有条不紊的片断,包括它的建筑和纸牌游戏,令人生畏的神话和语言的音调、帝王和海洋,矿物和飞鸟游鱼,代数学和火焰……”)。在这里“代数学”代表形式上的灵巧,而“火焰”代表触动我们情感之物。形式精湛就已经足够惊人,但如果代数学过多而缺少火焰,效果只是炫目。如果火焰过强,代数学没有或过弱,只会令人困惑。我们大多数人想从文学中得到的就是所谓的充满热情的精湛,而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都展现了这一才能。虽然我发现很难将这两位作者归位于文学艺术家。但是就我看来,卡尔维诺最接近成为当代后现代主义者的典范。
  博尔赫斯的叙事几何学,从本质上讲是欧几里德学派。他酷爱长斜方形、梅花形与象棋推理;甚至连他形影不离的无限都是线性的、欧几里德式的。在卡尔维诺那里则是螺旋和令人眼花缭乱的重组,我从中看到的是非欧几里德的恶作剧。卡尔维诺欣赏《十日谈》中的一个人物迪奥尼奥,他从不按牌理出牌,不停地违反游戏规则,但由此也为叙述增添了生动性和难以预见性。
  这两位杰出的作家曾经在罗马会过面,卡尔维诺对博尔赫斯表现出了相当的敬意。如果按照欧几里德的几何定律,他们之间并无对应关系,但是,遵照非欧几里德几何学第一原理,他们的相遇是不可避免的。会面之处既不在维吉尔引领但丁前往的炼狱,也不在罗马,而是在无限。我可以在想象中看到他们正面带微笑地在两人之间一起划着平行线。(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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