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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雪空中技巧:徐囡囡晕倒无医生,郭丹丹一周两次噩梦

2010-01-28 09:17阅读:
本文刊于《体育画报》,记者胡金一
空中技巧高手云集,从高台运动腾空而起的刹那充满了美感,但这是以17年如一日的枯燥、高风险、噩梦、寂寞为代价的。

中国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的故事,要从一根一米长的木棍开始讲起。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每次出国比赛,等所有其他国家的运动员和教练员都离开雪场后,陈洪彬就会拿着这根木棍从跳台的起跳点开始,沿着雪道一米一米、量到运动员的落雪点,一边把角度和规格都记录下来,一边心里盘算着回去如何改造长白山那个国内唯一的自由式滑雪跳台。
“在当时,组委会不给我们提供数据,而且国外每个跳台的特点会有不同,因为气候不一样,场地风速、雪质不同,所以那些跳台规格也都稍微会有些区别,这些都得我回去结合国内的情况,慢慢去改造我们自己的雪道。”这位中国队第一任教练说。

此前,陈洪彬还是沈阳体院的一名技巧教练,他的麾下曾出过全运会冠军、亚洲冠军和世界冠军,辽宁技巧队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队伍。但陈洪彬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中缺了点什么。“那时候看奥运会,在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就觉得特别激动,想着什么时候自己的队员也能挂上奥运会金牌。”
1993年,技巧项目再次被奥运会拒之门外,次年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则正式被成为奥运会的比赛项目。沈阳体院的领导找陈洪彬谈话说:“现在国家想要开展这个项目,反正你懂得怎么在空中翻跟头,要不你试试?”
连这个项目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识过的陈洪彬竟然一口答应了,“来到自由式滑雪的时候我当时的目标就是奥运冠军,技巧没有奥运会,我才会下决心转项的。但现在要拿这个奥运会冠军还要多少年?我的队员是不是能拿到奥运会冠军,我并不知道。”
陈洪彬托人弄到了一盘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国际比赛的录像,在家里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运动员在空中转身翻滚这些动作的原理我都懂,我不明白的是雪上的东西,如何把雪上的速度转换成腾空的冲力,这个速度有多少?没有人告诉我,只能自己去试。”
陈洪彬在沈阳体院的技巧和体操队“挑”了几个在各自的项目中没什么“前
途”的小孩,这其中就包括了后来成为世界冠军的郭丹丹、徐囡囡、季晓鸥,和现在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队的教练姬冬。
姬冬最喜欢的就是雪,喜欢长白山白雪皑皑的冬天。但在他们跟着陈洪彬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然后又转了三个多小时的汽车来到山里后,教练分配给他的第一项训练并不是如何滑雪,而是铲雪、铺雪道,这是他们那几年上雪头半个月的“训练”。十几米高的跳台,几十米长的雪道,师徒几个人每天早上进山,一干就是一天。
“那时候长白山白天的温度也得到零下三十多摄氏度,可每天从山上下来身上都冒着汗,一点都不觉得冷。”
就这样陈洪彬带着几个孩子每年十月中旬进山,一直到次年四月份雪化了才会出来,中间赶上山里面有车到镇子上,陈洪彬就派两个大一点的队员去买一些急需的日用品,“我这个人对于项目研究起来,就不太顾及生活上的东西,其实对于孩子们的生活,我管得也少,晚上我就一个人在房间里面看录像,想那些动作,说实话对于孩子们在干什么?我并不是很清楚。”
当时队里面年纪较小的郭丹丹天天看着住在对面解放军冬季两项队的伙食眼馋,问陈洪彬:“我们啥时候能吃上水果啊?”
陈洪彬告诉她:“等你能拿世界冠军的时候就行了!”
当时的自由式滑雪属于沈阳体院管理,并不是正式的国家队,生活和训练的经费陈洪彬都得算好了每一块钱的用途。由于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的空中翻转动作是根据运动员从斜坡上滑下的速度决定的,所以陈洪彬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测速仪,“我去问了,一个需要一万多,当时别说是一万块钱,一千我们都没有。”

昂贵的训练器材只是他们遭遇的一个瓶颈之一,训练中可能出现的巨大伤病,是另一个。
姬冬仍记得,没有测速仪,自己和欧晓涛两个男队员用自己的身体试出来了速度和数据。“有时候你从跳台上往下滑,你高速下来时面对的就是一堵墙,你也不知道你翻到空中去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结果,心中充满了恐惧。”
在当时几个队员中,姬冬还是属于比较勇敢的,“因为我眼神不太好,有时候看不太清楚,所以也就没那么怕了。”
但伤病并不因为你害怕而推迟到来的时间。因为一次落雪时发生的失误,徐囡囡当即晕了过去,在山里昏睡了一天一夜。由于缺少交通工具,陈洪彬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助,他能做的,只能在祈祷中等待。
他不敢想象,一旦出现万一,会出现什么情况。当徐囡囡的眼睛睁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直到现在,他都对这些孩子充满了感激。
“在当时,危险性和受伤的概率根本是没有保障的。对于成年人来说,我觉得我都属于能吃苦的,”他顿了顿,说,“他们还都是孩子,我有时候都觉得他们受不了了,但是最后他们都咬着牙顶下来了。”
1996年亚冬会在哈尔滨举行,陈洪彬和他的队员们第一次迎来了展示能力的机会,郭丹丹、徐囡囡、季晓鸥三名队员分获女子项目第一、第二和第四名,欧晓涛和姬冬则包揽了男子项目的金银牌。
但当时亚洲这个项目还处于世界相对落后的地位,陈洪彬虽然高兴但是心里还是觉得很没底,“那一年亚冬会上有一名哈萨克斯坦的女运动员叫切尔亚佐娃,在国际上成绩很好,比赛完,我就买了礼物去见了这个女孩,问她觉得我们的水平怎么样?她告诉我中国的水平很高,可以参加一些世界比赛了。”其实所谓的礼物只不过是十几块钱的亚冬会吉祥物豆豆。
由于亚冬会上创造的好成绩,国家开始重视起了这支编外队伍,给他们出国比赛批了经费,虽然这些经费只够参加一个赛季十几站比赛中的两三站,但陈洪彬已经很满足了。
更让他满足的,是第一次出国参加世界杯,郭丹丹和徐囡囡分别获得了第七和第九名。要知道,为了求稳,他没有让两个女队员都没有拿出最高的难度动作。
第二年的世界杯上,郭丹丹果然为中国雪上项目捧回了第一枚国际比赛金牌。
然而1998年长野冬奥会这位呼声最高的中国姑娘没能如愿的站上最高领奖台。那年冬奥会的空中技巧比赛史无前例地拖延了10分钟,是因为郭丹丹。在奥运会空中技巧正式比赛开始之前,每名参赛选手都要先做一遍自己的动作,热身结束之后才是正式的比赛。郭丹丹的动作是在当时难度非常高的B46,一次翻腾加720度转体动作,在赛前完成这个动作的时候,她意外受伤,两个脚踝都伤了,一个骨折,一个筋断了。
由于没有完成动作,她原本是不能参加正式比赛的,但组委会考虑到她是当时呼声非常高的滑雪名将,开赛时间推延10分钟,让她上场了,那天,她滑了个第七名。而徐囡囡却带着两条脱臼的手臂,裹着厚厚的纱布挂上了冬奥会的银牌。徐囡囡站在领奖台上哭了,为了她这些年在山里面冰冷的岁月,也为了她的队友郭丹丹、季晓鸥。
郭丹丹在奥运村的床上躺到了闭幕回国,而徐囡囡压根就没有想到,能出现在奥运会决赛的赛场上。就在冬奥会前,季晓鸥在加拿大比赛的时候发生意外,赛会医生告诉陈洪彬:“情况很不乐观,有可能是颅内出血。”比赛还没有结束,陈洪彬只好让翻译跟着救护车前往温哥华市中心,途中翻译打来电话说:“季晓鸥情况很不好,脉搏越来越微弱。”
陈洪彬说他这么多年很少哭,但那天他对着高高的跳台掉下了眼泪。“当时就在想距离冬奥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我当时就问我自己是回国还是坚持下去?”
季晓鸥还是活着来到了长野,但因为预赛中的再次受伤,她不得不放弃了决赛,而郭丹丹也在那次受伤之后淡出了国际赛场,一直到2001年全运会之后选择了退役。
“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现在我都还经常梦到在训练,在比赛,但我真的是怕了,练怕了。”2010年1月,郭丹丹对我说。
尽管阔别赛场9年,郭丹丹仍会一周会做两次这样的梦。在梦中,她经常动作做不出来,或者摔跤,摔得自己都怕了。

但郭丹丹们并没有将这些噩梦告诉给后来人,也许在内心深处,他们不希望这些带血的记忆,阻挡这些年轻人对这个项目的热情。
山里的岁月对于年幼的李妮娜、程爽和韩晓鹏来说,是相当快乐的。已经成为重点项目的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的训练基地从吉林长白山转到了北大湖,而他们也不用每年提前半个月进山去铲雪了。进了山之后,李妮娜、韩晓鹏、程爽这几个小队员就每天穿得跟个豆包似的在大队员面前跑来跑去。
“大队员都喜欢逗我们玩,我就跟个小狗似的,天天被他们揉来抱去的,当时徐囡囡对我特别好,出国比赛就给我买巧克力、眼镜、穿的、用的,都喜欢给我。他们出国去训练,就剩下我自己的时候,囡囡姐就会给我留钱花,怕我没有零食吃。”程爽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远远比说起今年的成绩时笑容多了起来。
北大湖的宿舍楼是六层,三层、六层和仓库都是他们捉迷藏的地盘。程爽说当时一玩就是一晚上,“电视机本来就收不来几个台,节目还都是我们看不懂的新闻什么的,那时候没有电脑,也不爱看书,每年冬天我们都是这么度过的。”
程爽说这话时,同屋辽宁鞍山的徐梦桃正在边上搭配自己晚上要穿的衣服,当晚是国际雪联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世界杯长春站的颁奖晚宴,作为冠军的获得者徐梦桃说她想好好“捯饬捯饬”。在11月22日当天的团体赛中,19岁的徐梦桃还完成了女子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前所未有的难度系数为4.175的bLdFF,无疑是当天晚宴的焦点人物。
当徐梦桃把一件黑色的运动上衣穿上身时,程爽苦笑着摇了摇头:“桃桃,你说的穿得美美的不会就是这身吧?”徐梦桃理直气壮地说:“这已经是我最美的衣服了?”徐梦桃随即就开始为到底晚上化不化妆犹豫着,程爽决定不化妆更动摇了她打算美一美的决心,“我去看看心心姐,她要化我就化!”说着冲出了门。
不到一分钟,程爽又折了回来:“你猜心心姐干啥去了?说是没有晚上合适穿的裤子,出门买裤子去了!”
当时距离晚上的颁奖开始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韩晓鹏说他一年到头和队友们在一起,早已经模糊了美丑的概念,“你会天天想着你的兄弟姐妹长得好不好看吗?不管他们长成什么样子,都是我朝夕相处的家人。”然而这一点都不妨碍姑娘爱美,小伙子喜欢耍帅的天性。每年11月,当这十几个年轻人来到阿尔山,这座中国最小的城市的时候,首先是邮局的人就知道自由式滑雪队的人来了,因为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包裹来到阿尔山。
“其实我觉得我们这个项目在哪里都一样,只要给我们一台电视机,网络,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女孩们的乐趣就在于每次从邮局取回包裹之后,拿出里面网购的衣服穿上之后互相欣赏,而男孩们联机打游戏也是最普遍的业余生活。在那个只有八万人的边陲小镇,李妮娜说站在他们的跳台上就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全景,如果他们乐意的话,还可以在放松训练的时候慢慢地跑遍这个城市的三条街道、两个红灯。

这个冬天的阿尔山,自由式滑雪队的每个人除了训练、上网之外,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喜忧。
目前世界上女子难度最高的徐梦桃在这里数着日子过自己的第一个奥运备战周期,她的4.175在雪上训练中效果并不理想,“每年的雪上训练其实就是这一个月的时间,然后就该比赛了,我爸打电话问我练得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特别好,然后挂了电话就开始掉眼泪。”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徐梦桃刚刚用一个lay-fall的两周台动作拿了全国青年锦标赛的冠军,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回家看冬奥会的电视转播了。“我现在感觉自己好像还是坐在电视机前的那个小屁孩似的,怎么就要去比冬奥会了呢?”
她的师姐仍然重复着上一个奥运周期的烦恼,“桃桃和娜娜可能想得是怎么能在奥运会上取得好的成绩,但我还要为奥运会的资格发愁。”如今的中国女队已经取得冬奥会参赛的满额名额四个,李妮娜、郭心心、徐梦桃基本上都是板上钉钉的人物,而程爽还需要和自己的队友张鑫竞争剩下的一个名额,“我们俩水平差不多而且难度也都差不多,可能她比我还要优秀,但一直以来我的运气好一些,可你知道人不可能总是在走运。”这个赛季迄今为止的比赛中,程爽还没有能够站上领奖台。“感觉有时候跳不好了,就躺在床上想,好几年了,就这么几个动作,一年年的重复着跳,不断的训练,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跳好,自己是好像是已经到头了,挨了累、挨了冻、挨了摔,怎么就不能进步呢?”
但至少程爽目前世界第14的排名已经把她送到了冬奥会的大门口,而作为男子项目卫冕冠军的韩晓鹏则还在门外徘徊着。随着冬奥会前的最后一站资格赛、2009至2010赛季自由式滑雪世界杯赛第四站美国鹿鸣谷站的比赛落下帷幕,都灵冬奥会冠军、中国男队领军人物韩晓鹏预赛成绩排名第13,无缘决赛,韩晓鹏的奥运积分最终定格在了国际雪联所有注册选手中的第30位,而冬奥会自由式滑雪男子项目的门票只有25张。
2009年夏天,韩晓鹏就曾经想到过这样的结果,毕竟和其他竞争对手相比他因伤缺席了2008年整个赛季争夺积分的机会。“其实我也可以急流勇退,但我都走到了今天,我每天付出那么多的时间去训练,说不想结果是不可能的,但是奥运会这个项目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够卫冕,我只是想能够到奥运会的时候不后悔,不会想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就好了,我现在就把我能做的都做到。”11月19日的比赛中,韩晓鹏又一次摔倒,滑雪部部长阎晓娟告诉我们虽然是胸部软组织受到冲击,影响并不是很大,但是每次呼吸都会带来巨大的疼痛,但当队里面征求他意见是否参加第二天的比赛时,韩晓鹏点点头说:“参加!”
“可能是因为马上要冬奥会了,就觉得自己今年的雪上训练进展比每一年都要慢。” 因为在都灵冬奥会前就落下的腰伤,李妮娜每年的雪上训练都是最慢热的.
作为这个项目两周台难度最高、最稳定的女子选手,李妮娜的冬奥会始终还有一个未圆的梦。“每届冬奥会最终获得金牌的都不是最初被看好的那个,2006年我的压力太大了,整个队伍的氛围就是自由式滑雪只有李妮娜,而现在是除了我之外其他人的能力都可以冲金牌。”
1月22日的自由式滑雪世界杯团体赛是这个项目第一次设立团体项目,而很多国家由于无法能凑齐两男两女三名参赛队员,不得不向中国队借人参赛,李妮娜就成为各个队争抢的焦点人物。“我可不想被借出去,我得跟我们中国在一起,赛前我就跟领导说了,给我分个好点的队伍,我要拿冠军。”最终,她如愿地和队友徐梦桃、贾宗洋、齐广璞一起站上了最高领奖台,而中国二队也以较大优势领先瑞士队获得了第二名,这个结果验证了阎晓娟所说的,“中国目前的整体实力是世界上最强的。”
赛后的休息室里面,李妮娜从包里面翻出了镜子,打理着自己的头发准备去领奖,“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别人看到我比较好的一面,本来我们这个项目总在深山老林的,出镜机会就不多,是吧?这届冬奥会也是,我就希望能展示出最好的自己。”连续三年的世锦赛,上三周台的女子选手越来越多,而她却以默默无闻的形式蝉联了三届冠军。

2006年都灵冬奥会开幕前,官方网站的前瞻中有这样一句话:如果说这届冬奥会有一枚金牌是赛前已经决定归属了的话,那就是女子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的冠军,它属于来自中国的李妮娜。
可终究她和她的前辈郭丹丹一样都没有能站上萨奥兹·杜尔克斯雪场最高的领奖台,但李妮娜告诉我她虽然感到遗憾,但是却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我在选择了这个项目的同时,也选择了它的危险、意外和寂寞,我已经习惯并且爱上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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