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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得”是什么意思?

2016-05-17 16:45阅读:
“骤得”是什么意思?
李国民

苏轼《赤壁赋》中“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句中的“骤得”一词,人教版高中语文教材注解为“屡次得到”。然而联系前后文来看,却并不通畅,前面的句子讲成仙长生的愿望“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这种愿望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故而接着说“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如果按“屡次得到”理解,那么句意就是成仙长生这种愿望不可能多次得到,所以我把悲箫声的余音寄托在这悲凉的秋风中。当然不可能屡次得到,问题是这处愿望连一次也不能得到,何况多次呢?
强调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绝对性,应当说一次也得不到,一会也得不到才是正解。所以这里的“骤得”的“骤”应采用另一种解释“突然,一下子”。这样,“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就理解为,“(我)知道(这种愿望)不可能忽然得到,所以我把悲箫声的余音寄托在这悲凉的秋风中。”但是这样解仍有疑问,难道还可能慢慢地得到吗?其实“骤”除有“快速、迅速”之义还包含“短暂”的意义,如“骤雨(暴雨)、骤淹(迅速消失)、骤兴(迅速兴起)、骤断(迅速决断)”等。那么这句其实是说这种愿望一会也不可能实现,言下之义,飞仙长生是根本不可能的妄想。这样前后文就通畅多了。
然而有专家说“骤得”有其来源,典籍中几乎都讲成“屡次得到”,河南大学文学院张生汉的观点可作代表,其文如下:
高中教材多选有宋代著名文学家苏轼《赤壁赋》一文,文中“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的“骤得”,有的教材注释为“数得,即多有所得”,而有的教参和老师却把它理解为“忽
然得到”。“数得”与“忽然得到”相去甚远,不可折中,看来必有一误。
古代文献典籍中.“骤”既可以作“数”解。又可以作“突然,猛然”解。
作“数”解的,如:
(1)晋侯侈,赵宣子为政,骤谏而不入,故不竞于楚。(《左传宣公元年》)晋杜预注:“骤,数也。”
(2)田成子惮之,骤顾于朝。(《史记齐太公世家》)裴驷集解引杜预日:“心不安,故数顾也。”“数”谓频仍、屡屡。
作“突然、猛然”解的。如:
(3)昕鞭马疾驱,未及数十步,云物凝晦,暴雨骤降。(《太平广记》卷四二一引唐张读《宣室志萧昕》)
(4)若夫蜀人,辱之而不能竞,犯之而不能报,循循而无言,忍诟而不骤发也。(宋苏辙《蜀论》)
那么,《赤壁赋》中的“骤得”理解作“数得”恰当呢,还是理解作“忽然得到”恰当?笔者认为。这个问题并不难解答,关键是要弄清楚,这欲“骤得”而不可的究竟是什么。我们还是来看看相关的上下文。赋云:
客曰:“……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显然,这里是作者心迹的表白。面对这风清月朗、令人飘飘欲仙的良辰美景,作者深感光阴难久。好景不再,人之于天地间,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一样,是如此的渺小,就连当年雄极一时的曹孟德,如今又在哪里呢?于是借客之口,悲叹“吾生之须臾”.空羡“长江之无穷”。不难看出,这里“不可乎骤得”的,是时光、光景,而非其他。
实际上,“不可乎骤得”句是化用《楚辞湘夫人》之辞而成。《湘夫人》:“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襟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汉王逸注:“骤,数。言富贵惟命,天时难值。不可数得,聊且游戏以尽年寿也。”苏轼这里正是借用此典来表达自己内心世界的。所以,宋郎哗《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前赤壁赋》于“知不可乎骤得”句下注径引《楚辞》曰:“《湘夫人》词:‘时不可兮骤得。”’以明苏子之旨。可见,这里欲“骤得”者,时光;“骤得”者,频数得之也,把它理解为“忽然得到”是不正确的。
《湘夫人》“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句,后来每每为文人们所借用、化用。故凡此类之“骤得”。皆数得之义。例如:
(5)岁】I【走丸,生驮陵墙。时无骤得,年有遐方。(南朝宋鲍照《药奁铭》)
(6)追向时之景光,不可骤得以再更。意华胥之梦还,犹仿像而驰精。(唐刘禹锡《楚望(并序))
(7)时不可骤得兮,姑从容而浮游。傥登临之信美兮,又何必乎故丘。(宋秦观《黄楼赋(并引))
(8)怀思郁不舒,佳期将奈何?良辰难骤得,临风空浩歌。(元赵孟叛《春思》)
凡古诗文中此类“骤得”,其受事者都是表示时光、年华一类的词语,而且多处于句子主语的位置,这样。“骤得”后面也就不再带宾语。《赤壁赋》中的“骤得”之所以被误解,除了译者没有广泛参阅文献资料、恰当利用旧注之外.很有可能与“知不可乎骤得”旬的字面上没有“时”“良辰”“景光”之类的词语,不明白作者欲“骤得”者为何物有关。
“骤”当“突然、猛然”讲的时候。“骤得”后面往往要带宾语。《苏轼集》中“骤得”凡三现,另外两例的用法即如此:
(9)愚民寡虑,见利忘患,闻官中买田募役,即争以田中官,以身充役,业不离主,既初无所失,而骤得官钱,必争为之。充役之后,永无休歇,患及子孙。(《论给田募役状》)
(10)顷年于稠人中,骤得张、秦、黄、晁取方叔、履常辈,意谓天不爱宝,其获盖未艾也。(《尺黼六首.与李方叔四首之三》)
似乎很有道理,可是却不注意文本分析,这些例子的确当作“屡次得到”讲,但从文后文来看,所得者皆为现实中的东西,是可能得到,并已经得到过的。如屈原诗句“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得的是“时”,是青春年华,这已经得到,诗句感叹的是,时光易逝,青春不再,因为它只能得一次,故尔感叹不能多次得到。这与苏轼文中的情境全然不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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