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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七七说柳营

2009-11-24 22:15阅读:
说柳营

/苏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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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柳营,是夏朵约了喝咖啡。她又约了我,又约了柳营。并且与我唠叨了一通“我觉得你们可以见见面”,夏朵虽然因为爱好文学辞掉了工程管理这样有前途的职业,但她原来的职业素养很明显还是保留下来了:包括选择材料与估算准确。我和柳营就像砂子和泥浆一样飞快地就一见钟情起来,从她夸奖了我的柠檬黄长袜与我默默地在心里赞赏了她的横条纹围巾、短靴与橙得刚刚好的提包开始,我们经历了从一眼打量,到不动声色地观察,到你争我抢地说话,到把她们带回家坐在阁楼里像认识了十年的闺蜜一样聊天的友谊发展过程,——也就是慢慢喝一杯咖啡的功夫而已。作为一个文艺女青年,总得谦虚地承认:我们的内心常常都是这样慷慨与热诚,虽然三十已过,还是能身手敏捷、又准又稳地接住生活的惊喜愦赠。

当阿波,我老公,一个六零后,对我“认识了一个好朋友”这种逻辑表示不解时,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们都是七零后啊。我一下子就能感受到她和我是一样的。我们爱精神也爱物质,总是能把生活摆平又总是有焦虑不安,我们
的人生观很接近——写作是最重要的,生活是最美好的,没有东西可以从别的地方找到。但每天,又总还是需要有时间呆在别的地方。”诶。柳营在咖啡馆里写完了她的新长篇,她为新家附近没有星巴克而烦恼,在家里不可以写么?在家里是不一样的。一个她这样的写作者,永远都需要半陌生的环境,半陌生的人们,好让自己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动物,保持着警惕与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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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没几天,我就到她家里去了。她没有短信预约,一个电话“来我家吧,泡咖啡给你喝”。从心理学的角度上看,我觉得这种特别直接的人生长环境比较顺利,因为她们恐怕没怎么挨过拒绝,所以不怕拒绝。又因为不怕拒绝的这种勇气和坦然,通常也就不会被拒绝。这真是个良性循环。也可能,她极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样的直觉增添了她的勇气和坦然。我坐在出租车上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还从包里掏出一根香水喷了喷,司机师傅抽了抽鼻子,多半以为我是去约会。

柳营住在十楼,这个公寓没有客厅,客厅就是个书房,有大书架,大书桌,很舒服的沙发。她给我泡了咖啡,还给我吃核桃糖和刚熟的黄柿子——完全不搭的东西:)。然后她自己坐在原木茶几前,拿块白毛巾慢吞吞地给一瓶万年青擦叶子上的灰尘,其间不时走开,去给我拿她旅行各地时搜罗来的玩意儿。这些玩艺儿就更加地包罗万象了。比如有个皮质嵌银的小袋子,很小很小,三分一巴掌大,是什么呢?是游牧民族用来打火的,大概就是武侠小说里的“火折子”。还有两个水烟袋,是苗家的,细条轻盈好看。还有一个砖砚台,很重,忘了她从哪里扛回来。桌上的水果篮是古董店淘来的旧藤器,洗手台上有一个装耳环项链的木盒子,是旧漆器。——这会儿我发现我得更正下,她对物质比我热爱多了。她有一个小说家的对陈年旧物的爱好:这些陈旧的东西是有故事的,而且美,材料、细节、渊源,都可以用来承担表达力与想像力。这些东西给她带来了不同于一个都市女子的东西:一种巫气。像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呆在一堆故事中间,她可以驱遣这些故事。柳营说她的外祖父是一个风水师,一个各处游走揭示命运的人。那么这种“灵气”显然延续到他的外孙女身上了,她换了一种方式来探讨生活与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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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天,我住的小区附近新开了一个咖啡馆,就把夏朵和柳营又都约了来。初秋了,柳营穿件无袖的大花民族风长裙,戴条黑色的长围巾。她说这件裙子高中就穿了,我们两个都大笑:“原来你高中就这么文艺啦?”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喝蜂蜜柚子茶,很严肃地讨论各人的写作问题,夏朵的问题是没时间,我的问题是有时间总浪费,柳营的问题是她手头的长篇写三四万字后搁下了,结果就续不上了。她说:“本来挺好的,我跟他们(书里的人物)已经很亲近了,在心里藏着,每晚睡前,我都跟他们说说话。结果呢,去旅行了一趟,又回老家了一趟,一下子就是二十多天,他们都和我陌生了,说不上话了。”因为这番话很搞笑她又说得很认真,所以就算我们能理解,我们还是忍不住都大笑起来。不能每天顺利让小说生长出一千到一千五字的柳营烦恼重重:“本来写完了,到楼下去散散步,觉得很快乐。现在,在家里呆一整天,没写什么,散步都很紧张。”

写作是一个写作者给自己戴的枷锁。柳营不是一个文学爱好者,文艺女青年了,她是一个专业作者,她可以承认生活的意义在于生活本身,但她也知道,写作是她已经决定的命运。总之,这个正在为命运所苦的女人那天下午不折磨自己,改成折磨她的两个朋友,出版社把她最新要出版的一本书的书名否决了,她就现逼着我们帮她想,我们为了报复,就想了一个又一个不靠谱的,梦话样的,一听就卖不出书去的名字来对付她……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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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写作的过程很折磨写作者,但柳营的作品读起来却有一种“抚平感”,似乎她经历过与感受到的痛苦,能够在作品中舒展开来。多看几个她的小说,很快就能看出她的作品的源泉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是女性在身体与精神的历练中成长,这个部分往往显得真切细腻,另一个是她童年时的乡村生活,自然、村庄与亲人,这些东西给了她灵气与底气,让她不害怕她进入的现代社会的摧折。
这是柳营的长处,她就像她起的这个笔名一样,颇为刚柔兼济,有一种兼容性与柔韧性。她能把成长中的种种东西都变为营养,并且将它们都自然而然地归纳在一起,都市与乡村,痛苦与领悟,它们在她的作品里总是可以出入的,转化的。这种调和之所以是自然而可以理解感受的,还在于这是柳营自己的“世界观”,她用她自己的生活来实践它。她的这种写作是一种诚恳的写作,把自己的感受与方法和盘托出。

我喜欢她写的《蘑菇好滋味》,写一个女人在离婚前夕的一个生活片断。她写她“走到窗前,拉上窗帘,顺势看了一眼楼对面杜老先生家的窗户。”然后还看了一本书,《雪人》。这个部分让我觉得很好,这个女人没有因为男人的离去而歇斯底里,她还保持着对他人的关注和对书的爱。她对他犹有恋念之心,但她还有一个完整的自我。一个有完整自我的人,能够克制,平衡,很少怨天尤人。她知道在有东西离去的时候,也有东西是留下的,比如“蘑菇好滋味”。在写这么个故事的时候,柳营写出了生活的惨淡与无情的一面,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害怕,还是能够在生活本身里找到动人与永恒的东西,而且,她没把这个故事写成一个励志故事,一份心灵鸡汤。“我必须睡好,明天还有明天的辛苦。”

这是柳营能避开一个女作家最常见的毛病的原因,女性的写作太容易只关注自我,而因为这种“只关注”,造成了片面与自恋。而她的完整性里包含了一种对他人的兴趣与关注,能够写出个不是她自己的人而依然写出让人信服的细节与逻辑(比如《本来应该去喝茶》)。她不那么带感情色彩,几乎不愤怒与讽刺,也不自伤自怜,她有一种“从容”的,让文字把她所有的东西整理出一种状态与可能性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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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还好柳营写小说,我写评论,我们能井水不犯河水地成为好朋友:)。当我站在咖啡馆里,看到柳营推门进来,看到她很文艺地在长衬衫前挂了个大大的她自己去乡下淘来的荷花仙子老银饰时,又欣赏又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她就能写小说呢?有些事情,是没什么道理可讲,也没什么可评论的吧。
2009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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