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诗歌飘飘的年代
2015-02-27 07:58阅读:
《风语红楼》之一千零六十九
风之子原创
读到第三十八回菊花诗和螃蟹宴,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
上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发轫于文革五四诗歌风潮的朦胧诗派的崛起,北岛顾城舒婷杨炼欧阳江河这些诗人影响了整整一代人,这是中国当代诗歌的黄金时代,诗人成为叛逆精神和流行时尚的文化形象,莽汉他他撒娇新白话等诗歌社团一夜之间,风起云涌,那是一个诗歌飘飘的年代。在那个时代,校园里,长发飘飘的女生,和诗歌飘飘的诗人,是最为靓丽的风景。如果你不谈诗,不懂诗,那你就OUTI了。就是耍流氓,也最好以诗人的形象。然而,随着这些诗人走出校园步入社会,在短暂的爆发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海子骆一禾这样的天才诗人把他们的背影留给了那个时代,硕果仅存的只有昆明诗人于坚等少数还在坚持的诗人。
我的爱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尚义街六号,裤裆下钻出的脑袋。那是一个激情迸发的时代,我们依靠语言来维持着对于理想的坚持,那是一个青春烂漫,白衣飘飘的年代,是关于一个民族短暂青春的记忆。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红楼梦》里,大观园中,也有诗歌飘飘的年代。就以菊花诗社为例吧。比起我们茫然肆意的诗歌冲动,大观园里的诗歌,似乎来得更加的从容和淡定。
第一,拟题。
那可是薛宝钗和史湘云精心拟制的十二题菊花诗,挂在墙头,任君自取。这不限韵的十二题,已经风雪为骨,青玉为魄了。
第二,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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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是酒,需要酝酿的。来看看人家的酝酿吧。
林黛玉是这样的:
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
黛玉钓鱼,只怕是鱼发呆了,不会上钩的,呵呵。
薛宝钗是这样的:
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爪甲>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
此时宝钗的心中,是不是泛起了点点波澜?
史湘云呢:
湘云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
湘云的出神,其实已经是在思量了,只是还得尽尽主人的职责,心有旁骛。
贾探春则是“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神思悠远。
贾迎春虽不做诗,也雅得紧,“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
只有宝玉,所谓乱花渐欲迷人眼,始终有些不得要领:
宝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一回又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
这些状态,因人而异,其实都是在酝酿,这样的酝酿,风雅清新,不是曹雪芹,如何写得出来。
第三,是得题。
诗意是稍纵即逝的,一旦灵光闪现,必须马上抓住,否则渺渺如仙人,去之而不可追也。
林黛玉的酝酿,无形之中,达到高潮,可以想见她内心的波澜:
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鬟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宝玉忙道:“有烧酒。”便令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放下鱼竿,鱼已经上钩了。只是还需要些沉醉,宝玉的合欢酒奉上,浑然天成矣。
紧接着,宝钗也有了:
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了一个“蘅”字。
那种得了诗意的快感,没有写过诗的人不会明白,确乎需要点酒才能陶醉的。
果然,黛玉也有了:
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赘一个“潇”字。
宝玉也有了:
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绛”字。
探春也有了:
探春走来看看道:“竟没有人作《簪菊》,让我作这《簪菊》。“
湘云也有了:
只见史湘云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也赘上一个“湘”字。
第四,是小情趣。
没有趣味的人生,是枯槁的人生。没有趣味的诗歌,味同嚼蜡。这些人写诗,还不忘了相互之间微妙的竞争和打趣。
你看,宝钗和黛玉的竞争。黛玉喝酒,宝玉奉上合欢酒,宝钗不请自到,自饮一杯,呵呵呵呵,好有意思。把那个时候宝黛钗的关系写得活灵活现。而且,宝钗是要抢在黛玉前头,想压住黛玉的,所以,才以喝完酒,就抢题了。而这个时候宝玉的添乱,是什么意思呢?
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宝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这样。”
宝玉明着是在抢题,其实是在帮着他的林妹妹啊。海棠诗社,宝钗夺魁,宝玉多有不服,觉得该是林妹妹。这次宝钗又抢得先机,何不捣个乱?
果然,说话之间,林妹妹有了。其间的微妙,诸君自去体会。
其后的行为更加表明了宝玉的行径,确实有些小无耻,他中意的其实是《访菊》,宝钗抢的那题,他没兴趣。黛玉一旦抢题成功,宝玉就开始抢自己中意的题了。狡猾的宝玉,几乎蒙过我的眼睛,呵呵呵。
再看探春和宝玉的交流,姐弟情深啊:
(探春)又指着宝玉笑道:“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留神。”
还有探春湘云宝钗宝玉的交流:
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湘云笑道:“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
贾探春这个人的大气,我是深为佩服的,每一个人都顾及到,落落大方,犹胜须眉。
第五,是评诗。
这里暂且不说这评诗里面的玄机,这个我说过的,自去看吧。这里说说评诗的风雅。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的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不能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
这一段里,隐藏着几层意思。
第一层,十二首菊花诗,首首精妙,所以喝彩声不断;
第二层,黛玉夺魁,宝玉称心如愿,”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之前的狼子野心,昭然矣,呵呵呵;
第三层,黛玉、探春、湘云、宝玉等人的惺惺相惜,把诗人那一份雅量体现得淋漓尽致,只是宝钗愿望落空,稍有失意;
第四层,李纨是具有深厚文化修为的诗评家,这点我赞成。她的点题,总是那么到位。当然,由于修为深厚,也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海棠诗社黛玉该得第一而未得,菊花诗社,黛玉该得第一得第一,不管怎么说,李纨都有她的道理,这就是理论家的可怕之处。当然,这是另一层隐意了。
第六,是享受。
极致的精神享受之后,当然需要极致的物质享受,那才是人生之中的快事。于是,重开螃蟹宴,重题螃蟹诗。这个我说过了,不再重复。
总之,第三十八回的菊花诗社和螃蟹宴,是整部小说体现诗歌精神最为彻底的一章,黛玉宝钗探春湘云宝玉这些人,其实都是杰出的诗人了,他们演绎的诗歌飘飘的年代,才是真正的诗歌飘飘的年代,比起我们当下的诗歌的没落不甘和堕落,以及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一场浸透着纯真、执着,功利和欲望的诗歌运动,无论是落寞还是高潮,都是极其纯真和诗意的。这段场景,让我想起了大哲学家海德格尔的一句名言:
诗意的栖居于世界。
诗意,是生命的最高境界。而《红楼梦》和曹雪芹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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