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少军的语文岁月
2018-10-24 17:05阅读:
蔡少军的语文岁月
蔡少军先生是一个传奇。本文试着从三个侧面呈现先生的语文岁月。一是在杭州启正中学执教时为学生所编文集的序言;二是在杭州高级中学执教的情形;三是在浙江省教研员岗位时对郭初阳《沉重的时刻》一课的现场点评。
启正:我像唐吉诃德似的
编定这本集子,忽然有了苍老的感觉。坐在暑热未退的屋里,一切如旧,心里却轧轧地蜕着壳。我想,在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我与我的学生将是迥然相异的人了。我将无法像初一时那样彻底理解这批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尽管我只比他们大十岁。
这让我心情复杂。
一年前最热的日子里,我躲在家里编初一作文集《自由发言》,一位南方的大学同窗来看我。家中只一张床,晚上他将我驱逐到地板上,然后悠闲地躺在床上读文稿。渐渐脸色发白,惊问谁人所作,谁人指导,我答:我教的初一学生们。他翻滚下床,执意与我交换位置,连说失敬失敬云云。
今年八月,同窗又来,读《思想匣子》,默默不语。久而忽问:“你写得出这样的文章吗?”我一惊,忽然发现自己早已没有写这种文章的心情了。朋友又问:“你写了很多评语,但你真的彻底理解他们了吗?”我张口结舌。在这个学期里,我干得最多的便是和学生在作文和阅读本上大打笔仗,说一些自以为很成熟实质被学生驳得体无完肤的理论。
我爬下床,坐在地板上,和朋友面面相觑。我感到了失落的悲哀。二年前,我像唐吉诃德似的,带领着一群小桑丘,四处与旧观念旧模式作战;然而只短短一年,桑丘们就变成了巨大的风车,而我却成了只会挺着长矛乱冲乱撞的不合时宜的倔老头。
我说《花季雨季》幼稚浅薄,纯属哗众取宠,我在学生哭湿第五块手帕时称《泰坦尼克号》的罗丝胖得不可救药,我极力反对《灌篮高手》的小男人作风。我认为“超人”是个可笑的傻大个,我在世界杯和期终考试期间,大力宣传足球是有国界的,没有主队的球迷应该回家做作业去……
总之,我很自信地认为我所倚靠的文化背景要比学生的快餐文化高明得多。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这些初二学生开始在文章中桀傲不驯地反击。他们不认为“敬爱的蔡老师”可以像初一时随意进入他们的圈子;他们拒绝居高临下的喋喋不休,反对非此即彼的简单二元判定法,在他们的眼中,荒诞主义与英雄主义并不一定从属于传统意义,它们甚至可以相互转化:他们怀疑一切固有标准,认为只有亲身体验才能加以接受。
于是,就有了一部多样而锐利的《思想匣子》。
在我朋友的眼里,我无疑已是落伍的教师。他有些幸灾乐祸地笑着。他也教书,知道与阳光下愤怒生长的学生相比,我们只能称为裹紧保鲜膜以免速朽的一代。依他无为的道家观念,对当代的学生而言,老师的观念指导是苍白而无力的。
他终于找到了可以让自己上床去睡的理由了。
我的朋友在床上躺了几天后便飘然而去,剩下沮丧的我和一堆杂乱的稿子……
十天后的下午,我开始写这本集子的序。这已是一件很头痛的事。有谁见过兔子和乌龟友好地在一起散步而不是赛跑?不过,我还是决定将它编完。我想,尽管我并不同意其中的某些观点,但我必须捍卫他们表达观点的权利。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理解。至于是非曲直,相信时间会说明一切的。
是为序。
98.8.12
杭高:讲课文的时间到不了10分钟
虞飞是2002年考入杭州高级中学的。报到当天,语文老师蔡少军就露了一次面,他简单地告诉新生:“以后我教你们语文。”说完,他拿着一张纸贴到教室后门,“你们等会有空可以去看一下。”虞飞后来去研究了一下那张纸,那是一份有二三十道题目的问卷,问题全跟电影有关,诸如“第五代导演有谁”之类。虞飞从小对电影很有兴趣,他发现他能答出不少题目,他把这纸问卷,看成自己和先生的第一次神交。
蔡少军记住虞飞是在一周后。新生第一次交周记,虞飞和班上几个男生忘了写这趟作业。蔡少军没啥火气,只叫他们放学后到办公室补写。到了周末,随笔本发下来时,虞飞得到的评语是:你就是那个叫虞飞的人!文章写得很好!“先生的评价,常常都很感性。”
之后,蔡少军按传统开始在新生里招募文学社成员。全年级600号人里挑20个徒儿,虞飞成为社员之一。这是改变很多学生人生的一段经历。至今,社里很多社员还心心念念蔡先生给他们看的一堆文艺片:《这个杀手不太冷》、《像鸡毛一样飞》、《烟花》、《死亡诗社》……虞飞现在很擅长做新闻专题,他的风格通常是,每个专题都有一个系列电影作背景,时效生动兼备。“这是蔡先生熏陶出来的,他让我真正认识到电影不止为了消遣,是让人得到感动。”蔡少军给一群高一学生看的这些影片,内容多凌驾于孩子们的认知水平之上,在那个即将脱胎换骨的年岁,它们连同蔡少军的人生观一起,改变了雨季少年的价值观。
对很多学生来说,蔡少军是个传说,因为他的奇特教学方式。“蔡先生的每节语文课,讲课文的时间到不了10分钟。”据说,蔡少军每每总是上课开了题,“今天我们讲……”没说两句,就已经上天入地地散射开去:社会事件、文学故事、电影情节,有多远豁多远。但蔡少军之所以镇得住场面,是因为他渊博在课堂,同样成功在应试。蔡少军当年教的班级,上课都没听上几句正儿八经的课文,但考试每每列年级前茅。
教研员:你要给学生留下空间
郭初阳老师的课是“自得其思”,在学生思维的行进中,寻找到自己心灵的突破口。郭老师在上《沉重的时刻》的时候,一开始连读了四遍。甲生读、乙生读、丙生读、丁生读,读好了之后讨论。各位老师有没有发现,是全场一片寂寞,这就叫做学生正热闹,听课的老师唯有寂寞陪伴。这在平时公开课里面是大忌,所谓的公开课就是老师要台上不断的抖包袱,始终保持着五分钟的刺激度,这就好象著名的导演说:电影要吸引人,五分钟要有一个大高潮,三分来一个小高潮,始终吸引你的注意力。但是,我们发现郭老师是不管不顾的,四个人朗读就朗读,背诵就背诵,讨论就讨论,这堂课里面有很长时间的讨论。但是我们的老师们是不是觉得这个课就没有味道了呢?就没有意思了?
我们经常在公开课里面发现什么情况呢?比如说在杭州举行的“新生代”作文教学比赛,我发现每次“新生代老师”因为要讲作文,作文肯定是要让学生练,这个是每个老师都必不可少的,也是每个老师最担心。因为本来气氛很好,很热闹,突然一练沉下去了,然后全场老师开始自己说话了,议论来议论去。上面学生写得高兴,下面老师说得高兴。但是今天没有,为什么没有?大家再注意,郭老师请学生读的时候,最开始的时候学生是打心眼里笑出声来,欢天喜地,噗嗤……的笑。我当时很担心,我想:完了,如此沉重、深沉的一首诗,就在笑声中就被瓦解了,气氛还会有吗?但是你们看看到最后,尽管最后又有一个学生又笑了,但是在整个过程当中,学生实际上是慢慢收敛……不是因为老师让他们收敛。学生为什么脸色沉重下来了,因为他有了一个思考的着陆点,有一个东西在吸引他。
我们平时老师的课,为什么课堂气氛沉闷,你们知道原因是什么吗?课堂沉闷学生爱理不理是因为老师提的问题学生早有标准答案了,而且他知道这个标准答案是你即将说出的答案。问题是,如果马上说出来,不让老师说出来,是不是让老师太没有面子了,我要给你面子,我要支持你,所以台上台下心领神会,大家在玩一场游戏,在思考,在拼命的回答你,最后终于说出来了老早就知道的答案。但是郭老师这堂课我想没有给学生任何预知的效果,也没有机会,所有的学生都处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中,思考的状态中或者获取喜悦的状态中。你看看最后,这个可是是很有意思的,最后时间不够了,下面有老师在说:“上下去吧。”还有老师说:“不要上了。”“上下去”是堂好课,“不上下去”还是一堂好课,为什么?味道全部留在那边了。
单单就是一个“哭、笑、走、死”的分析,足以让我们获得某一种思维的快乐。只要有所得,那就是一堂非常好的课,而且还要留有余地。所以学生在互相讨论的时候,我发现下面的老师都在干什么呢?都在思考。“这里面,学生提的四个问题我们能不能来回答?”“为什么要用这四个字,沉重的时刻指什么样的时刻?”我相信诸位老师也是很难一句话说清楚,很难马上得出一个标准答案。所以说,该像有一位著名的教育学家说:伟大沉默是课堂最好的艺术。沉默是一种课堂艺术,关键是你要给学生留下空间。
针对郭老师这堂课,我发现他有几个非常有意思的点。这是很短的一首诗,它充满了一种悖论,诗歌很短,但是内涵很深、很复杂,一言半语说不清楚,对不对?然后老师和学生解决的问题很复杂,但是课堂却简洁的近乎透明,整个的程序非常清楚。老师就是先让他们读在让他们背,背好了之后提个问题“你们觉得背好了,你们提几个问题”。然后相互讨论,最后把最好的问题写在黑板上。当学生在黑板上写的时候,有一位老师在后面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他说干吗花这么多时间让学生起来写?学生口头说了老师不就可以解答了?这不是很快吗?还有投影仪也可以,为什么郭老师要学生写在黑板上呢?为什么呢?
我觉得这里有两个作用,一个作用是郭老师要让这些学生要生成一种“在场感”——这首诗是你们在读,不是我在读。如果你来说我来答,那么显然一部分学生将会被埋没,他的提问可能就出不来。还有一个,比如说我把你的问题,我选几个好的投影仪呈现出来,这样的话,在这堂课里面,老师还能利用这种小手腕来玩一个什么呢?就是走自己道路的游戏。课堂的决定权还不在于学生,所以郭老师让他们写在黑板上,写得密密麻麻,实际上就是告诉各位,课堂的走向是你们决定的,教师放弃一切权利,甚至连选择问题的权利也放弃。因此我们在黑板上看到了那么多漂亮的问题,我开始很担心,这个班级的学生上来嘿嘿笑,开始背诵第一句话就背错了。各位老师有没有发现,后来学生提的问题质量之高令人咂舌。他们对问题的解答,问题的高度,我看到一般的老师都不一定能想得到。
这种东西来自于什么呢?所以我们千万不要小看学生,学生的浅薄是因为课堂的浅薄所形成的。我们学生的深刻,是因为老师的课堂深刻而决定的。有人说:“人类一思考,上帝会发笑”,我们说“学生一思考,课堂就会震撼”。所以你看看他的课其实是通过这个互动,其实这是很简洁的手段,就是把所有学生的能量调动起来,然后寻找到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我是谁?谁是谁?谁是谁?我是谁?”这是非常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先选这个问题呢?无缘无故不会选它的,这个问题是属于什么样的呢?是比较容易用一句话或几句话说明的,但是不是说很容易解答,但是是可以用一句话、两句话说明的。郭老师把它作为进入这堂课的起步,然后我们学生就得出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答案。什么答案呢?就是“我是谁”?这个我可能是读者,也可能是作者,接下去,马上谁是谁?有一个学生答得非常漂亮“三位一体”,他就差把这个词语说出来了,什么是三位一体呢?就是谁、我、作者是一样的。
还有一个学生,就因为“三位一体”激发他另外的一个思维。所以你看学生思维彼此之间都是激发的。这个学生说出了“三位一体”,那个学生马上想到了什么呢?既然你是统一,我就认为是对立。我们发现这堂课很多情况下都是互相激发。比如说有一个同学提问题,为什么选出了“哭、笑、走、死”作为诗歌的重要内容。一个学生说,这是极端状态,生命的极端状态。马上有一个学生就被激发了,他说这是生命的最平常的状态。就是婴儿出生就要哭、走、死。这是一个生长的过程和死亡的过程,生命的过程。你看就在这样的情况中,学生一步一步被引向深入。当这个对“我是谁、谁是谁”讨论得比较充分的时候,郭老师让学生又思考了四个问题,就是刚才说的:“为什么选择哭、笑、走、死”、“沉重的时刻指的是什么时刻”、“为何其他失去都是在世上,而只有一句话是在夜里”、“关于无缘无故我们如何理解”。你们看看,这些问题又是从黑板上确定的,也就是说“黑板写问题”是贯穿了整堂课,是学生决定了整堂课的走向。当然这里不排除老师有侧重点,但是问题是由学生提出的,这四个问题提得是太漂亮了。
我们还看到,这堂课除了近乎透明的清清楚楚的思路外。郭老师对课堂的一种引导是特别重要的。你们看这堂课是很轻松的,我说郭老师的课越来越轻,进去了之后一会儿就出来了,几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这里面你看到他是轻的,但是实际上你去试试看,同样一个班子交给你,同样你有这么一个答案,然后学生同样这么说,你能不能让他报答你一个比较好的高度呢?能不能引导学生继续深入呢?比如说,我举一个例子,一个学生说道:为什么选择“哭、笑、走、死”。他说:这反应了人的一种孤独。比如说“死”,他说:别人的死与我无关,所以这是讲孤独。但这句话,“与我无关”有没有道理呢?有道理。但是这样的理解,显然郭老师是不满意的,他希望学生能够继续的深入,所以他马上问了“到底与我有没有关系”。
我们看出郭老师的意思是想让学生回答有关系。可学生是脱口而出“没关系”,双方就形成了僵持。老师也不好说,我告诉你是有关系的,这就违反他整个上课的风格,所以郭老师马上就迎了一句话,说:有没有关系?如果我在死的时候看着你,有没有关系?有人死的时候还看着你,不是太可怕了吗?你还说没关系,那你这个人是太麻木了。然后马上又讲了一个例子,别人在江中溺水,然后盯着你,这个时候有没有关系呢?所以这个例子让学生觉得也有这种感受,所以学生觉得肯定有关系。所以学生转变了,但是这个转变是很自然的转变,这个转变不是老师强行的扭转,而是一种启发。这种启发就是马上深入,深入了以后就有关系了。最后引出了“一个人平常一生,任何事都是与我有关系的”。我是一个普通的人,我也处在平常的一生当中,当然是有关系。
我发现像这样的对答是很多的,比如说有一个学生说: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走向……他说这个人是一个流浪者,然后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他说这是饥寒交迫,他讲到这里的时候,郭老师是怎么说的?他说:“对,写出了一种凄凉的不幸的气氛。”你不要小看这么一句话,这句话很多老师是很急迫想说出来,但是又没有机会说的——“作为一个总结,这首诗实际上它的气氛是……同学们你们千万不要笑,你们谁敢在笑,这是对里尔克的侮辱,对这首诗的歪曲。这首诗应该是气氛很沉重、很凄凉很深沉。”但是如果这样说的话,就好象中国的建筑,外面少了一个屏风。各位老师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郭老师从不在该总结的时候总结,他永远在别人不知道总结的时候总结,在不经意当中就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了。
但是你去体会,他采用的方法是什么呢?我这里说说,那里说说。尽管没有形成统一大的结论,铃声一响,同学们今天我们上的是什么什么课,它反应了人的一生,怎么怎么样。他没有这样说,但就是因为沾沾点点,其实是采用了原来叫做小说的写法,再比如说是《水浒传》的写法,或者说是《史记》的写法上,就是互现法。学生到最后,他自己的脑海就已经形成了(答案)。不要小看学生的理解能力,这个班级学生的理解能力已经让人震惊了。但是我想,这个班只是我们这个学校普通的班级,关键是你能不能激发他们。再比如说还有一个地方,也是非常好的。“谁是谁”有一个学生说:这个谁就是指我,说了一大堆,这个学生说得不清楚。郭老师马上就给他总结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今天郭老师用这句话用了好几次了。当学生呜……了半天,始终就是找不到关键点的时候,郭老师马上就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说的“谁”指的是我,而其他文中的我就是指作者,那个谁就是指非我。我是指某个人,谁是指非我。这种点评都是非常精采的。这种点评不是肯定性评价和否定性评价,而是思索性评价。所以他这堂课是上得轻轻松松,但是轻当中却有很重的东西,所以要举重若轻,轻重在他的课堂当中已经被用得非常自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