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斑鸠(原创）
2011-06-24 21:16阅读：
憨斑鸠
·赵倡文·
在我的印象中，斑鸠反应迟钝，有点憨，不像麻雀、乌鸦、喜鹊，受点惊吓，早就“轰”的一声飞得无影无踪。就因为斑鸠憨的原故，尽管我知道《诗经》中“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中的雎鸠并不是现在的斑鸠，但我一直以为既然都有“鸠”字，它们之间或多或少该有点联系，因此，就不满古人在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充满美好浪漫情调的男欢女爱事情时用雎鸠来做比兴。 说斑鸠憨，有时真憨得让人心痛。
三十多年前的鸟儿不像现在这样稀少，连“四害”之一的麻雀也成了保护动物。那时农村的大树上、田地里、草丛中，随便一走，就能惊起一片鸟鸣。
记得六七岁时，村里的几个大哥哥腰里别着弹弓，神气活现地带着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到处打鸟儿玩。打上几只，用泥巴一包，丢到火里，不多时肉香就窜入每个人的鼻孔，很少吃肉的乡下孩子们一个个伸着脖子，等待着幸福时刻的到来。
这天，大伙发现一个目标，十几米高的大树上有个斑鸠窝。十几个孩
子，几张弹弓，犹如发动了一场战争，有人射击，有人呐喊，“打中了”的欢呼声不断爆发出来。几个大哥哥原以为这样攻击，很快就能把斑鸠从窝里打出来，折断翅膀，摔到地上。可窝里的斑鸠面对众多敌人的进攻，开始还有点惊慌，当石子从地面飞来击中它用茅草搭的窝时，它还惊叫着张张两只翅膀。随着两三次击中后，斑鸠反而平静下来，丝毫没有要飞走的感觉。这时，几个大哥哥给激怒了，进攻更加猛烈。
不知哪个眼尖的小伙伴喊了一声：“快看，树上掉下东西来了！”我们赶忙围过来。是血，是一滴滴鲜红的血从斑鸠窝里一滴、一滴摔落在地上。这时，另一只斑鸠飞来，在我们的上空盘旋着、鸣叫着，不一会儿又落到树上，又有小伙伴举起了弹弓。
我不忍心再看如此血腥的场面，悄悄溜走了。我真想不通：斑鸠呀，斑鸠！你咋这么憨，别人打你，你为什么不赶快飞走呀！从此，我便看不起斑鸠，每提到它时，总在它的名字前面加上个“憨”字。长大后，对古人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话也不理解，心想，可以用来比喻美好爱情的鸟儿有很多，干吗非要用雎鸠来写呢？尽管我知道雎鸠并不是斑鸠。
想不到今年春天，竟有一对憨斑鸠在我家院子后的无花果树上筑起了巢。虽然我不大喜欢憨斑鸠，可住在城里十几年能见到的鸟儿真是太少了，尤其是斑鸠，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这对不请自到的不速之客，心中自然十分欢迎。我特意指着飞来飞去忙着筑巢的斑鸠对女儿说：“这就是爸爸常对你说的憨斑鸠，它傻乎乎的，不像其它鸟儿那样聪敏。”
几天后，女儿就提出了异议，说斑鸠并不憨，每次看到她要走过去时，就马上飞走了。我说不会吧。这天休息，见有只斑鸠正卧在刚刚筑好的巢里，就准备让女儿体验一下斑鸠的憨。
无花果树是灌木，本来就长不高，斑鸠窝离地面的距离也只有一人多，我伸手就可以摸到。我领着女儿向斑鸠走去，只见斑鸠伸着头，朝我们张望着，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到树下，我抬起手，慢慢伸过去，当手离它只有两三公分时，斑鸠呼的一下飞走了。我自豪地对女儿说：“斑鸠憨吧！要是爸爸真要逮它，速度再快点，它肯定跑不了。”
十几天过去了，我忽然发现斑鸠窝里多出了两个毛绒绒的东西，是小斑鸠！我把这一惊喜告诉妻子、女儿，惹得她们也都来观看。大斑鸠看着我们全家好奇的样子，蹲在窝旁的树枝上，张着翅膀，鸣叫着，像是要阻止我们接近她的宝贝。妻子出于母性的本能，赶忙拉住走在前边的女儿，我们悄悄退了回去。
临近夏天，雨水多了起来。妻子说，外边的小斑鸠雨淋着多可怜呀！还是找个东西给遮一遮。想到小时候打斑鸠时斑鸠憨头憨脑的样子，心想，这么小的斑鸠如果得不到母亲的照顾说不定真会让雨淋死。我撑了把雨伞，找根绳子，准备把伞绑在树上，给小斑鸠造出一方温馨的天地。
雷伴着闪电一声接着一声，雨随着狂风一阵紧似一阵。伞在雨中显得有点无助。我低着头猛跑几步来到树下，隔着雨帘，只见一只老斑鸠张开翅膀，把两只小斑鸠紧紧地护在翼下，它见我过来，猛地伸长脖子，可身子一动也没有动。绑好伞，我退到走廊下，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不一会儿，另一只斑鸠不知从哪个地方飞来，与先前的那一只轮换着在风雨中看护着他们的宝贝。
有了这次经历，我以为憨斑鸠有一种憨胆，稍与我们熟识便不再害怕。于是，我放心大胆地在斑鸠窝下走来走去，干着自己的活计，女儿也不时来到树下，张望着两只小斑鸠。我们与斑鸠相安无事。
老斑鸠一天天忙碌，小斑鸠一天天长大。终于有一天当我与女儿一起来到无花果树下时，四只斑鸠如利箭一样飞走了。它们猛地扇打翅膀的声音，把我和女儿吓了一跳。女儿自言自语：“看，它们飞得多快呀！”这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享受到人鸟和谐相处的乐趣。它们总是机警地看着我们，一有动静，就飞得没了踪迹。
女儿不再相信我的话，反驳说：“你看斑鸠不憨吧！他们多机灵。”事实让我不得不对自己的观点重新进行审势：从儿时的斑鸠，到现在的斑鸠，短短的三十年，斑鸠不可能有多少进化，难道是我对斑鸠的憨有了错误的理解。想着儿时滴血的斑鸠，到现在我所经历的一切，我猛地悟出了斑鸠憨的真谛，悟出了斑鸠的憨是它们对家的无私奉献，悟出了斑鸠的憨是它们用自己的生命来维护子女的安全。
有了这次感悟，我再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时就有了一种难以言状的亲切感。尽管我知道此斑鸠并不是彼雎鸠，但仅仅因为它们都有个“鸠”字，我便爱屋及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