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二篇《吃肉》《小时候，我差点送人》
2026-02-05 17:18阅读：
吃
肉
——《小村记》之三十九
赵贵辰
我们家每年养一头大猪，到了年根底下，杀了吃肉。
加之再做一个豆腐，这一个年，就是一个特别丰盛的年了。一家人其乐融融，别人家有的，我们家都有；别人家没有的，我们家也有。
都说我们家的猪圈发猪，每年都养一头二百来斤的大猪，而大多数人家的猪圈，是养不成这么大一头猪的。
对此，人们议论得多了，我就观察了一下我们家的猪圈。我认为，我们家之所以能养一头大猪，是猪炕向阳，猪吃饱喝足，得以躺在充足的阳光下晾晒，这样，猪便能迅速成长。
最好的养料就是阳光，世界上的万物都离不开阳光。很多人家的猪炕不是向阳，猪昼夜在阴凉下生长，当然就长不大了。
这里说到的“猪炕”，就是猪睡觉的地方，就是猪休养生息的地方。
农户的每个猪圈都有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猪圈，就是猪散步的地方。一部分是猪炕，猪炕是一个高台，猪炕上有猪棚，是小小的一间屋，棚顶上有檩条，用花秸泥封顶，防风防雨，就像人的一间卧室，猪在猪炕上吃饭、睡觉。
猪圈是一个深深挖下地层三四米的大坑，大坑周围用砖砌好。在猪圈与猪炕之间，有一个供上上下下的砖梯。类似人上房下房的梯子。
说猪圈是猪散步的地方，也就是猪跐圈的地方。猪跐圈，就是为庄稼造肥料，那是最好的农家肥。
猪圈、猪炕最好在阳光下，但如果因为院落限制，猪圈不能挖在阳光下，则猪炕一定要设置在阳光下，这样才能够养一头大猪。
这些道理也是我现在的总结，农户养猪是没有多少讲究的。正因为没有什么讲究，才出现了有的农户一年能养一头大猪，有的
农户一年养的猪个头很小。
我家猪炕幸而在阳光下，再加之我母亲喂养得好，她给猪吃得勤、吃得饱，猪像吹气一样，噌噌地就长大起来了。
杀猪后，留下一扇子肉吃，另一扇子猪肉弄到年集上卖掉，这一个年就过得红红火火了。
那个时候（1967年左右），不像现在不缺肉吃。那时候一年吃不到肉，八月十五，生产队杀几头猪，分到农户吃点肉，平时是吃不到肉的。街上有卖肉糕的流动小贩，主要是卖肉糕，少量的一点肉，人们也买不起。
我们只是听着卖肉梆子解馋，一听到“”的卖肉梆子响，就以为是吃到肉了。一直憋到了过年，馋到了过年，等父母煮熟了一大锅猪肉，守着肉盆子一气吃一两个肉头子，狠狠地解解馋。
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煮肉作料。一个大锅里，搁一把子盐，搁几个小辣椒，别的就不记得搁放什么了。
父亲母亲轮番掌灶，用大劈柴火，煮上一个下午的肉，煮熟了还要焖锅一晚上。最后把一块一块肉头，放进一个大大的瓦盆里。我们这些一年吃不到肉的孩子，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肉了。
吃肉时也不用把肉放到桌盘里，我们整个把这一个大瓦盆围起来，就像一群狼，一人拿起一个肉头，就开始唔囊唔囊地往嘴里吞了。
也不用筷子，就是用手拿着肉头往嘴里塞。我不算好吃肉，但必须要多吃肉。一年才这样吃一回肉，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几秒工夫，两个肉头就让我报销了。
肉是什么滋味的？不知道。
肉是怎么吃进肚里的？不知道。
什么叫狼吞虎咽？这就叫狼吞虎咽。
等我有了吃肉的感觉，肚子已经鼓起来了，那真是顺嘴流油呀，满手的油滴答下来。但这个时候有了一种想吐的感觉，有了一种厌恶肉的感觉，有了一种吃屎的感觉，进而，开始一阵阵地干哕起来。
“怎么样，吃顶了？”母亲看着我说。
“吃顶了，可是再也不能吃肉了。”父亲说。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了什么叫“吃顶”。吃肉是不能吃顶的，一旦吃顶，起码整个正月都不会有想吃肉的馋劲儿了。
正是那样，我不但不能吃肉了，也不能想到肉了。也不能说到肉这个字了。每每一想到肉，每每一听到别人说肉，我就反胃，我就开始干哕。
打那年以后，每年过年我就不饱足地吃肉了，少吃一点，多吃几天，俗话说“好物不可多用”。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什么事也要讲究一个适可而止。快过年了，但现在对肉也不大感兴趣了，这有多方面的原因。平时吃肉多了，不稀罕肉了，这是原因之一；现在的肉不比过去的肉香了，因为过去一年养一头猪，现在三两个月就养大一头猪，出栏快了，赚钱快了，肉也不好吃了，这是原因之二。
那么，就多吃一点牛羊肉吧！当然，牛羊肉似乎也不那么香了。反正我现在什么肉也不吃了。
2026-1-15-晚上
《晋州文学》2026年第4期
小的时候，我差点送人
——《小村记》之四十
赵贵辰
手机上看了几个婴儿遭遗弃或被拐卖的视频，眼泪跟着当事人流。突然想起，我差点被送人，到最后没有送掉。这是我母亲经常给我讲起的一件事。
我母亲对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有点欣慰，有点紧张，有点获得重生的意外。她的表情是异样的，边说边不断出一口长气。但她并没有隐瞒这件事，一开始就像讲一个故事一样平静。
我倒觉得这没有什么，我愿意使我的人生跌宕起伏一些，富有惊奇的故事一些，如此我可以更好地写我的文章，传奇一些，让我流泪一些，也让读者跟着我流泪一些。现在我的一生太平凡了，我心里想，还不如当初把我送人呢，送人之后，我长大了，我知道了我的身世，我通过电视台寻找我的亲生父母。找不到但充满着期待，找到了的同时还能见到我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妹妹，他们都会痛哭得稀里哗啦，我也会得到这么多人的宠爱。
而现在，我的身上太简单了，既没有惊奇也没有惊险，如果当初，你们把我扔到大海里多好，扔到喜马拉雅山也好，我被一个人救了，最后我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我会写一本多么惊喜的小说！可是现在……
母亲说，已经说好了，送人的地方是吕家庄，人家来接了三次，都没有接走。一次次我们都反悔了。
后来，狠狠心，说：“你们过几天再来接一次吧！”
过了几天，吕家庄的“养父”来接人，我的二哥站出来说话了：“滚回去，谁敢弄走我家的孩子，我把他劈死！”
二哥手里拿着一把斧子，吓得那人呲牙咧嘴地走了，从此，父母不再有把我送人的想法。
我问母亲，为什么非得把我送人？
她说，你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咱们家养不起。
从母亲的讲述中，我得知了：
父亲刚出生不久，他的母亲病逝。他的父亲又娶了一个女人，即父亲的后娘。父亲的后娘不允许丈夫抚养幼小的儿子。这个幼小的儿子即我父亲，只能由他的爷爷抚养。爷爷也早就死去妻子，鳏夫一人承担起养育孙子的责任。
一天深夜，一个贼入室盗窃老爷爷仅有的一点玉米面，老爷爷认出盗贼是个本村的熟人，老爷爷说我认识你，你放下玉米面没事，你不放下，我饶不了你。
盗贼为了杀人灭口，就把老爷爷用手掐死了。那个时候我的父亲才十几岁，他目睹了这件事，躲在炕角瑟瑟发抖。
十几岁的孩子没有了爷爷奶奶，没有了父爱母爱，只得流浪街头混日子。一天，遇到中国共产党，党的人把父亲介绍入党，父亲在一次参加南白滩村的地下活动时，遇到这个村的一个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也是一个苦命孩子，其父亲由于抽大烟，被他的几个弟兄打死，母亲偷偷改嫁，只留下这个小女孩还有一个小弟弟，跟着他们的叔叔过日子。
穷人遇到穷人，经父亲介绍，这个小女孩也加入中国共产党，他们并肩战斗，打日本，除汉奸，那个时候是1940年左右。
这就是我的父亲母亲。
由于嫌弃我的父亲母亲参加党的地下工作，顾不上家，顾不上老人，他的父亲就骂我的父亲母亲不孝顺，把父亲母亲赶出家门，只分给了一个坟地圈，作为家庭财产。那个时候，我的父亲母亲已经结婚。
我的父亲母亲结婚后，受上级党领导指派，在村里建立了中国共产党的党支部，这是村里历史上的第一个党支部。
那时候家庭生育孩子没有指标，父母陆续生育了三个女儿，四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夭折）。我是1957年农历八月二十六日出生的。
我出生后，虽然是中秋节之后，但家贫缺衣少粮，就产生了把我送人的想法，也是好意，让自己的孩子找一个生活条件好一点的人家，得以长大成人。
这，就是最初父母想把我送人的缘由。我并没有怪罪父母的意思，既然想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送人，必定有原因。我不但理解父母，相反，为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富有传奇色彩，我倒愿意当初他们把我送出去体验生活，历练人生，那该多好呀！我的人生一帆风顺，平平淡淡，既没有入虎穴，也没有进狼窝，即便遇到几个瘙痒我脚心的小人，那也是小虾米儿，小乌龟崽儿，不足以掀起我人生的滔天巨浪，我写起《自传》来，就不得不缺乏了那么一些惊心动魄。
我的父亲名字赵志广，河北晋州市前彭头村人。我也想知道，吕家庄那家想接受我、抚养我的人家是谁，您看到这篇文章，把当年的故事讲给我听听，我是对您感激不尽的。
2025年10月15日晴，上午写
《晋州文学》2026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