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的文学地图

2015-09-20 19:2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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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看阿乙是怎么评价那些作家的
人在试图改变之前，总是要有意或无意总结一下。我相信阿乙在逼迫自己改变。这两天忙碌中，只有挤出零碎时间读阿乙最新的作品《万物显形，阳光猛烈》，今天读完，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文学总结。我以前定性过，《寡人》是阿乙的文学真身，《万物显形，阳光猛烈》则是阿乙在自己虔诚构造的文学殿堂里发布的文学地图。

阿乙的文学地图

地图之文学的标识
《万物显形，阳光猛烈》体例不一，涉及内容庞杂，但涉及阿乙从乡村到警校、再到县城、然后漂泊异乡去报社当编辑、后来又当文学主编、成为作家的个人经历，以及与亲人、朋友之间的内容不多。而是一份文学笔录，主要内容我总结为三大块：一是小说提纲类，即包括已经发表小说的提纲，也有没有发表小说的提纲，甚至有完整的短篇小说；二是读书笔记类，包括对电影的所思所感；三是意识流类，片段记录外，还有梦境记录和诗歌作品。这部作品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时间标注，不知道具体作品写于何时，让后世研究者难以把握阿乙在时间之线中的思考进程。但这部书呈现了空间中阿乙的文学地图，记录了阿乙在阅读、写作、思考过程中的文学标识。
地图之荒诞

的片段
“医生只是代办人。他对进去的人说：你看规定如此，我也没有办法。”《病人》是很短的片段记录。《万物显形，阳光猛烈》中有10多篇类似这样的荒诞片段记录，卡夫卡和加缪的印迹太重。我猜测这些大都是阿乙早期思考的记录。这些碎片化荒诞记录一次性展示出来，我读出阿乙内部的情怀：一种隐秘的告别冲动。如果阿乙一直躺在卡夫卡、加缪的经脉里，他怎么可能再次攀登高峰？阿乙需要告别，重塑自己的文学肉身。
地图之小说的提纲
《万物显形，阳光猛烈》有三四篇类似于《儿子》、《贫瘠之地》这样短篇小说，尤其是《儿子》，列出了两种差别较大的写法。我没有在阿乙公开发表的小说集子里读到过这两部短篇小说。为什么要收集？阿乙的本意不是想在这部集子里“发表”小说，而是告知自己的写作历程，他大约是想声明自己以后不会写这种小说。展示的目的是为了告别。
很多记录，是公开发表小说的提纲，《阁楼来历》记录从北岛一首诗开始，如何写房屋像船尖闯到河岸边的画面，发生了什么报应，然后起名小说叫《阁楼》的过程；《坏朋友》记录了《模范青年》的写作任务。最详细的则是《时间表》，记录了《意外杀人事件》这篇小说的人物、时间、思路和手法参考。《小人》和《春天》都有写作思路。
地图之诗意的根茎
“餐馆。记得别放葱。”《伏笔II》这篇文章只有这么一句无头无脑的记录。《万物显形，阳光猛烈》多处出现类似意识流片段的篇目，很短，也很有意境。这些片段与诗歌、梦境一起组合成阿乙诗意语言叙事的特质。“清晨，看见黑铜色的山脉在奔跑—那一束昙花大器晚成。拥有一部艰难的编年史。”《情感词汇》这段记录，是纯粹的诗歌。这部集子还收集了阿乙写的几首诗歌作品，如《降落》：飞机在靠近地面/白云在山野投下阴影/主在情绪饱满的年轻教师身上/投下安静的补丁。《比喻》仅仅50多字的记录：大雨过后，从屋顶上流下的雨水，滴在下边的石棉瓦上，像懒散走动的马蹄声。马在深邃的夜晚，朝这边走来。读完这些记录，就能理解阿乙所有小说语言叙事为什么有厚重的诗意。诗意并不是诗人独有的，诗歌，是与神最接近的一种语言。在小说的商店里，诗化语言是最引人注目的标签。青春期的男孩女孩、恋爱中的男女都有诗人气质，性激素很容易装扮成诗意。诗人和诗意很容易口红化。有的人，在30岁、40岁、50岁，甚至60岁还在写诗，这才是真正的诗人。但是，有人写了一辈子诗，作品里却没有诗意。类似阿乙这样的，虽然没写过多少诗歌，但他的每一部小说都流溢着诗意的语言根茎。
地图之阿乙式表白
这本书语言特质，最重要的还是阿乙式表白。我对阿乙式表白非常熟悉，读到这些句子，体验到一种独特的情绪。这种情绪是什么？
“在过去，射精就像烟花升空，既是极致的绚烂，也是极致的空寞。”《一击即溃》
“最后我得到一句体验：每次我打球，心里都会涌出一种不如死去的恶心。《写作的秘密》
“写长一点的东西，就像一名满身油污的修理工躺在汽车底下拿着手电与钳子不停地查看，外边是旷野、寒星，叫天天不应，孤独而丧气。”
“有时我在街上会遇见年轻女人和老年女人同行，像新鲜得让人垂涎欲滴的食物和干燥的屎待在一起。”《告别》
……
我只所以不厌其烦举出若干比喻句式，是想说明阿乙式表白是泥潭中的情绪，他久久地挣扎，还是满身污泥。阿乙不是大声的呼喊，相反，是小声地，甚至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孤独的声音在描述泥潭。阿乙式表白是阿乙小说的记忆史，并不因为我们现在能听到阿乙浑厚的文学男中音，而遗忘阿乙泥潭中挣扎的声音。阿乙式表白是阿乙独有的文学气息，是失败感、沮丧、绝望、荒诞、冷漠的结晶体，字句恰似正在融化的冰刀，滴水中的冷气弥散着孤独的杀气。
阿乙在《自我训诫课》写到：“我在写的时候，就像一个可耻的孔雀，轻佻、取悦，尽量在展示自己。我感到可耻。”
地图之告别的笔录
阿乙的文学地图是他对自己文学生涯的总结，那么潜台词是什么？我相信阿乙有改变的渴望，他在自己文学殿堂里为自己孤独地演奏了一曲告别圆舞曲。笔录是阿乙文学告别的不规则音符，阿乙有资格、有条件告别自己、告别偶像。是的，阿乙用笔录方式谋杀了自己之前的文学形象，谋杀自己先前的文学偶像。我以前说过，每一个作家都需要在写作中成长，那么，作家成熟的标志性事件是什么?写作的作品是外在的，内在的是谋杀冲动。作家天生是模仿专家，正是模仿激化了作家谋杀的动机和行动，如果一个作家即没有谋杀的冲动和行动，那么，他就不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谋杀不是谋杀自己作品里主人公，而是谋杀曾经给了自己无数写作冲动和灵感的文学偶像，在这个意义上说，作家需要蓄意谋杀自己的写作偶像。谋杀写作偶像不是文学模仿的中止，而是谋杀之后会继续寻找新的写作偶像，继续模仿。
附录：看阿乙怎么批评那些作家的
《万物显形，阳光猛烈》有不少篇章是阿乙的读书笔记，其中有几篇涉及了阿乙对一些作家的评价。我认识阿乙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他就不是趾高气扬、装牛逼装范指点江山的人。对文学表态一向是低调、自卑、自嘲的。在《万物显形，阳光猛烈》里，隐藏着阿乙对文学的表态，和对其他作家的评价。很精彩，如果我不总结，这些论调会淹。当然，我总结，同样也会被淹掉。
批评路遥
在《根底》这篇文章里说：我从来没有看过一位吃商品粮的姑娘嫁给一位农业户口。也许这样的奇迹只在路遥《平凡的世界》里存在，县长的女儿爱上了矿工。……这种想法有如手淫……
批评马尔克斯
《邀赏》这篇文章是对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进行审美，他利用了对比，举的是马克尔斯的例子：同样的是马尔克斯。在臣服于他很多年后，我终于在他的每篇文章里都看到热闹的东西。马尔克斯太热闹了。每一个句号后边都有他期待看着你的目光。我实在讨厌这些摇着拨浪鼓的乡下贩子。
批评余华
《自我训诫课》这么评价余华：有一天我读了余华的《兄弟》，感到对这个作家的迷信动摇。这部作品砸伤的不是自己，还有他此前所有的作品。我开始看到《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里暗藏的投降之河。与其说是余华在宣扬一种老庄的生活忍耐力与超脱感，不如说是他在寻找一种蛊惑读者的方式。甚至这堕落还直接撼动了他在成大名之前写的《现实一种》。《现》是一部神作，但是最后一段纯属狗尾续貂，那油滑、乖张而卖弄的描写表现了一个作家对自己作品的恋恋不舍。他没有刹住这个车，也许他以后一直也没刹住这个车，他一路滑向那些对一个读者来说比较好但是对作者来说是耻辱的境地。因此，我看到的余华之河，是一条堕落之河，他逐渐取消了自己的神圣。
批评左拉
《左拉之子》是这么评价左拉的：最近读《左拉中短篇小说选》。我挑读了《陪衬人》、《广告的受害者》和《昂什内娜》三篇，寡淡无味，就像惯坐马桶的人挖掘出旧日的便壶，实在欣赏不起来。……我能想到左拉灵感突来时的兴奋，为此他行文快捷、布局草率。我所翻阅的他的作品都有这个缺陷，因此从今天看来，他应是一个蠢笨的作家。……作为一种德性，我现在瞧不起左拉也是合理的。

阿乙的文学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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