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解识龚开》
2015-03-29 20:23阅读:
解识龚开
袁世硕 〔日本〕阿部晋一郎
内容提要
近世论《水浒传》者屡屡评述龚开《宋江三十六赞》,却疏于考察龚开其人其事。本文依据元人文献,勾画出龚开从宋末扬州幕府吏员,经抗元军旅,入元后流连杭州贫困终老的历史身影。他为陆秀夫、文天祥作传,辑挽陆秀夫诗,作《宋江三十六赞》,喜作《瘦马图》,都发自亡国悲愤的遗民情结。
关键词 龚开 陆秀夫 故京 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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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清代以来,谈论《水浒传》者往往要提到载于周密《癸辛杂识·续编》中的龚开所作《宋江三十六赞并序》,考论水浒故事演化的论著更少不了做些考论、评议,然对龚开其人却疏于做认真的考察,以致至今人们对其所知甚为简略。
其实,有关龚开的文献资料并不少
①
,与龚开有过交往的宋元间人,有的还是很有名气的人物,就有写给他的或为他而写的诗文,都属第一手的材料。本文就已见到的有关龚开的材料,做些烛幽索隐的工作,进一层地探讨其人其事,以补读其书不知其人其事之缺憾。
宋末的龚开
多种古籍的龚开小传,只是说到他宋季为“景定间两淮制置司监当官”
②
,“尝与(陆)秀夫同居广陵幕府”
③
,或云“同陆秀夫同居李廷芝幕府”
④
。两淮制置使官署在扬州,景定间两淮制置使为李庭芝。监当官是制置使属下掌管盐、茶、酒税务的吏员。诸种说法是一致的,但实在太简略了。可以补充的有以下几点。
景定前曾入赵葵幕
黄溍《金华黄先生文集》卷二一有《跋翠岩画》(龚开号翠岩),中云:
先生盛年,客于信国赵公,颇欲以奇伟非常之功自见。遭值圣时,海宇为一,老无所用,浮湛俗间,其胸中之磊落轩昂、峥嵘突兀者,时时发现于笔墨之所及。……以大德戊戌春,见先生于钱塘,今已五十年,因观先生所为《孟浩然诗意图》,聊识其后云。⑤
黄滔自云元大德戊戌即大德二年(1298)在杭州见过龚开,其时他尚未做官;五十年后已是官翰林直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所以将元灭南宋说成是“遭值圣时,海宇为一”。但他对龚开入元后“老无所用”还是同情的,也知道其为文作画都是发泄其胸中愤闷之气,只是不便说得太透彻明白。他是了解龚开的,跋文开头说龚开“盛年客于信国赵公”,应当是可信的。
这里说的信国赵公是谁?有宋一朝封信国公之赵姓者有多人,只有年代相符者方是。盛年,指青壮年。陶渊明《杂诗》其六:“求我盛年欢,一毫无复意。”李公焕注:“男子自二十一至二十九则为盛年。”⑥
龚开生于宋嘉定十六年(1222) ⑦。旧传称他景定间为两淮制置使监当官,即便从景定元年(1260)算起,也已经近四十岁,该是人到中年了。“客于信国赵公”,当在其前。检阅《宋史》,当龚开“盛年”之时,封信国公者为赵葵。赵葵早年随父兄抵抗金兵,有战功,继之又平定李全,遂为淮东制置使。端平年间,他支持朝廷中乘金朝为蒙古所灭之机进军收复三京之议,自请进军河南,由于水灾粮运不济,为元兵所败。嘉熙元年(1237),知扬州,依旧为淮东制置使,前后八年垦田治兵,卓有成效。淳祐九年(1249),为江东安抚使,特授右丞相兼枢密使,封信国公。景定元年,授淮东宣抚使,知扬州,时已是八十老翁,不久解职,寻卒。
《宋史》卷四一七本传赞曰:“宋自端平以来,捍御淮、蜀两边者,非葵材馆之士,即其偏裨之将,朝廷倚之,如长城之势。及其筋力既老,而卫国之志不衰,亦曰壮哉!”⑧就“盛年”而言,家在淮阴的龚开大约是在赵葵为淮东制置使,治扬州,积极垦田治兵,加强边务期间,进入其幕府的。所谓“颇欲以奇伟非常之功自见”,是说龚开在赵葵幕中也为御边卫国奋力公干,积极建言献策,要建立奇伟非常之功。
赵葵以老迈离开扬州,李庭芝先后为淮东制置使、两淮制置使,可以想见龚开是留了下来,转入李庭芝幕中。他在赵葵幕中,没有留下什么突出的事迹,不广为人所知;而居李庭芝幕府,却屡为后来为之作传者说及,是由于其同幕友人中出了后来抱宋幼帝赵昺蹈海殉国的陆秀夫,而他为之作了一篇传——《宋陆君实传》。
与陆秀夫的友谊
龚开为陆秀夫作传是入元以后经过多年酝酿才完成的。他之所以要为之立传,固然是因为陆秀夫在宋朝历史的尽头做出了亘古未有的壮烈举动:先驱赶妻、子投海死,随即背负拥立不久的皇帝投海,与国同终,作为同乡(陆秀夫为盐城人,与淮阴同属淮安府)和同幕友人,有义务传述其事,“使潜德幽光,浮于伟节”。传文叙陆秀夫与同年进士钱真孙(淳甫)一同入淮南幕府的缘由,在幕中为人处世之稳重,及深得李庭芝器重的情况,颇为具体,如中云:“淮南幕府号‘小朝廷’,人物如林,淳甫与君实能自植立。其人沉静寡言,与人交不翕翕热,凡僚吏因公事过阁,要以主宾情接为贵,而君实退然托处,非谢举谒告,未尝过阁。有集,则持敬尊俎间,终日,与客俱退。制使以此雅器重之,不欲挠拂其志。驯以举格改,合入官,三迁至主管机宜文字,分拟诸房公事,职无不举。”
⑨ 见得他对陆秀夫非常了解,二人相处得也颇为融洽。
《宋史》卷四五一本传记陆秀夫生平,包括后来陆秀夫追从赵昰、赵昺二王辗转浙、闽,及最后在广东崖山殉国,与龚开所作传文内容基本相同,语句也多一致,最明显处就是传文开头叙陆秀夫的出身及其在李庭芝幕中的表现。《宋史·陆秀夫传》无疑是主要依据龚开所作《宋陆君实传》作成的。假如龚开没有为陆秀夫作传,《宋史》即便要为之立传,也肯定会简略得多。即此便可以用元人吴莱的话说:“其人殆亦无负于秀夫者哉!”
⑩
龚开在李庭芝幕中有何作为,文献无征,只从方回《桐江续集》卷三二《送钱纯父西征集序》里发现了他所参与的一次活动:
岁己巳冬,荆阃吕少傅卒于鄂,以淮阃李端明星驰进司江陵。庚午春,钱纯父以京西湖北仓漕兼制参,偕陆君实制机、毛元升制干,自淮如荆,至则纯父领鄂留务。时,赵子晋守京口,赵几仲为江东仓,孙吴会楚望以常州守寓京口,龚开圣予、莫仑子山、柳岳子山、刘澜养源、李辟,皆饯之行者。独李辟予不熟其名,亦在行。养源至池阳,圣予至皖口,噫嘻,今尚忍言之乎!
11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元军正集中兵力围攻襄阳,作为渡江灭宋的突破口。淳熙六年(1269)冬,宋襄阳主帅吕文德(封少傅)病死,朝廷急调李庭芝为京湖制置大使,督师襄阳,其两淮属下的钱真孙(纯父即淳甫之异文)、陆秀夫也随从前往。他们是去战争前线,而且形势严峻,是以有多位官吏、名流汇集起来,在京口(今丹徒)为之壮行,洒酒酹江,赋诗相激励。所谓《西征集》,当是汇集了当时饯行活动中的倡酬诗篇。事情已过去许多年,襄阳失陷,元军大举渡江,灭了宋朝,所以序中追述当时饯行之事,不禁有“噫嘻,今尚忍言之乎”之悲叹。
序中说到龚开送钱真孙、陆秀夫去襄阳前线,竟然随船送到皖口(今安庆)。在同船起居中,少不了要谈论时局和国家之安危。在龚开,应该不止是笃于同幕友谊,极表不胜依依之情,至少还有非常关心关系到国家安危的襄阳战事之前景的心肠。他当时已年近知天命,多年在以御边为重任的两淮幕府中为僚吏,必然要以自己的经历、识见,对西去前线的幕友尽情尽意地有所建言、叮嘱。
随抗元官兵南去
龚开送钱真孙、陆秀夫西去后的行迹,也无文献明白地记载,但却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龚开《辑陆君实挽诗序》自署“壬辰三月”即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暮春作。序文先叙辑挽陆秀夫诗之缘起,谓对于“舍生就义,为万世纲常立本”的陆秀夫,无论亲疏远近都会哀之、挽之的,事关人心、万世,接下来有这样几句:
往,仆自泉南回浙西,闻公死事,悲悼不胜情,将以诗吊,而不敢轻为,惧传闻之失实也。 12
这是他追述最初听到陆秀夫死事消息时的情况,当时他从“泉南”回到浙西不久。浙西,或即指杭州。陆秀夫在广东崖山(今珠海境内)抱帝
蹈海而死难,是在宋祥兴二年(1279)二月,消息传到浙西应当不会晚于这年冬天。“泉南”,当指福建泉州治所以南地方,或即指泉州。泉州濒临泉州湾,为南宋海上贸易重镇,置市舶使司,称望州。临安失陷后,陆秀夫等拥戴着赵昰、赵昺二王,就是由温州经福州、泉州,辗转到潮州、广州方面去的。过泉州时,曾与由泉州市舶使升招抚使的蒲寿庚发生矛盾,蒲寿庚“怒杀诸宗室及士大夫与淮兵之在泉者”,以城降元。嗣后,张世杰欲收复泉州,在福州的淮兵欲杀已叛宋降元的原福建招抚使王积翁,以响应之,“皆为积翁所戮”13。龚开“自泉南回浙西”一语,意味着宋亡之前他是到过泉州的。在那种年月到那个地方,他绝不会是去旅游的,按照他的身份、经历和性情,合乎情理的推断,应当是随着往南败退的宋朝官兵,辗转到泉州一带地方的,可能就在遭蒲寿庚等叛臣屠戮的淮军中。由于年事已高,队伍溃散后感到大势已去,便无奈地返回浙西。
吴莱的《渊颖集》卷三有一首诗,题作《观淮阴龚翠岩所修古棋经》,细读之,内容与题目甚不吻合,却隐伏着龚开的行迹。这里分段引录并解析如下:
淮阴老人古棋经,广陵大幕青油厅。一江对垒静昼日,三楚结阵铿流星。东南宾客少驰檄,白黑纹楸即强敌。坐隐萦回建旌旆,手谈劈剥藏矛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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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八句意思是显豁的。开头两句点明了龚开喜弈及其所在地方。“一线”,无疑指长江;“三楚”,唐以来多指湖北湖南地区。二句概括了局势:长江一线尚安稳,荆襄一带战事正激。“流星”,古剑名,指兵器,这里可能是指宋元交战中已使用的火炮。“坐隐”、“手谈”,语出《世说新语·巧艺》,为下围棋之雅称。“建旌旆”、“藏矛戟”,都是比喻对弈犹如作战。总起来说,八句的意思是龚开居扬州幕府,东南一带尚平安无事,喜欢与人下棋。
中间八句就闪烁其词了:
世间风雨长百变,身佩安危知几战?昆河割破半藩篱,涨海扫空全局面。乐矣军中有此娱,攻城掠野类兵书。宫殿寝园终草莽,冕旒章服到鲛鱼。
此八句之前四句,若顺承前面两句“坐隐”如“建旌旆”,“手谈”如“藏矛戟”来理解,似乎也是比喻,即以战局、时局比喻棋局,言其变化多端,终有胜负。然而,这里偏于说败,而且说的是实事实情:“昆河割破半藩篱”,指南宋为半壁江山;“涨海扫空全局面”,谓南宋灭亡,元统一了天下。“涨海”,即南海,首出鲍照《芜城赋》:“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旧唐书·地理志四》:“南海在海丰县南五十里,即涨海,渺漫无际。”15南宋最后的小朝廷就是在那里覆灭,元朝始称统一天下。清人王邦采、王绳曾笺注此诗即云:“二语言宋之南渡,航海,以迄于亡也。”16这便不是比喻棋局,实为本诗借棋事所隐喻之人事本体。
后面四句更为明显。“乐矣军中有此娱,攻城掠野类兵书”,无疑是实写军中人弈棋,研讨棋经。“宫殿寝园终草莽”,历来是作为亡国的景象。“冕旒”,帝王的冠饰;“章服”,官员公服。两者一起“到鲛鱼”,岂不正是方回追悼陆秀夫的诗中“鱼腹葬君臣”17
一句的翻版!指的是成为宋亡之表征的陆秀夫抱帝昺蹈海之事。
这一段诗,前有“身佩安危知几战”,后有“乐矣军中有此娱”,主语为谁?依照诗题点明了龚开姓字,开头一段又明写龚开在扬州幕府中嗜棋,这里的主语自然还应该是龚开。诗写龚开在抗元军中下棋,下到宋亡,这就说明他在宋亡前数年间是在抗元军中度过的。诗的最后一段是:
君不见蜀山妇姑三十六,破屋数间昏不烛。夜来教得王积薪,满眼长安胡马尘。
这里用了唐传奇《集异记》中的故事:安史之乱中,翰林棋手王积薪追随唐玄宗幸蜀,投宿民家,夜中无烛,听见妇姑在东西两室中以口语对弈,只三十六着,便决出胜负。天明王积薪向她们请教棋艺,妇教以攻守之法。后来,王积薪便成为绝世高手。诗作者用此故事自然还是为了关合诗题《古棋经》,又借以引出最后“满眼长安胡马尘”一句,另外还有什么意思,就不好臆测了。而这全诗最后一句,是化用了杜甫的诗句。杜甫在沦陷于安史叛军的长安城中,满目凄凉,无限悲哀,写了《哀江头》,结末云:“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往城北。”这里化用之,可谓微妙地写出了类乎杜甫陷贼时那种境遇中的一位老人的悲苦之情。而这老人岂不就是诗题中点明了的淮阴龚翠岩开!这样,龚开的扬州幕府——抗元军旅——故国遗民的历史身影,就隐现于诗中了。
入元后的龚开
多种史志的龚开小传,大都说他入元不仕,寓居吴中,“与高邮龚为忘年友,时人谓之楚两龚,以比汉之两龚”18。这自然是事实。马臻《霞外诗集》卷二《送龚圣予之姑苏别业谒戎使君》诗云:“三峰有约期终隐,五马推荐莫谩违。”19见得龚开在苏州有房舍,并曾有地方官员要荐举他,“莫谩违”之语是叮嘱他拒荐要态度委婉,不失礼貌。他自然像汉哀帝时的龚舍、新莽时的龚胜一样,终未应征,以清节著称。他与龚也确有交往,龚璛《存悔斋稿》有《题龚岩翁龙马图》、《龚岩翁以焦墨作乱山甚奇为作六言》两诗20
。不过,龚曾应荐出山,做了多年学官,以江浙儒学副提举致仕 21。他以“存悔”名其诗集,大概即寓悔不该应荐出山之意。
然而,龚开在苏州并没有留下什么事迹。吴莱《桑海遗录序》中说他“及世已改,多往来故京”,却有许多实际的内容。杭州,宋为临安,南宋偏安,人称行在、行都,以示不忘恢复;宋亡以后,一时人称故京、故都。就现存有关龚开的文献看,他入元后交往的人物,大都是以杭州为中心的浙江人,即使不是浙江人也是曾经到过杭州的,说明他的活动主要是在杭州,并可考见有以下的行迹。
追怀忠烈的文事
龚开在杭州交往的人物,自然多是像他一样的由宋入元的人,最有名气的是甚遭物议的方回。方回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间别省登第,有干才,累官知建德府。贾似道丧师鲁港,他曾上疏数贾似道有十可斩之罪。但元军渡江进趋临安打到建德时,他却献城以降,被委以原官,后改建德路总管,后解官,寓居杭州,肆力于诗文著作。他虽以降元事颇为人所耻,但当时宋太后也诏谕投降,而且他的诗文、学术皆称大家,所以还是受到一些文士的推重,从学者甚多
22。龚开与其交往之迹有三:
一是龚开有《仆为虚谷先生作玉豹马,先生有诗见酬,极笔势之驰骋,乃以此诗报谢》,诗以马喻人事,自谓“嗟予老去有马癖,岂但障泥知爱惜,千金市骏已无人,秃笔松煤聊自得”;称方回“君侯昔如汗血驹,名场万马曾先驱,山林钟鼎何所有,岁晚江湖托著书。白云未信有仙乡,黄发鬖鬖健有余,饮酒百川犹一吸,吟诗何嫌万夫敌”,写出彼此之境况。最后表示赠此画马之心意,含糊其词:“曹将军,杜工部,各有一心存万古,其传非画亦非诗,要在我辈之襟期。”23
所谓“一心”“襟期”,当是指宋亡之悲和守节之志。
二是上文已说到的方回的那篇《送钱纯父西征集序》,文末特别说到龚开:“今圣予年六十八,独幸无恙,其诗老笔有骨,雪髯及腹,行步如飞,议论典型,想见二十年前洒酒酹江时,意气令人动魄。”24
方回未参与那次饯行活动,所叙人事当是据龚开口述,此集也当是龚开据所存诗稿编成,并请有文名的方回作序的,是以方回特别说到龚开。龚开那年六十八岁,是则方回此序作于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
三是龚开曾作《辑陆君实挽诗序》,广泛征集追挽负幼帝赵 蹈海殉难的陆秀夫的诗篇,中云:“呜呼!以英伟杰特之人穷而自裁(此处指汉之李广),时人哀之,尚无间于亲疏久近之别,而况舍生就义,为万世纲常立本,绝无而仅有之事乎!”末署“壬辰三月二十八日”25。壬辰为至元二十九年(1292)。方回响应龚开,写了悼诗,诗云:“亘古无斯事,于今有若人。龙绡同把手,鲛室共沉身。蹈海言能践,忧天志不伸。曾微一坯土,鱼腹葬君臣。”26八句全就陆秀夫负帝蹈海这一“绝无而仅有之事”咏赞之,悲悼之,词庄意微,对句工整而不失自然流畅,颇为后世传诵,果不负龚开征诗之心意。
就以上有文献可征的三事,可知龚开在元初至元末与方回有较多的交往,怀宋亡之悲议论宋末关乎时势的人事,无疑是他们晤谈的主要话题,龚开更笃情于忠烈人物,特别是曾为幕友的陆秀夫,多方辑存文献,以发扬其潜德伟节。此后数年里,他先后作成《宋陆君实传》、《宋文丞相传》27,更说明了他的这番心志。
曾客于故循王府
杭州有位故宋王孙张,虽然未见龚开与之有文字往还,但却有资料表明龚开与之不仅相识,还可能一度客居其家。
张楧字仲实,号菊存,斋名学古,南宋名将张俊五世孙。张俊在诸名将中,独得幸于高宗赵构,敕修甲第,并数幸其家,卒封循王,子孙亦不乏将帅高官,家世显赫。宋亡,张家自然不再显贵,却也没有一败涂地。张楧时方及冠,勤奋好学,肆意于诗,喜结交名流文士,“宾客日至,则人人与为酬答,或高谈极饮,论文赋诗”28。大德二年(1298)于学古斋倡和,与会和诗者十五人,其中就有戴表元、白珽等著名遗民诗人29。他最初于家中设帐授徒,后曾应荐做了几年学官,觉得没有意思,又回家教书,从学者甚众。年辈稍后的郑元祐《侨吴集》里有一首《古墙行》,小序云:
某童时,侍先人到杭,访诸故家,其数至则循王府也。府在省西天井巷,其北则油车巷也。其诸王子孙,居之如蜂房。其家初完,则月润先生也。先生讳栱,与菊存先生兄弟行。先人言论孤峭,尊俎间每谓循王功名去韩(世忠)、岳(飞)远甚,特与高宗意合,故享富贵寿考耳。其昆季每闻先人抗论,往往引去。今几五十年,杭故家扫地尽矣!而循王府亦为江浙省官署。向年,淮阴龚圣予与菊存交厚,见王府环墙犹坚完,知其版筑时,取土于南山,其用意远矣,为赋《古墙行》,其词于王多所褒美,然岂《春秋》笔削之谓哉?为赋此,庶几黄太史《浯溪读碑诗》意夫。30
郑元祐幼年随其父徙家杭州。《元诗选初集·庚集》收其诗,小传云:“是时(宋)咸淳诸人犹在,元祐遍游其门,质疑稽隐,充然有得,以奇气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