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鉴赏》|《战争》分析
2016-08-31 03:17阅读:
矛盾的发展:《战争》分析
布鲁克斯 & 沃伦
| 文
潘庆舲 | 译
看来这篇小说也许特别缺少人物的动作姿态的描写,如果我们在这里所指的是人体特征方面的动作姿态的话。在那个女人“推推搡操地给拥上了”车厢,她的那个胆怯不安、连声道歉的丈夫尾随着她爬了上来以后,只写到:那个身穿外套的女人,身子一直在歪歪扭扭地蠕动着;那个老人在说话时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企图掩盖他那两颗大门牙早已落掉这一事实,随后,他又抖弄了一下他那浅黄色大衣,给众人看他身上根本没有穿丧服;那个女人却探出身子去倾听那个老人说话,当她最后向老人问到他的儿子时,所有的人眼光都一齐移到她身上;那个老人尽管拚命想要回答,可他的脸形却一下子变成个怪模样了。除了以上这些以外,再也没有关于人体动作方面的描写了。上述动作姿态在这篇小说里是必不可少的,其重要性就是在于,它们只是成为一
些重要线索,借以理解小说中各个有关人物的感情和态度。换句话说,事实上,它们并不能构成情节。
这篇小说就情节本身来说,是由围绕着将孩子交给国家这一主题,各种人物所持的不同态度之间的矛盾冲突所构成的。其表现形式,差不多就是采取一种辩论的方式——各种不同的观点都依次得到阐述,并进行了争论。但它决不是为辩论而辩论、徒具形式而已。这个主题对小说中有关人物来说,都具有非常重大的现实意义;他们的儿子都参加了战争,而其中有一个人(即身穿浅黄色大衣的那个老人)还失去了自己的儿子。所以说,这一场辩论对每一个参加者来说,无不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
在这场辩论中,那个女人和那个老人所持的态度,就是代表了两种极端的看法。那个女人虽然一言不发,但是,我们知道她的看法,正如作者所描述的:“至于那个身穿外套的女人呢,她的身子一直在歪歪扭扭地蠕动着,不时还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声。她深信,尽管刚才她丈夫对种种情况都作了说明,也是无济于事,因为从那些十之八九跟她一样身陷困境的人们那里,就连一点儿同情的影子都引不起来的。”她心中的悲痛,犹如病痛一样,具有一触即发的性质,也是无法理解或无法讨论的:剧痛时,她只能歪歪扭扭地蠕动身子,或发出野兽一般的声音。另一种极端的看法,即儿子已经罹难的那个老人的观点,却得到了最充分的阐述。他坚持认为,每一个人生儿育女,首先不是给自己图好处;其次,每一个年轻有为、富有远大理想的儿子,他虽然热爱父母,但他会更加热爱国家;好儿女就是为国阵亡,也会含笑九泉;有人年纪轻轻,就乐于为国捐躯,好歹也算摆脱了生活中的阴暗面、厌世的情绪、琐事的烦扰和幻灭的痛苦,因此,做父母的一知道儿子已经壮烈牺牲——照他所说的——就应该像他现在那样感到欣慰,放声大笑,或者至少应该感谢上帝。那位老人已将伤亡和悲痛的基本意义做了极其完整,而又富有哲理的论述。两种极端的思想态度,就是包括了这些内容。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决定这篇小说里所谓情节模式的,就是以上这两种极端的看法之间的对立。但它并不是一种静止不变的对立——仅仅是叙述两者之间的分歧。两种看法都改变了——甚至还完全颠倒过来了。
先说那个女人,本来她从她丈夫或她朋友那里根本没法得到安慰,因为她既然觉得谁都不能替她分忧解愁,所以就开始从这个陌生人的话里寻找慰藉。正因为他确实失去了一个儿子,所以他一定懂得,一定能够替她分忧解愁。他一定也很明智,因为他的损失比她要大得多,要知道她的儿子现在还活着。再说那个老人极其激进的看法,和她丈夫与朋友们的所有看法都大相径庭。他竟然用一些豪言壮语对悲痛加以绝对否定——凡此种种,都使得她感到自己“磕磕绊绊地走进了一个她从来都没有梦见过的世界”。有人尽管知道自己的儿子确已死亡,但在谈到他的伤亡时却如此慷慨激昂,在她看来这似乎是不可置信的。所以“几乎就像大梦初醒似的”,她开口问他,“那么……你儿子是真的死了吗?”
要是那个老人简单地回答说,“是的,他死了。”她(至少就暂时来说)也许乐于接受他的看法。要是那个老人再一次向她保证,说他儿子“真的”死了,那么,她就可能尽量仿效他那崇高的态度。她同样也能正视死亡这一事实。
但是,她提出的使小说推向高潮、并形成小说焦点的那个问题,如今在那个老人听来却是意味深长的,正如他先前所抒发的那些宏论在她听来也是意味深长的一样。所以,就像开头我们发现他已经改变了她的看法一样,随后我们发观她也改变了他的看法。当她发出“是真的死了”的问题时,每个人都“用眼光上下打量着”她——好像她说了一些很不得体、唐突无礼和令人难堪的话,好像她一下子泄露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那个老人也是一个劲儿瞅着她,但他却始终回答不了她的问题。他突然头一次才觉察到自己的儿子是“真的死了——永远——永远——一去不复返了”。现在,他一下子陷入一种卑微的、原始的、毫无理智的痛苦之中,如同她先前亲历其境那样,于是,他也就泣不成声了。
由此可见,以那个女人基本上纯属个人的、没有客套的感情为一方,又以那个老人就制度、礼俗、理智、理想的补偿等等所做出的阐述为另一方,这两者之间产生了矛盾;所以,这篇小说就得看上面的这个矛盾如何发展而定。在这里,有一种充满讽刺意味的对照,一种不可协调的对照——或者说,这一种对照,如果要求得到协调,那只有通过最大的努力才能获得解决。那个老人思想上原来早已达到和谐一致,但是我们看到,他的那种平衡状态,被那个女人所提出的“愚蠢的、自相矛盾”——但是带有根本性——的问题轻轻地一碰,一下子就给破坏了。所以,我们能不能假设,作者无非是说礼俗、制度、理智、义务、理想等等都不重要,唯有个人感情——这才是最最重要吗?看来不能。要是这样的话,作者为什么要列举出老人的发言对那个创巨痛深的女人所产生的那种巨大的吸引力呢?不,看来皮兰德娄是通过戏剧性方式,将一种基本矛盾寓于人所共有的经验之中——旨在说明这对立的两个方面是始终存在的,而且哪一方面都不容忽视。
让我们回过头来,再谈谈这篇小说的情节模式,它先是从那个女人和那个老人的两种极端不同的看法开始,接着是两人的看法相互发生变化,最后则集中到她向他提出的那个问题上。换言之,我们认为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一篇小说包含着两个“故事”——一个是那个女人改变态度的故事,另一个则是那个老人改变态度的故事。当作者给我们介绍他们两人时,每个人似乎都是坚定不移地执著于自己的特殊看法。那么,我们该怎样来说明他们态度的变化呢?这篇小说里所安排的态度变化,都能令人接受吗?
我们先对那个女人的态度变化进行一些分析。开始,是那个老人的一片宽慰话,使她感到那么新奇、那么崇高,因而把她吸引住了。其次,又因为他真的失去了一个儿子这一事实,使她觉得他是会“理解”她的。但是,对那个老人的态度变化,我们就没法进行那么详细的分析了。他的态度变化是突如其来的。那么,他在小说的前半部讲到自己的事情时有没有夸大的地方呢?有没有确实的迹象,说明他正是针对自己,而不是针对别人而竭力进行辩护呢?有没有暗示出一点儿歇斯底里?在这方面,我们不妨可以考察一下,在他说了自己身上连丧服都不穿以后,马上就来了下面这么一段话:“他抖一抖自己身上的浅黄色外套给众人看。这时,他那缺了两颗大门牙的上嘴唇正在颤抖着,两眼泪汪汪而又凝止不动。他的这篇宏论也就在尖笑声(这本来很可能是一阵呜咽声)中结束了。”因此,我们可以认为:那个女人改变自己的态度,是为那个老人的最后转变作准备的。事实上,他代表了人生经验中对立的、但是又不能否认的那一面。
前面就这篇小说所做出的分析是不完全的。下面一些问题对充分阐明和理解作者的创作方法,是至关重要的。
思考题
1.在这篇小说中对人物动作姿态的描写,有什么重要性?它们怎样为理解各种人物的感情和态度提供线索?比如,考虑一下这个事实:那个老人一开头竭力捂住自己嘴巴,但后来却又把它忘了。
2。在下面句子中带有着重号的词语,它们有什么重要意义?“那个老人也转过身来瞅着她,他瞪起那双凸出的、令人发指的泪汪汪的浅蓝色大眼睛,讳莫如深地端详着她的脸孔。”
3.试想一下另写一篇小说。比如说,写那个老人有一个儿子仅仅上了前线,却跟同车厢的旅客们进行争辩,按照现在这篇小说的写法,一味劝说他们。到了某一个车站,他接到了一份电报,说他的儿子已经阵亡,于是,他立刻迸发出了一阵“心肝欲裂,而又难以抑制的啜泣声”,而大家都大吃一惊地直瞅着他。为什么说这样的写法同皮兰德娄上面所写的那篇小说一比,就要大为逊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