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鉴赏》|芙恩
2022-12-28 20:05阅读:
芙恩
[美]吉恩·图默 | 著
雨 宁 | 译
她脸上的表情都汇合在那双眼睛里,柔和似奶油泡沫,哀怨像微波泛起,以那么一种方式汇合,所以,无论你的眼光一时落在什么地方,都会立时转移到她眼睛的那个方向。依稀的汗毛可能像鸟翼的影子那样,使她那奶油般的棕色上唇显得颜色稍稍深一点儿。嗨,你看到以后就会去搜寻她的眼光,我也没有办法跟你说清。她的鼻子是鹰钩形的,闪米特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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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听见过犹太教唱诗班领唱人唱诗的声音,如果他感动了你,使你觉得跟他的悲愁相比,你自己的悲愁算不了什么,你就会明白,当我顺着她侧面形象的曲线,像各条河流都要汇合到它们归宿的三角洲那样望上去的时候,我会有什么感触了。那是一双奇怪的眼睛。在这一点上,那双眼睛并没有追求什么东西,这就是说,不是什么明显的、看得见的东西,不是人人可以看得见的东西,它们给你一种百依百顺的印象。在一个女人追求的时候,你大概见过,她的眼睛要不承认的。芙恩的眼睛并不想要你能给她的任何东西,所以没有理由认为她的眼睛应当不露神色。男人们看到她的眼睛,都欺骗他们自己。芙恩的眼睛告诉他们她是容易到手的。她年轻的时候,有几个男人把她弄到了手,可是得不到乐趣。而且,一旦到了手,他们就觉得离不开她(跟他们对其他女人那种到了手就扔掉的情形很不一样),他们觉得仿佛要用一辈子的时间
来尽到他们说不出什么名堂的一种义务。他们变得对她依依不舍,而且如饥似渴地想发现她会有什么一丝一毫的愿望。后来她长大了,从城里新来的男人的感觉也跟以前见过她的每一个人一样,认为他们不会遭到拒绝。男人给她带来的永远是他们的身体。我估计她心里有点儿对他们感到厌倦,她把他们赶走了,可是无论怎样她也说不出为什么要这样做以及她是怎样开始这么做的。把一个兴奋得发狂的男人赶走可不是一件小事。他们开始离开了她,既感到难以理解,又觉得羞愧,可是他们却暗自发誓,将来总有一天他们都要做点儿什么对得起她的好事,每星期都送糖果给她,而且不让她知道是谁送来的,注意她结婚的日子,到时候送给她一件不署名的精美礼物,买一幢房子并且立下契约让给她。万一有什么卑鄙的家伙骗得她跟他结婚,那就要把她救出来。你也知道,男人对于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尤其是女人,往往会把它或她看成偶像,或者怕她。她并没有拒绝他们,可是事实上他们都被拒绝了。他们的意识里渐渐产生了一种迷信,以为她是高出他们一等的。所谓高出他们一等的意思就是说,她是他们任何人都不能接近的。她变成了一个处女。在南方的城市里,一个处女可绝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也许你不相信我这句话。按照南方的风俗习惯,有性别之差就是为了要交配。尤其是黑人,生来就是为了交配。我刚才说了好些,讲的都是黑人。至于白人对芙恩怎么想的,我只有用类推法才说得出。他们不惹她。
当然,任何人都能看见她,都能看到她的眼睛。一天里的大多半时间,如果你在狄克西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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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散步,多半会看到她懒洋洋地倚着门廊的栏杆,背靠着一根柱子,头微微向前倾,因为门廊柱子上有个钉子靠近她的头,不知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费神去把它拔掉。如果是日落的时候,她的眼睛会悠闲地望着阳光,瞧着那好似熔化了的金子似的阳光倾泻到林子边缘的松树之间。也许,她的眼睛会凝视着小山坡上的灰色木屋,从那里会传来傍晚时唱民歌的声音。也许,她的眼光会望着一头放开了的母牛,瞧着它一边随便走动,一边吃着棉花秆和玉米叶。她的眼光也很可能落在地平线上哪个隐隐约约的地方,可是她眼睛里却不曾露出一点儿忧思的痕迹。如果暮色昏暗,她会在那儿等夜班火车的车头灯光,在灯光照射到靠近她家的狄克西大道之前,你可以隔几英里都看得见。无论她的眼光在瞧什么地方,你都会随着她望去,然后又折回来。跟她的脸一样,整个农村的风光似乎都汇合到她那双眼睛里。以佐治亚州南部的柔和悠闲的节奏汇合到她眼睛里。有一次,一个年轻的黑人从路上望着她,入了迷。一个白人驾着一辆马车过来,他只好用鞭子抽他,否则车子过去,就会压死他的。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正在跟一个家伙从这里走过(我是北方人,不免有人怀疑我带有偏见,气势凌人),当他发现我的热情的时候,他那种别扭得麻木不仁的劲头也消释了。我问他她是谁。“那是芙恩。”这就是我从他那里得到的全部答案。有些人已经认为我是个爱到处打听的人,从提问题这个角度来说,我只好随他们自便。不过在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我听见一位犹太教唱诗班领唱人在唱诗。好像他的歌声是从我不曾听见的民歌合唱声中升起来的。于是我觉得对她依依不舍,我也有我的梦想,我愿意为她做点儿什么事情。我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跑过的地方太多了,怎么会不知道仅仅换个地方没有用呢。再者,你要能画画,不妨试一试,这个肤色如奶油的孤独少女,坐在一幢公共房屋的窗户旁边,望着下面哈莱姆黑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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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冷漠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你也许会说,最好让她在佐治亚州黄昏的时候听民歌,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假定她来到北方,结了婚,甚至嫁给了一位医生或者律师,嗨,一个过日子有把握的人,也就是说,能赚钱的人。你和我都知道,我们都是在这种事情上有过经验的人,爱情可不是像偏见那样换个地方就能变得好一点儿的。住在华盛顿、芝加哥或者纽约的男人,会不会比佐治亚州的人更胜一筹,给她带来什么在他们把肉体给她之后还空缺的东西呢?你和我都知道,住在那些城市里的人只好说,他们办不到。只会看到她在芝加哥的斯太特街上变成十足的妓女。只会看到她搬进一个南方城镇,而那里的白人更为所欲为。只会看到她变成白人的小老婆……我一定要为她做点儿什么事情。拿我自己来说吧。我能为她做什么呢?说闲话,当然。把松树林的边缘向后挪到新的地平线上。这是要达到什么目的呢?为什么呢?她吗?我自己吗?碰到她这种情形的男人都失去了他们的自私心。我在没碰她一下之前就失去了我的自私心。我来问你,朋友(不论你在穿过她那条路的火车里坐的是软席卧铺还是黑人专用车,那都没有关系),你会有什么想法呢?这就是说,在你看见一个漂亮女人,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各种念头,而她又不会拒绝你的念头,在这些事情完全过去之后,你会有什么想法呢?假定你坐在火车上,在火车轰隆轰隆飞快地开过去的一刹那间,你的眼光敏锐,出于直觉看到她坐在门廊上一晃而过吧。你会不会在下一站下车,返回去找她,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吗?在你的车到了梅肯,亚特兰大,奥古斯塔,帕萨丁纳,麦迪逊,芝加哥,波士顿,或者新奥尔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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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你会一到站就把她完全忘了吗?你会告诉你的妻子或爱人,跟她讲起你看到的一个女人吗?你的想法能够帮助我,我很想知道,我愿意为她做一点儿什么事情。
有一天傍晚,我故意走到那条街上,停下来跟她打招呼。她家里的几个人都在场,可是他们走开了,让位给我。真糟糕,我不知道怎么起个话头。你知道吗?某某先生,某某小姐,人哪,天气哪,庄稼收成哪,新来的牧师哪,欢乐的聚会哪,教堂的善举哪,打兔子和鼹鼠哪,“老爷子”店里的新式冷饮哪,火车时刻表哪,梅肯是个什么样的城市哪,黑人移居北方哪,棉子象鼻虫哪,糖浆哪,《圣经》哪,说了这些,她都用“是呀,先生”或者“不是呀,先生”来支吾,没有进一步的意见。我不由开始猜想,是不是我自己情绪上敏感,反而施展一个招数捉弄起我来了呢。“我们散步去吧。”我终于壮起胆子说。在唱了这么久的独角戏之后出来这么一条意见,这也够新鲜的,我捉摸,要叫她吃一惊。不过,也没有那么回事。有些地方使我觉得,我以前的那些男人,正是用这句话作为奉献他们的身体的序曲的。我想办法用我的眼色告诉她。我想她会明白的。她那种使我张口结舌的东西消失了。这种东西一经消失,她就以我曾经想过但从来没见过的方式变成可以看得见的了。我们沿着狄克西大道走下去,家家户户门廊上的人都张开嘴望着我们。“多叫人生气呀?”她指的是那一溜说长道短的人。她指的是这个世界。我们穿过一丛成熟得可以砍下来的甘蔗,来到一条河边,我们坐在一株香枫树下面,红色的枫叶都有点儿把小河堵住了。薄暮,它引起了一种几乎觉察不到的巨树成林的印象,在甘蔗丛周围投下了一片紫色的薄雾。我觉得怪不自在,我在佐治亚州一直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在黄昏时分。我觉得人们看不见的那些东西立刻变成可以捉摸的了。即使我看到了幻象,我也不会觉得惊奇。佐治亚州的人经常遇到这种事,多得你想象不到。有一次一个黑女人看见了基督的母亲,用木炭把她画在法院的墙上……个人踏上了祖先的故土,差不多什么事都会碰上……出于习惯势力,我估计是这样。我把芙恩抱在怀里,这就是说,起先我也没有留意。后来我的思想又回到了她身上。她那双眼睛,古怪得出奇,眼睁睁地,盯住我。盯住了上帝。上帝也流到了她眼里,就像我看到一片农村风光汇合到她眼里那样。人也是那样。我一定做出了什么事情,什么,我不知道,我的感情很混乱。她跳起来,冲到离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她跪下来,开始摇摆,摇摇摆摆。她的身体受了什么折磨,摆脱不了。仿佛沸腾的液汁涌进了她的两臂和手指,她摇动着手臂和手指,好像给烫疼了。它涌到了她嗓子里,溅出来,发出含糊不清、痛楚抽搐的声音,夹杂着对耶稣基督的呼号。于是她唱起歌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犹太教唱诗班领唱人在用破嗓子唱诗。像个小孩子的声音,那也不一定,也许像个老头子的。薄暮把她掩蔽起来了。我只听得见她的歌声。我觉得好像她痛苦得在用头来撞地。我向她奔过去。她晕倒在我怀里。
关于她在甘蔗地里晕倒在我怀里的事,有些闲话。镇上有些以她的保护者自命的人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两眼。事实上,还有一些要我离开这个镇市的话。不过他们并没有这样做。可是他们派人来看着我。不久之后,我就回北方去了。火车穿过她那条街的时候,我从车窗里看到了她。看到她在门廊上,头稍稍倾向那根钉子,两只眼睛模模糊糊地注视着日落。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汇合到她眼睛里。农村的风光和我称做上帝的什么东西也都汇合在她眼睛里……其实,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芙恩从来没遇到什么事情,甚至连我也没有遇到什么事。我要为她做点儿什么事情。什么不具名的好事……朋友,你呢?她还活着。我有理由知道她还活着。她的姓名,假定你碰巧有个到那里去的机会,她的姓名是芙尔妮·梅·罗森。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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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米特人原来包括巴比伦人、亚述人、希伯来人和腓尼基人,现在主要指阿拉伯人和犹太人。这里是说她有犹太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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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克西大道是作者给这个南方城镇黑人区的一条街道起的名称,狄克西是南北美战争后南方的总称,这条路是用混凝土铺路面的,但不是税道或者偏僻地区的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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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莱姆黑人区在纽约,因为作者是从那里来的,但这段遭遇发生在南方的佐治亚州梅肯市。所以下文又说以南方的农村风光为背景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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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美国从北到南一些城市的名称,并不都在美国东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