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表于2008年第二期《广州文艺》,被录入2008年第四期《小说选刊》“佳作搜索”栏目
雪落无声
刘平勇
01
满世界都是雪。大地白茫茫的。雪把冬天的枯燥和疲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田野是白的,道路是白的,那些瘦精精的树也是白的。谁家的狗在雪地里漫步,头和背都是白的,只有四只行走的腿是黑的。偶尔会看见一个或者两个行人,却也像苍天的几滴黑泪,在雪地里明明白白地黑着。
踩在雪地上,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只是那雪会疼似的,一脚下去,它就咕嘎地叫一声,再一脚下去,它又咕嘎地叫一声。回头一看,满地都是雪的伤痕,只有那一串串咕嘎的叫声,好像被那灰色的天空所收藏,留下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冷冰冰的清净。
秋花秋果老是忍不住往回望,他们被村庄的景象惊呆了。那一间间的土房子,房顶被白雪覆盖,像老人的白发。只有房顶遮盖下的墙面铁灰着脸,像老人沧桑的容颜。一间房子就是一个老人放大的头像,整个村庄,就是许多个头像的组合。那些组合,是麻木的,呆板的,苍老的,颓废的,散发着一种时间发霉的气息。但好像又是倔强的,坚韧的,岿然不动的,好像在无声地告诉你,我就这么固执地站在这里,站在时间里,站在天地里,风吹不走我,雨淋不垮我,雷劈不坏我。我就要看着你们这些儿女,这些子孙,高高兴兴走出门去,平平安安回到家来。
秋花秋果好像听到雪地里飘起一个声音:快去吧!快去吧!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嫌我老了吗?快去吧!快去看你们的父亲,把你们的父亲带回家来。
两个小小的黑影,拖着两串咕嘎咕嘎的声音。爬了几道坡,下了几道坎,向左、向右转了几道弯,村庄便不见了。秋花秋果嘴里飘着白气,脸蛋红红的,沁着细密的汗珠。平路感觉不到滑,爬坡下坎就滑得厉害了。好几次,秋花秋果险些滑倒。
秋花说,秋果,慢一些!
秋果说,好的,姐,你也慢一些!要是把米弄撒了,那就糟了。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妈准备的那些草绳派上用场了。秋花坐在雪地里,从背箩里拿出草绳,让秋果坐在雪地上,一圈一圈地缠在秋果的鞋子上。然后又把草绳一圈一圈缠在自己的鞋子上。这样在雪地上一走,就不感到滑了。
起初,被初出远门的兴奋支撑着,感觉不到累。刚爬上一个
山梁的时候,秋花秋果回头望,就惊奇得大叫起来。他们平生第一次发现,村庄竟然也会变,变小了,变矮了,一点也不大,一点也不雄奇。就像散落在地里的马铃薯,灰头灰脑的,土里土气的,一点生气都没有。村子里的那些七弯八拐的路到哪里去了呢?那些高高的屋檐到哪里去了呢?那些高过房子的白杨树,几个人的手臂都围不过来的老槐树,和那些在村子里游荡的猪马牛羊鸡狗都到哪儿去了呢?他们嗷嗷地叫了几声,就觉得自己站得高,看得远,比村庄还要高大得多了。可渐渐地,疲惫就蹑手蹑脚地跟上他们了,先是让他们心慌气短、心跳加快。接着就死死地拖住他们的双脚,让他们寸步难行。天空是灰的,山川大地是白的,没有鸟的啾鸣,没有鸡鸣犬吠的吟唱。这种单调的白,让两个孩子的身心,在那个冬天的白雪里疲惫了。
饥饿也蹑手蹑脚地跟上来了。他们想到了绿布书包里的大米粑。两个大米粑在书包里安安静静的躺着,轻脚轻手地摸出一个来,一扳两半,姐弟俩一人一半。本想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三下两下吞进肚里,可姐弟俩怎么也舍不得。他们用手指扳下指尖那么大一点,慢慢放到嘴里,慢慢咀嚼,好让那种幸福和舒畅在嘴里多停留一段时间。末了,雪地里留下了些许的碎米屑,两个孩子便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轻轻地捡起,和着白雪送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
真香啊!还想吃。秋果说。
不能吃了!秋花说,不知还有多远才到尖山呢?要是吃完了,下一步饿了怎么办?再说,我们留一个大米粑给爸爸,不知爸爸有多高兴呢?
那个冬天,两个孩子一直顺着大路走,到一个他们从没去过的地方,去找他们的父亲,为他们的父亲送上一升米,几棵白菜,几个辣椒。
他们蹒跚在白雪覆盖的路上,不知道离父亲还有多远。
凡是有岔路的地方,他们就想起妈妈的话,路在嘴巴下面。他们就礼貌地问人家,请问,到尖山的路怎么走?
走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趟过了一条小河又一条小河,爬过了一道山梁又一道山梁。但两个孩子始终不知道,究竟离父亲还有多远?
02
秋花秋果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要在这个大雪天让他们去看爸爸。
那时,秋花九岁,秋果八岁。
秋花秋果一人吃了一碗母亲为他们准备的喷香的鸡蛋饭。他们要第一次出远门,去很远很远的山里看望他们的父亲。为他们的父亲送上米,白菜和辣椒。
母亲把一个竹箩提起,让秋花背着,背箩里装有一升大米,两棵白菜,几个辣椒。母亲说,你爸在山里可苦了,十天半月吃不上一顿大米,那地方可冷了,白菜、辣椒是不能生长的,要是能够吃上几匹大白菜、几个红辣椒,就像过年一样的高兴。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怨。秋花的眼里也含着泪水。她仿佛看到父亲在山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村里的人都说,父亲是工人。工人是领工资的。可领工资的工人,怎么还这么贫穷、这么可怜呢?父亲回到村子里,穿着四个包包的、只有工人才能穿得起的衣服,在村子里神气活现地走过,让村里的男女老幼羡慕不已。父亲见人就点头微笑,一副大首长的派头。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都是父亲装出来的吗?按母亲说,父亲在山里过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日子,那种艰难和可怜让秋花伤心落泪。秋花从心底想去看看父亲,看看父亲生活的环境。她想,自己长大了,一定要为父亲打一件厚嘟嘟的毛衣,让父亲穿在身上暖和和的。
秋果背上了母亲为他准备的一个绿色小书包,书包里装着两个烤得黄窝窝的大米粑,书包贴着秋果瘦瘦的的小屁股,大米粑的温度透过书包传到秋果的小屁股上,让秋果感到温暖熨贴,就像母亲把他搂在怀里,用温热的脸贴在他的小脸上的那种温暖和幸福。秋果嗅到了大米粑从书包里倔强地散发出的香味,秋果歙动着鼻子,说,好香啊!大米粑好香啊!
秋花秋果刚要出门的时候,母亲叫了一声,秋花秋果,你们站住!秋花秋果回过头,看见妈的眼里漫过一层白雾,目光冰凉如水。当秋花秋果的目光触到母亲的目光时,母亲眼里的那层白雾不见了,目光也在瞬间温暖了。母亲脸上的笑容像花朵一样瞬间就开放了。母亲把几根细细的草绳放在秋花的背箩里,说,路远,雪大,爬坡上坎脚会打滑,你俩把草绳缠在脚上,就不会摔跤了。母亲随即拉了拉秋花的马尾辫,然后又拉了拉秋果的衣角,再摸一摸秋果的东洋头。
母亲说,秋花秋果,你们要走大路,莫走小路,小路密密匝匝的怕走错了。
母亲说,秋花,你要大一些,你是姐姐,眼睛要放尖一些,脑子要灵醒一些,路在嘴巴下面,不知道路怎么走就多问一问,嘴巴要甜,该喊爷爷奶奶大爹大妈哥哥姐姐的就要喊,这样人家才会理你,才会跟你说实话。
母亲说,一直顺着大路走,有岔路的时候就问一问,就问到尖山的路走哪一条?
母亲说,饿了的时候,就吃大米粑,你们听着,要饿了的时候才吃啊,不要吃着爽口就一口气吃完了,吃完了就没有了啊!要计划着吃啊!
母亲说,雪大路滑,要走慢一些,最迟天黑之前你们就会赶到尖山的,就会见到爸爸的。见到爸爸你们就说,是妈妈让你们去看他的。你们都快十岁的人了,要懂事,听爸爸的话,不要烦爸爸。
母亲说,明天一早,你们就要回来!明天天黑的时候还不见你们回来,妈会担心的。
母亲说,秋花秋果你们都听见了吗?你们第一次出远门,一定要小心啊!一定要多一个心眼啊!秋果,一定要听姐姐的话啊!秋花,一定要带好弟弟啊!
秋花用迷惑的目光看着母亲,说,妈,你今天怎么了?
秋果用不耐烦的眼神看着母亲,说,妈,你还有完没完啊!
母亲笑了笑说,好好,妈不说了,你们高高兴兴上路吧!高高兴兴去看你们的爸爸吧!母亲的笑像风中的花,躲躲闪闪摇摇摆摆的。
03
母亲扶着门框,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她一转身,泪水就汹涌而出了。屋子里还留有鸡蛋饭的余香,还留有两个孩子身上的味道。屋顶上掉着尘灰,裱在墙上的报纸被浸出的烟渍水画出七弯八拐的褐色的图案来。草墩孤苦伶仃地墩在地上。母亲把门关上,用手捂住嘴,悲悲切切地哭起来。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奔到雪地里,像雪地里的泥鳅冰凉凉地蹦跳着,溅起一地的凉气。母亲的脑海里,全是无边无际的大雪,和两个孩子在风雪中行走的单薄的身影。她在心里骂自己,张兰芝呀张兰芝,你还是个做妈的人吗?这么冷的天,你就忍心让你的亲骨肉忍饥挨饿受折磨吗?张兰芝啊,你还是个人吗?这么一想,母亲就哭得更伤心了。母亲伤心的源头系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父亲。想到父亲,那伤心的一幕幕,就像利剑一样穿在母亲的心上。那利剑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以至于在某一时间母亲的大脑一片空白,在她清醒过来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屈辱感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她觉得自己太傻,怎么就没有一点警觉呢?就在那一刻,恨,对父亲的恨,就在母亲的心里生了根。母亲在心里狠狠地说,你贱,怎么以前就不知道你贱呢?我就不信你没有一点良心,就算我老了,不好看了,你嫌弃我了,可你还有一双儿女呢,他们长的多好看啊!又乖巧,又听话,又逗人想。你可以不要我,你不会不要他们吧!
那一天,母亲去尖山看父亲。母亲的背箩里装满了姜葱蒜苗辣子面,还有大米,一双毛布底鞋,两双用针挑有两颗心的粉红色鞋垫,一件母亲亲手织的紫色毛线衣。母亲背着背箩在山道上行走了一天,终于在傍晚的时候赶到了尖山的小街上。小街离父亲工作的地方至少还有十里的山路。父亲在气象站工作,那些冷冰冰的气象仪器,就安在山尖上。父亲的工作就是终年陪着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母亲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山尖上那高高的铁塔,和几间红色的砖房。母亲的心一下子就温暖了,行走了一天的疲惫,也随山风飘远了。母亲的心跳开始加快。母亲感到好像健壮的父亲站在山顶上,微笑着向她招手。还温存地向她呼唤,兰芝,兰芝啊!快上来呀!母亲发麻的双脚,忽然就有了力量。母亲甜甜地笑了笑,背起背箩就要踏上去山顶的小路。那铁塔真高啊!常常有白云飘过,却被铁塔抓在手里,当手绢用。那砖房真温暖幸福啊!那时的父亲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严严实实地把母亲卷在中央,奔腾、咆哮、飞翔。把天空烧得多姿多彩、云霞满天。母亲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些个幸福得一塌糊涂的日子。母亲大半辈子的骄傲,就是嫁给了高大健壮的父亲。村庄里的人,谁不是这样看的呢?
母亲不知道,就在她一转身踏上通向山顶的山路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了她后半生要承受的无边的疼痛和绝望。母亲的耳朵被幸福的向往堵塞了,她听不见来自背后的声音。
虽然都是女人,但母亲却与山里的女人不同。山里的女人,脸是黎黑的,粗糙的,满脸都是山风走过的痕迹。表情木木的,没有半点儿生气。唯有见到山外边的人时,呆滞的眼里,才回荡起丝丝缕缕的好奇。母亲生活在坝子里,于山里人来说,母亲就是山外边的人了。更重要的是,母亲的脸白里透红,眼睛很活泛,水灵灵的,而且睫毛很长,像一把黑色的扇子,专门为眼睛遮挡风沙和灰尘。母亲个子高,腰又细,往山路上一站,就像一棵青枝绿叶的松树,又惹眼又有生气。
这样的一个女人出现在尖山的小街上,肯定会激起山里人的议论。
有人说,这个女人肯定是老宋坝子里的婆娘。
有人说,老宋真有福气,婆娘长得嫩呱呱的,怪好看的。
有人说,老宋狗日也是吃着屎了,王寡妇一张狐狸脸,身子粗的像树墩,又生了三个娃儿了,那东西早就撑得像口袋了,亏他还看得上。
有人说,远水解不得近渴,婆娘再好,又不在身边,一个大男人,十天半月的守着一间空房子,不想干事那才怪。再说,王寡妇肉头厚,说不一定很好干,糖鸡屎也可以拔脓嘛!
有人说,王寡妇这烂婆娘也日怪,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有办法勾得上老宋,赶街都邀邀约约的在一起呢!你看老宋那人样,跟王寡妇在一起,一点都不搭配,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有人说,今天有好戏唱了。那会儿我还看见王寡妇背着一个箩筐上去了。说不一定正在干得欢呢!
有人说,凭老宋这狗日的德行,说不一定今天来的这个也不是他真正的婆娘。
有人说,这倒说不准。但管他咋个,两个女人在一起,不干架才是怪事呢!
有人说,这倒不见得,杨村长讨两个婆娘,还成双成对的好得像亲姐妹呢!
04
母亲敲不开门。母亲想,难道父亲不在吗?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就听到屋子里有隐隐约约的声音。那声音悉悉索索的,如老鼠糟蹋粮食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如在稀泥里行走的声音;还有喊叫声,说话声,痛苦的啊啊声。母亲把门敲得山响,里面的声音就没有了。直到这时,母亲还没有往坏处想。难道里面没有人吗?但分明里面又有人的声音。要说里面有人,门拍的山响,怎么又没有人来开门呢?这屋子分明是老宋的屋子呀!母亲想看个明白,她就转到了屋子的背后。屋子的背后有个玻璃窗,玻璃窗里挂着窗帘,幸好窗帘露出了一丝缝。母亲把脸贴在玻璃上,她的心一下子就凉成冰块了,大脑也变成一片空白了。母亲看到了两个赤身裸体的人,他们正在疯狂地干着令人恶心的事。最重要的是,那个留着长发的男人不是别人,而是父亲。母亲不需要看第二眼,就能断定他一定是父亲。后来母亲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身子慢慢地矮下去,矮下去,最后瘫在了窗子外面的杂草上。像一团稀泥。
母亲醒过来的时候,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男人是老宋吗?老宋是这样的人吗?不!不是!但那个男人又是谁呢?
母亲绕到门前,她绊倒了墩在地上的背箩。姜葱蒜苗辣子面撒了一地,还有雪白的大米,还有鞋垫,还有毛衣。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都是送给父亲的啊!可这些东西很快就变成了千棵万棵的钢针,满满地扎在母亲的心上。母亲抹了一把泪,在心里喊了一声,张兰芝啊!你这是为了啥呀?
母亲用脚踢了一下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一转身就往山下冲。刚跑了几步,母亲回了一次头,她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哀伤地躺在灰色的天宇下,好像在冷风中呜呜哭泣。母亲一口气跑到小街上,她看到小街上站着许多人,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她。母亲用手臂往眼睛上一抹,把泪水抹干。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哭,就恶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把哭声活生生地咽到肚子里。那些人说,妹子,大妹子,你一个妇人家,你跑什么?天都黑了,你要跑到哪里?跑出问题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就住在我家去吧!再怎么说,也等到明天再说。
人群里有人说,我早就说,有好戏唱,要出问题,怎么样?出问题了吧!
也有人说,有点钱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自己家的好田好地放着不种,偏偏要去耕那些贫石瓦砾。有点钱的男人好像都是吃屎长大的。还有人说,王寡妇也不是个好东西,是一个十足的烂货,不就是图人家那几文猴子钱吗?实在骚得很,就拔个萝卜自己搞嘛!你看,害得人家一个好端端的女人伤心成这样。母亲什么都没有说,母亲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母亲回到家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了。她记不起自己究竟摔了多少跤,哭了多少次。她衣冠不整,膝盖上的血染红了裤管。
秋花秋果读书去了。母亲把自己关在屋里,认认真真地哭了一回。直到秋花秋果要放学了,母亲才擦干眼泪,用冷水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身新衣服,然后对着镜子笑了笑。只是脸没有血色,眼睛也有些肿。母亲就用手搓揉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她想恢复脸上的红润。她不想让孩子看到她得失态。在孩子眼里,她永远是一棵大树,是一把伞,是一生的依靠。
孩子奇怪地说,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母亲笑着说,妈是坐汽车回来的,在路上遇到一个好心的司机。
孩子说,见到爸爸了吗?
母亲说,见到了,他挺好的。
孩子埋怨说,妈怎么不在爸爸那里多玩两天呢?这么急匆匆的就回来了。
母亲说,想你们呢,妈怕没人做饭给你们吃。两个孩子就扑在妈妈的怀里,说,妈,你真好!母亲的泪水一下就出来了,但她一扬手臂就擦干了。
秋花说,妈,怎么你的眼睛又红又肿的?秋果也说,妈,你的眼睛真的变成桃子了。
母亲说,都是那该死的山风给吹的。
秋果就蹦蹦跳跳往外跑,嘴里喊着,妈,我给你去买眼药水。母亲的泪水又出来了,但母亲却笑着说,过两天就好了。
05
其实,母亲一回到家里,就后悔了。她后悔自己不该那样冲动就离开尖山。她跋山涉水赶到尖山,不就是为了见父亲一眼吗?怎么跟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离开了呢?但母亲又想,跟他说什么呢?难道跟他说,你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这样啊?但这样说,还有意义吗?但母亲后悔的是,他没有弄清事情的真相,万一那个裸体男人不是父亲,而是别的男人呢?但母亲又想,父亲的屋子里怎么会有别的男人呢?会的,也许会的,说不定那男人是父亲的朋友,父亲有事外出了,让他的朋友看屋。或许这些都不存在,而是完完全全的一场梦,一个白日梦。母亲想,是不是自己累了,头晕了,产生幻觉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幻境。但那怎么会是幻景呢?那裸体男人额前一摇一晃的长发,就是父亲的样子,那还会假吗?不,那不会是真的,绝对不会是真的。父亲怎么会那样呢?绝对不会的。母亲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想,反反复复地折磨,反反复复地后悔,直到走路像树叶遇到了风一样,轻飘飘的。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悄悄地把泪水挥洒在黑夜里。
母亲无奈地想,老宋呀老宋,你真的是这样的人吗?都跟你在一张床上滚了十多年了,怎么还不认识你呢?那年嫁给你的时候,我才十八岁,你一刻都离不开我,我去干活时,你跟着我,上街时,你跟着我,做饭时,你跟着我,就是上厕所时,你也一步不离的跟着我。老宋啊,那时你的身体好健壮哟,一晚上你要我五六次,我都差点变成水了,变成气了,你还要。你总是整夜地搂着我,抱着我,让我在你的怀抱里入眠。人家都笑你是跟屁虫,我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都说你我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好得只穿一条裤子,像个连体人似的。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老宋呀,难道你不知道,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吗?才结婚那些年,你不是十天半月就要回来一次吗?我怕影响你的工作,可你却说,不影响,什么都不影响,不回来才影响呢!问你为什么,你说不见我,睡不着觉,火气旺,每天晚上被子都像小洋伞,撑在半空呢!你还说,不知为什么,你的被子老是大洞小眼的。不回来在我的池塘里泡一泡,消消火,你那里的房子都会燃烧起来了。还不等孩子睡觉,你就急得团团转了。就是白天,你也把门一关,就急不可耐地跳进去泡上一两个小时。指着你的额头说你认不得羞惩,说你是小坏蛋,说你是小流氓,可你却笑成了一朵花,一边捣蛋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我就是认不得羞惩,就是小坏蛋,就是小流氓,就是要捣你,就是要泡你,我的亲蛋蛋呀!可后来,你就一年半载不回来了,问你你老是说,工作忙。原来,你变心了啊!你有相好了啊!以前那些,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你一直在骗我,你装得真像啊!是不是我老了,不漂亮了,你就嫌弃我了。我哪里不漂亮,人人都说我漂亮,就你觉得我丑?老宋啊,不瞒你说,村子里好多男人都在打着我的主意呢。队长看我的眼神直勾勾的,会计到我们家一坐就是半晚上,秀花家男人经常到我们家借这借那,还有那个高中生,时时帮我们家做这做那,他们的眼里都有火,可我不让他们的火烧起来,可老宋啊!我为了啥呀?还不都是为了你。我张兰芝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别的男人就甭想打坏主意了。可是,老宋啊,你的心是石头的?还是铁打的?还是泥巴做的?我张兰芝哪点不好呀?哪点对不起你呀?
06
秋花秋果发现了母亲的异样。他们觉得这种异样一定跟父亲有关。但他们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关。
秋花说,妈,你跟爸爸吵架了?
母亲笑着说,傻孩子,吵什么架呀,爸爸对妈好着呢!
秋果说,妈,爸爸伤了你的心呢?
母亲说,傻孩子,伤什么心呀,爸爸时时想着妈妈呢!
秋花秋果眨着眼睛说,那妈妈的眼睛怎么红红的,好像时时在哭?
母亲略略一惊,笑着说,傻孩子,妈什么时候哭了?妈只是眼睛被山风吹了,有些儿疼。过些天就好了。
母亲煎熬了两个月,冬天就到了。母亲实在受不了了,她就决定让秋花秋果到父亲工作的尖山去。他要让老宋回心转意,看来就只有让孩子受委屈了。母亲明白,老宋看到两个孩子,在这么冷的冬天到山里来看他,他一定会感动的,一定会明白她的良苦用心的。只要他明白了,回心转意了,那么她就原谅他了,她就把她看到的一切当作一场梦。既然是梦,那么梦中发生的事还有什么必要去计较呢?
07
秋花秋果赶到尖山时,天已近黄昏。他们的双眼被雪刺得通红,又胀又痛。街很小,来了陌生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秋花秋果的到来,使得小街上男男女女的议论,又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飘了起来。他们爬到了山上,敲开了那间红砖房子,却没有见到爸爸。一个又瘦又小的年轻男人说,老宋一个月前就调走了,调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好像是城里吧!秋花秋果火热的心一下就变成了冰块。
年轻的男人奇怪地问,你们是老宋家的孩子?
秋花秋果点了点头。
你们的爸爸没有跟你们说?
秋花秋果又点了点头。
年轻男人自言自语说,这怎么会呢?这怎么会呢?秋花秋果的心里就涌起了一层对父亲的恨。秋花秋果觉得奇怪,爸爸怎么调走了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呢?也许,爸爸就像妈妈说的,忙得不可开交呢!
起初,秋花秋果的心凉透了,酸透了。他们背起背箩就要走。
年轻男人一把揪住秋花的手,生气的说,天都黑了,你们还到哪里去?
回家。爸爸不在,我们要回家。秋花的声音里带着几丝哭腔。
你家在哪里?你家在山外,七八十里的山路,你们不要命啦?
不管,我们要回家,跟姐姐回家,告诉妈妈,爸爸走了。秋果已经哭出了声。
年轻男人吼了一声,回来,先洗个脸,再烫烫脚,吃饭!明天一早,你们要回家,我不留你们。声音显得有些硬,有些冷,但落在耳朵里,却又是那么的柔,那么的暖。
年轻男人已倒好了热水,一块雪白的毛巾漂在水里,像天空中游走的白云。
秋果先洗,秋花后洗。洗完脸,年轻男人就提了一把热水壶,往盆里倒了一些滚烫的热水,说,烫烫脚吧!要不,回过来要命的疼,嫩骨嫩髓的,走了那么远的路。
饭,是米饭。菜,是炒菜。有油炸洋芋丁,油炒野生菌,还有酸菜红豆汤。秋花秋果吃的额上流汗,嘴角流油。
秋花睡在床上,秋果和年轻男人睡地铺。年轻男人话也不多,只说,你两个小鬼,睡吧!明天一早,你们就回家吧!告诉你们的妈妈,你们的爸爸调走了。
没有见到爸爸,心里空落落的,但这个叔叔对他们这么好,心里又实突突的。屋里暖融融的,又加之一天的行走,秋花秋果一躺下就打起了呼噜。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秋花执意要把拿给爸爸的东西,送给年轻的叔叔,叔叔执意不要。
秋花说,叔叔,你对我们这么好,你不收下,我们会难过的。再说,我们肩都磨痛了,背不回去了。你就收下吧!叔叔。年轻男人看着眼泪汪汪的两个孩子,就点了点头,收下了。年轻男人看着那些东西,白的是大米,绿的是白菜,红的是辣椒。这些东西,是两个孩子冒着大雪,走了一天的山路,送来给他们的爸爸的。年轻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眼里升起一团潮雾,他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叹了一口气,说,路上小心点啊!然后,就把四个冒着热气的大洋芋装在背箩里,说,路远,饿了吃啊!
两个孩子走过尖山的小街,后面牵着一串串尖山男女神情不一的目光。
有人说,看,这是老宋家的儿女。又聪明又可爱,唉,可怜呀!这么大老远找来,他们的那该死的爸爸又走了。
有人上前问,小娃儿,你们要到哪里?
秋花秋果有礼貌地说,婶婶,我们要回家。
于是就有人从家里拿出一些炒面或者煮熟的洋芋来拿给秋花秋果。说,路远,饿了吃啊!
有人说,你们的妈妈好吗?是你们的妈妈让你们来的吧?
是啊!妈妈很好的,妈妈让我们送米送菜来给爸爸,说爸爸在山里难得吃上一顿大米饭。
就有人叹气。有人说这说那。
秋花秋果觉得尖山的人真好,对一面不相交的人,都是那么的热情,让他们的心里感到温暖。只是秋花秋果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眼里飘着许多让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08
天空中的雪花又飘起来了,密密麻麻的,在冰冷的北风中舞蹈。像风中的落叶,像扑火的飞蛾。两个小黑点在茫茫的白雪里缓缓移动,像两只觅食的甲虫。
母亲走出村口,站在风中,雪花堆在她的头上、身上,使得母亲变成了雪人。母亲从早晨一直站到了黄昏,眼睛,一直向着尖山的方向收寻。母亲的眼睛被洁白的雪刺红了,头发和眉毛上都结满了凌钩。母亲的心拧成了一根长长的绳,越过千山万水,系着秋花秋果的心。
终于,两个小黑点走进了母亲的视线。母亲倒吸了一口冷气,心开始狂跳。她一步一滑向着小黑点奔去,一把将秋花秋果搂在怀里,泪水缓缓地溶化着秋花秋果身上的冰雪。
母亲说,见到爸爸了吗?爸爸怎么对你们说?
秋花看着母亲急迫的样子,轻轻地摇头。秋果却说,爸爸走了,爸爸调到城里去了。
母亲一脸惊奇地看着秋果,然后又看秋花。好半天,母亲说,怎么?你们没见到你们的爸爸?
母亲的心好像被刀子捅了一下,立即漫起了鲜血。那种猝不及防的疼痛让母亲的身子发抖。母亲想,他怎么调走了也不跟我们母子说一声呢?母亲的疼痛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母亲在心里说,看来他的心里真的没有我们了。母亲的脑海里快速地掠过与父亲相处的一幕幕,那些幸福的日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之后的母亲变得沉默寡言。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中午又急匆匆赶回来,为秋花秋果做饭。秋花秋果每天放学回来,都能吃到热乎乎的饭。母亲的脸变黑了,眼睛也失去了原来的光泽。每一个黑夜,母亲都坐在秋花秋果的旁边,看着两个孩子在25瓦的灯泡下写作业。写完作业母亲又打来热气腾腾的水,让两个孩子洗脸洗脚,睡下。每次,母亲都会说,秋花秋果,起早点啊!不要迟到!
秋花秋果睡了,母亲依然坐着。母亲的目光老是呆滞地看着某一个地方出神。零星的狗吠声,夜风流浪的脚步声,谁家小儿的梦呓声,母亲是听不到的了。母亲耳里的声音,全是父亲的声音,母亲脑海里的形象,全是父亲的形象,母亲身边萦绕的气息,全是父亲的气息。母亲心里的空间,已全被父亲所占据。母亲已变成了一个空壳,母亲已不复存在。与父亲有关的那些遥远或不遥远的,疼痛或不疼痛的,幸福或不幸福的人和事,全部化成温柔的刀锋,缓慢而又迅速地从母亲的心上划过。那些带有腥味的、温热的鲜血从母亲的眼里涌出,变成无声的泪水。为了节约电,母亲索性把灯关了,与黑夜对视。从窗外看出去,母亲看到漆黑如墨的天宇,一颗孤零零的寒星在远方冷着,瑟瑟地抖着。母亲忽然就痛声大哭了,母亲的嘴巴张得无限的大,但声音却又细又涩。母亲身子发抖,用手掌紧紧地捂住嘴巴,尽力把声音堵回去。她回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没有被她的哭声惊醒,母亲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欣慰的笑,那笑从她打颤的牙齿边缘一掠而过,像一缕轻描淡写的风,瞬间便消逝于黑夜。
有些次,秋花秋果在梦中听到了母亲又细又涩的哭声,两个孩子顺着哭声奔过去,惊叫,妈,你怎么哭了?
母亲却笑着说,傻孩子,怎么还不睡?这么晚了。
妈,你哭了?
妈怎么哭了?妈什么时候哭了?妈在想明天薅包谷的事呢!妈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妈的脸上果然挂着笑。
09
年一天一天逼近了。雪花也好像要赶到大地上来过年似的,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飘悠悠的,静悄悄的,伏在大地上,一朵接一朵,一片连一片,最后就把山岗、田野、村庄连在一起,抬头低头都是满世界的白。雪的世界,是孩子们的世界。那些穿红戴绿的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在雪地里追逐,在雪地里嬉闹。笑声和叫声,像无数的小鸟,扑楞楞地飞在雪地的上空。大人们在过年的前几天,是不出户的了。他们要借过年的时光,让奔波劳累了一年的身子,放松一下。好像是过年,就是为了让身子放松一下。身子能够放松一下,也就好像是过年。火,必定是燃得红花绿焰的。火塘的四周,必定围着一群庄稼人,喝泡得像酱油一样浓黑的大叶茶,抽几分钱一包的春耕烟,侃庄稼牲口家常里短古今传说。家境殷实的,火塘旁必定墩着一个丰收碗,碗里装有炒瓜子,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喝一口茶,抽一支烟,间或嗑上两颗瓜子,剥上一颗糖,庄稼人的年就过的又滋润又绵长了。那些待嫁的姑娘,更能体会过年的幸福和忙碌。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或张家,或李家,或王家一聚,你比我的针线细,我比你的手艺巧。把女儿家的羞涩和幸福全都缝进了五彩缤纷的嫁妆。
雪地里挖一个窟窿,在窟窿里燃起柴火,再在窟窿上墩上一口大铁锅,锅里装满了水。待到白气袅袅,水已涨开之时,不知谁家的门前就炸开了猪的嚎叫声,几个壮汉抬着一头硕大的猪,一步一滑向着大铁锅走来。猪血滴在雪地上,艳艳的,像爆开的腊梅。年的气息就飘飘荡荡弥漫了村庄。
庄户人的年好像就压在了猪的身上,一家人要是杀不起猪,那么年就淡了,就寡味了。秋花秋果家的猪小得像只山耗子,看来猪是不能杀的了。再加上母亲整天好像生病了似的,恹恹的没有精神。家里又寡又淡,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息。这于秋花秋果家来说是很例外的。之前的秋花秋果家,年是过得最花阔的。不仅要杀猪,还会买些木耳、银耳、黄花菜、鱼之类的东西回来过年,这于村里的人来说,是想都不敢想,见都见不到的。并且,年饭前的爆竹也是最响的,别人家放一饼,秋花秋果家要放两饼,别人家放一百头的,秋花秋果家要放两百头的。这让村里人羡慕不已。原因是什么呢?因为秋花秋果的爸爸是工人呢!可今年怎么了呢?秋花秋果觉得奇怪。
秋花说,妈妈,爸爸今年怎么还不回来过年呢?
妈妈说,爸爸忙呢!
秋果说,妈妈,怎么我们家还不杀猪呢?
妈妈说,今年猪小,就不杀了,我们到街上去买肉来吃。
秋果说,妈妈,那爸爸怎么还不回来过年呢?再过三天就过年了呢!
妈妈说,爸爸会回来的,爸爸忙一下工作就回来了。如果爸爸要加班,说不定就不回来过年了。
爸爸要加班吗?
不一定呢,如果不回来,就说明爸爸要加班。
就这样,孩子老是在问,母亲老是在答。答来问去的,三天时间就过了,年就来了。爸爸终究没有回来。但年还是过得挺丰盛的,木耳银耳和鱼都上了桌。爆竹也放了两饼。母亲一个劲的夹菜给秋花秋果。母亲的脸上绽放着笑容。母亲总是唠唠叨叨地说,你爸忙呢,要不,他肯定是要回来过年的。今儿个咱们娘三个好好过年,明年你爸不忙了,回家来过年了,我们一家子又团聚在一起,过一个更好的大年。来,秋花,这是木耳;来,秋果,这是银耳;这是猪肝,这是鱼,这是花生,这是豆腐。秋花秋果的碗里全是菜。
年总算过了。母亲又下地了。秋花秋果总觉得这个年有些不对,有些凄凉。要是在往年,初一一大早,爸爸妈妈准要拉着他们去乡街子上玩耍,看演杂技的,耍龙灯的。爸爸的头发又黑又亮又长,一些头发被风一吹,遮住了爸爸的眼睛,爸爸就把头往后猛地一甩,头发就规规矩矩地伏在爸爸的头上了,不敢再遮爸爸的眼睛了。爸爸个子高,穿一身崭新的四个包包的工作服,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的,脸上带着笑。精神的不得了。妈妈扎着两个大辫子,穿一件蓝色的对襟衣,脚穿一双青色的方口鞋,脸红扑扑的,一笑,就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爸爸拉着秋果的手,妈妈拉着秋花的手,秋花又拉着秋果的手,一家人手拉手的往村子里的大路上一走,就把大路走满了,走窄了。遇到村子里的男女老少,爸爸和妈妈就会拉着他们站在路边,礼让对方。爸爸妈妈总会笑着向对方打招呼。村子里的所有人们都会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这个幸福的家庭。所有的眼光里都包含着这样一句话,人家是工人啊!工人与农民就是不一样。可现在没有了爸爸,秋花秋果的心就空落落的了。
10
其实,母亲的心更是空落得没有了底。母亲知道,这个令人羡慕不已的家,已经出漏子了。可这个漏子母亲不能让外人知道,包括她的一双儿女。母亲从村人羡慕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幸福,母亲不能没有这种幸福,而这种幸福的根源是因为父亲是一个工人,村子里唯一的一个工人啊!父亲在外工作是很少回家的,多年来,母亲常常在每一个黑夜里孤灯只影,辗转反侧,用思念填补着内心的空落。在村人羡慕的目光里感受着异样的幸福。可现在,幸福的根源动摇了。这让母亲感到太突然,太痛苦,甚至绝望。如果说父亲是一棵大树,那么母亲和一双儿女就是结在大树上的好看的果实。现在,这棵大树的根空了,动摇了,不稳实了,树上的果实也就随之飘摇了,难找着落了。母亲不能绝望。母亲只能用思念,用爱心,和她的一双儿女,去感化父亲,拴住父亲,让他念在过去的好,念在儿女的情面上,从歧途上回来,回到过去的幸福中来。
母亲曾到城里去找过父亲,可她走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却连父亲的影子都没见到。后来,母亲听说,父亲是到另一个城市工作去了,而那个城市很远,据说有一千多里。三天后,母亲回到了家里,身子却瘦了一圈。母亲起早贪黑地干活,把希望寄托在那头小猪上。眼看小猪长大了,母亲就把小猪卖了。母亲带上卖猪的钱,赶到了父亲所在的那个城市。母亲想,无论如何,她要把父亲找回来。
母亲终于见到了父亲。父亲头发花白,眼眶深陷,颧骨突起,灰白的胡须像枯草,乱蓬蓬的。父亲早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母亲鼻子一酸,泪就流下来了。母亲说,老宋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父亲嘴唇发抖,乱蓬蓬的胡须也像冷风中的枯草,了无生气的抖动着。他好像在说话,但却没有半点声音。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你是谁?母亲的耳朵里灌进一声恶狠狠的声音。母亲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脸黝黑,眉毛往上扬,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母亲怔了怔,说,你又是谁?
那女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绿痰,说,我是谁,我是他老婆!你是哪里的骚婆娘,敢来这里逗骚撩汉!
母亲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待母亲定住神,就看见五个穿着土俗的娃儿从屋里跑出来,大的有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两三岁,几个娃儿冲着那个五大三粗的女人喊,妈,你在吵谁呀?
母亲揪住父亲的衣袖,问,宋二顺,你说,她到底是谁?你说,这些年你都在干啥?母亲的泪水打湿了衣襟。
那女人像饿狼一样向母亲扑了过来。他抓住了母亲的头发,又抓又打又踢。
父亲低着头像一根枯树桩,一动不动。母亲不是那女人的对手,衣服被撕烂了,脸被抓破了。母亲的心在流血。
母亲看了一眼像枯树桩一样的父亲,牙齿打着颤。然后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母亲还是后来才知道,那个王寡妇也不是省油的灯,跟定了父亲。父亲走到哪里,他就拖着孩子跟到哪里。可后来父亲因为跟那个王寡妇超生了两个孩子,工作没了。没了工作,也就没了钱。没了钱的父亲,在王寡妇的心里,简直就是一泡粪。要多窝囊就有多窝囊。
母亲笑了一声,然后泪水就灌满了心底。母亲在心里说,宋二顺呀宋二顺,你怎么也会有今天!你以为别人喜欢你,人家只喜欢你的钱。只有我张兰芝才是真的喜欢你啊!你过不下去,怎么你就不会想着回来呢?宋二顺呀!你为什么那么贱啊?张兰芝呀,你命好苦!母亲在梦里说。
11
村里的人常常问秋花秋果,你爸怎么这几年不见回来?
秋花秋果就说,我爸调到城里工作去了。他很忙,过一段时间,我家要搬到城里去了。于是,村里人羡慕的目光就落满了秋花秋果的一身。
母亲的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母亲常常搂着秋花秋果说,你爸说,你们要好好学习,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搬到城里去,你们就到城里去读书,读初中,读大学。
12
许多年过去了,秋花秋果都考上大学了。母亲依然还是在那个村子里。脸上依然挂着幸福的笑容。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父亲终于回来了。父亲是母亲接回来的。城里没有土地给王寡妇种,王寡妇拖着孩子回山里去了,她不要不会种地的父亲了。可母亲不能没有父亲,在每一个孤独的黑夜里,父亲都活在母亲的梦里。父亲瘦成了皮包骨,腰佝了,头发胡须像雪一样的白,尽管依然穿着四个包包的工作服,但怎么也看不出当年的英武神气了。
母亲牵着父亲的手,走在村庄的大路上。母亲的脸上依然挂着幸福的笑容。大路被白茫茫的雪所覆盖,看不到一丁点本来的面目,以至父亲和母亲走在雪地上,身子好像在跳舞,忽左忽右,飘飘忽忽的。鹅毛般的雪花又飘起来了,静悄悄地落在大地上,静悄悄地落在父亲和母亲的身上。雪地里飘起一个声音:看,那个老工人回来了!父亲抬起头,一脸的迷惑;母亲也抬起头,一脸的笑容。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那些被冷风拖过来拽过去的密密麻麻的雪花,遮住了他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