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原文、注释及译文
2009-05-17 10:16阅读:
《连城》原文、注释及译文
原文:乔生,晋宁人【唐置晋宁县,元为晋宁州,明清因之。州治在今云南省晋宁县】。少负才名。年二十余,犹淹蹇【滞留困顿,谓科举不得志】。为人有肝胆【忠义诚信,勇于为人尽力】。与顾生善;顾卒,时恤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投合,尊重】;宰终于任,家口淹滞【困阻,久留】不能归,生破产扶柩,往返二千余里。以故士林【读书人中间】益重之,而家由此益替【替,衰败】。
译文:有一个姓乔的读书人,晋宁人,少年就有才名。然而年龄到了二十多岁,还没有成就功名。为人诚恳、坦荡。与姓顾的后生要好,后来姓顾的死了,他时常去抚恤,照顾他的妻子儿女。县宰因乔生的文章写得好,非常器重他。后来县宰在任上去世了,家口也被阻在外乡回不去。乔生就自己出钱,往返两千多里,把县宰的棺材和家人送了回去。因此,士林中人更加器重他。可他的家庭从此更加衰落下去。
原文:史孝廉有女,字连城,工刺绣,知书。父娇保【娇养。保,养育,抚养】之。出所刺“倦绣图”,征【征集】少年题咏【题诗赞咏】,意在择婿。生献诗云:“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意为:四句闺中少女早起即于窗前刺绣。先绣绿荷。待绣到荷底鸳鸯时,不禁怅然神驰,不知不觉停下针线,伤神地皱拢双眉。因绣久困倦,那髻鬟边的秀发也不免有些披拂散乱。慵鬟,困倦时的发鬟。婆娑,飘拂不整貌,兰窗,兰闺之窗,少女卧室的窗户。魂欲断,谓魂驰神往。暗停,默默停下。】”又赞挑绣【挑花和刺绣;绣花时的两道工艺】之工云:“绣线挑来似写生【画家对实物的描摹】,幅中花鸟自天成【天然生成】;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意思是,与连城刺绣之美相比,当年苏蕙把回文图诗织在锦缎上也算不得技巧高明,她不过侥幸取得女皇武则天的赏识罢了。据《晋书•列女•窦滔妻传》:普窦滔妻苏蕙,字若兰,善属文。滔仕前秦苻坚为秦州刺史,被徒流沙。苏氏在家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寄。诗长八百四十一字,可宛转循环以读,词甚凄惋。唐武则
天为作《璇巩图诗序》,称其“五彩相宣,莹心晖目”。】。”女得诗喜,对父称赏。父贫之。
译文:有一姓史的孝廉,有个女儿,名字叫连城,善刺绣,通诗书,父亲十分娇爱她。拿出她刺绣的“倦绣图”来请众少年题诗,意思是选择女婿。乔生献诗说:“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出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又赞挑绣的精妙,说:“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意思是:挑线刺绣像写生一样,画幅中的鸟如活的一般;当年窦滔的妻子织的锦不是技术高超,是有幸因上面的回文诗感动了皇上。女子得到,非常高兴,对父亲称赞乔生题的好。可父亲嫌乔生家贫。
原文:女逢人辄称道;又遣媪【家中雇佣的老妇】矫【假托】父命,赠金以助灯火【资助乔生读书费用】。

生叹曰:“连城我知己也!”倾怀结想,如饥思。
译文:女子逢人就称道乔生的才名,又暗中派老妇人假传父命,赠金子来帮助他生活。乔生感叹说:“连城真是我的知己!”于是便倾怀相思,如饥似渴。
原文:无何,女许字【许婚】于鹾贾【鹾(音cuó)贾:盐商。《礼记•曲礼》:“盐曰咸鹾。”】之子王化成,生始绝望;然梦魂中犹佩戴之【佩恩戴德;意思是感念不忘】。未几,女病瘵【痨病,即肺病】,沉痼【病势积久难】不起。有西域头陀【头陀:梵文音泽,泛指一切僧众;此特指行脚乞食僧人】,自谓能疗;但须男子膺【胸脯】肉一钱,捣合药屑。史使人诣王家告婿。婿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头肉也【习喻关系性命之物。唐聂夷中《咏田家》诗:“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此指“膺肉”】!”使返。史乃言于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闻而住,自出白刃,膺授僧血濡袍裤,僧敷药始止。合药三丸。三日服尽,疾若失。史将践其言【履行自己的诺言。指以女为乔生妻】,先告王。王怒,欲讼官。史乃设筵招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负大德,请以相报。”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仆所以不爱膺肉者,聊以报知己耳,岂货【卖】肉哉!”拂袖而归。女闻之,意良不忍,托媪慰谕之。且云:“以彼才华,当不久落【沉沦】。天下何患无佳人?我梦不祥,三年必死,不必与人争此泉下物【指死人。谓己不久将死】也。”生告媪曰:“‘士为知己者死’【《汉书•司马迁传》报任安书:“士为知己用,女为悦己容。”】,不以色也。诚恐连城未必真知我:不谐【不能结为夫妻】何害【何妨】?”媪代女郎矢诚自剖【发誓自明心迹】。生曰:“果尔,相逢时,当为我一笑,死无憾!”媪既去。
译文:不久,女子被许配给一个姓王的盐商的儿子王化成,乔生才绝望了,然而梦中还是思念她。不久,女子一病不起,有一个西城来的和尚,说能够治疗女子的病,但必须有一钱男子胸脯上的肉,糅合成药丸。史孝廉派人到王家告诉女婿这件事,女婿笑着说:“傻老头,要剜我的心头肉!做梦。”派去的人回来告知,史孝廉愤怒的说:“有能割肉治好女儿病的,,女儿就嫁给他。”乔生听说就去了,自己拿出刀子,割下胸上的肉交给和尚,血流满衣襟。和尚给他敷上药才止住。合了三丸药,三日服尽,药到病除。史孝廉要实践前言。先去告诉王家,王家大怒,要去告官。史孝廉于是设宴招待乔生,把千金摆在桌上说:“对不起大恩大德,请用千金相报答。”并把不能践约的原因相告。乔生不高兴的说:“我所以不怜惜胸上肉,是报答知己,岂能卖肉啊!”甩袖而去。女子听说,良心上不忍,托老妇人安慰他。并且说:“以您的才华,当不会长久落人之下,难道天下没有比我更好的人?我做了个不祥的梦,三年必死,不必与别人争我这黄泉下的人。”乔生告诉老妇人:“士为知己者死,不因貌色。恐怕是连城未必真了解我
——但如能真了解我,不是夫妻又有什么妨碍。”老妇人代女郎自剖心迹。乔生说:“如果然是这样,相逢时为我笑一笑,我死也无憾了。”老妇人去了。
原文:逾数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归,睨之。女秋波转顾,启齿嫣然。生大喜曰:“连城真知我者!”会王氏来议吉期【好日子;指完婚日期】,女前症又作,数月寻死。生往临吊【哭吊。哭死者叫临,慰问其亲属叫吊】,一痛而绝。史舁送其家。生自知已死,亦无所戚。出村去,犹冀一见连城。遥望南北一道,行人连续如蚁,因亦混身杂迹其中。
译文:过了几天,乔生偶然外出,遇到女子从叔叔家回来,看到乔生,秋波转顾,启齿嫣然一笑。乔生大喜说:“连城真了解我!”又赶上王家来商议婚期,女病又犯了,数月后竟然死了。乔生前去吊唁,一痛也昏过去了。史孝廉叫人把他抬送回家。乔生知道自己死了,也无什么悲伤的。恍惚中出了村,还希望见一见连城。远远望见从南到北一条大道,行人络绎不绝,因此,也混在人群中。
原文:俄顷,入一廨署,值顾生,惊问:“君何得来?”即把手将送令归。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顾曰:“仆在此典牍【主管文书案卷】,颇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问连城。顾即导生旋转多所,见连城与一白衣女郎,泪睫惨黛【犹言愁眉泪眼。惨,悲伤。黛,眉】,藉坐廊隅【在廊下一角,席地而坐】。见生至,骤起似喜,略问所来。生曰:“卿死,仆何敢生!”连城泣曰:“如此负义人,尚不吐弃之,身殉何为?然已不能许君令生,愿矢来世耳。”生告顾曰:“有事君自去,仆乐死不愿生矣。但烦稽连城托生何里,行【将】与俱去耳。”顾诺而去。白衣女郎问生何人,连城为缅述之。女郎闻之,若不胜悲。连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宾娘,长沙史太守【知府、知州的古称。明清于长沙置府】女。一路同来,遂相怜爱。”
生视之,意态怜人。方欲研问,而顾已反,向生贺曰:“我为君平章【商量处理】已确【已妥】,即教小娘子从君返魂,好否?”两人各喜。方将拜别,宾娘大哭曰:“姊去,我安归?乞垂怜救,妾为姊捧【犹言奉中栉、侍盥沐;意为居妾媵之位,给役侍奉】耳。”连城凄然,无所为计,转谋生。生又哀顾。顾难之,峻辞以为不可。生固强之。乃曰:“试妄为之【试办一下看看。妄,姑妄。表示下循规章和没有把握】。”去食顷而返,摇手曰:“何如!诚万分不能为力矣!”宾娘闻之,宛转娇啼,惟依连域肘下,恐其即去。惨怛【忧伤,悲痛】无术,相对默默;而睹其愁颜戚容,使人肺腑酸柔【犹言心酸肠软】。顾生愤然曰:“请携宾娘去。脱有愆尤【假若有罪责、过失】,小生拚身受之!”宾娘乃喜,从生出。生忧其道远无侣。宾娘曰:“妾从君去,不愿归也。“生曰:”卿大痴矣。不归,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复走避,为幸多矣。“适有两媪摄牒【携带公文】赴长沙,生属之【乔生把携带宾娘的事嘱托两媪。属,同“嘱”,意谓嘱托】,宾娘泣别而去。
译文:一会儿,进入一所官署。正赶上和他交好的姓顾得看到他,吃惊的问:“君怎么来了?”随即拉着他的手,将要送他回去。乔生叹息说:“一点心事还未了。”顾说:“我在这里主管文件,很得信任,如可以效力,我定相助。”乔生问连城在那里?顾随即领着他找了很多地方,最后见连城与一白衣女郎在一起,泪眼惨面,坐在墙角的草垫上。见乔生来了,骤然起来,像是高兴的样子,略问了来因。乔生说:“卿死,仆怎么敢生!”连城哭着说:“这样负心之人,还不抛弃她,以身相殉干什么?既然不能许君再生,愿来世相报。”乔生告诉顾说:“有事君自管去,我乐意死不愿活了,只麻烦告诉连城要到哪去,我好与她同去。”顾答应而去。白衣女郎问乔生是什么人,连城详为告知。白衣女郎听说,也不胜悲痛。连城告诉乔生说:“女郎和自己同姓,小字叫宾娘,是长沙史太守的女儿,一路同来,于是互相怜爱。”乔生细看她,样子实在叫人可怜。正想问她,顾返回来,向生贺喜说:“我替您把事情办成功了,马上叫小娘子从君返魂,怎么样?”两人大喜。正要拜别,宾娘大哭说:“姐姐走了,我到哪去?乞求可怜我,妾给姐姐当奴仆!”连城悲痛难忍,没有办法。又与乔生商议,乔生又哀求姓顾的。顾感到为难,极力说不可能。乔生再三求他,他才说:“让我去试试看。”去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回来,摇着手说:“真是不能尽力了!”宾娘听说,婉转娇哭,只依在连城胳膊上,怕她马上离开,惨然无法,相对无语。看她那愁颜惨容,真使人柔肠欲断。顾对乔生愤然说:“请带宾娘走吧,如有罪责,小生拼命承受!”宾娘才转忧为喜,跟乔生出来。乔生忧虑她远道无伴。宾娘说:“妾愿随君去。”乔生说:“卿真傻了,不回去怎么能活?”他日我们到了湖南,不要走避不见,就是万幸了。正好,有两个婆婆,到长沙送公文,乔生告诉她们照顾宾娘,才泣别而去。
原文:途中,连城行蹇缓,里余辄一息;凡十余息,始见里门。连城曰:“重生后,惧有反覆。请索妾骸骨来,妾以君家主,当无悔也。”生然之。偕归生家。女惕惕【忧惧貌】若不能步,生伫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摇摇,似无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审谋;不然,生后何能自由?”相将入侧厢中。嘿定【沉默定息。嘿,同默】少时,连城笑曰:“君憎妾耶?”生惊问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谐,重负君矣。请先以鬼报也。”生喜,极尽欢恋。因徘徊不敢遽生,寄厢中者三日。连城曰:“谚有之:‘丑妇终须见姑嫜。’戚戚于此,终非久计。”
乃促生入。才至灵寝【灵床,即停尸床】,豁然顿苏。家人惊异,进以汤水。生乃使人要【请】史来,请得连城之尸,自言能活之。史喜,从其言。方舁入室,视之已醒。告父曰:“儿已委身【托身,许身】乔郎矣,更无归理。如有变动,但仍一死!”史归,遣婢往役给奉。
译文:途中,连城行走缓慢,一里路就得休息一下,共歇了十多次,才见到了门。连成说:“重生后,怕再有反复,请君活后把我的骸骨要来,妾到君家活,定不反悔。”乔生答应了她。一同到了家,女子胆战心惊,像不能走路,乔生等她。女子说:“妾到了这里,四肢无力,像无所依托,远望怕不能实现,还应商量一下,不然,生后怎么自由?”于是互相偎依着进入侧房。坐了一会儿,连成笑着说:“君恨我吗?”乔生吃惊的问她缘故,她红着脸说:“怕事情不好,再连累君,请先用我的魂来报答。”乔生大喜,相将亲昵,极尽眷恋。因徘徊不敢马上出来,在厢房中呆了三天。连成说:“谚语说:“丑媳妇终要见公婆,这样担心,终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催促乔生进去。刚进了灵堂,乔生豁然醒了。家人惊异,喂他汤水。乔生于是叫人请史孝廉来,请求要连成的尸体,自己说能使她活。史孝廉大喜,听从了他的话。刚把连成抬进乔生的屋子,再看已经醒了,告诉父亲说:“儿已委身乔郎了,再无回去的理。如有变动,还仍是一死!”史孝廉回来派人给他们送去一切日用品。
原文:王闻,具词申理。官受赂,判归王。生愤懑欲死,亦无之奈何
.连城至王家,忿不饮食,惟乞速死。室无人,则带悬梁上。越日,益惫,殆将奄逝。王惧,送归史。史复舁归生。王知之,亦无如何,遂安焉。连城起,每念宾娘,欲遣信【使者】住侦之,以道远而艰于往。译文:王家听说连成复活,具词审理,官府受了贿赂,把女判归王家,连成愤怒的要死,可无可奈何。连成到了王家,气息奄奄不吃不喝,只求早死。见屋里无人,就把带子悬到梁上。过了一天,更加厉害,将要死去。王害怕,送回史家。史家再抬回乔家。王家听说也无可奈何,于是平息下来。连成起来,想起宾娘,想去信问一问,因路远难去。原文:一日,家人进曰:“门有车马。”夫妇出视,则宾娘已至庭中矣。相见悲喜。太守亲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赖君复生,誓不他适,今从其志。”生叩谢如礼。孝廉亦至,叙宗好【叙同宗之族谊。孝廉与太守同姓史】焉。生名年,字大年。
译文:一天,家人进来说:“门前有车马。”夫妻出来一看,宾娘到了院中了,相见异常欢喜。太守亲自送女儿来,乔生请进家。太守说:“小女子赖君复生,誓不嫁别人,今从了她的意愿。”乔生叩谢施礼。史孝廉也到了,共叙同姓之好。乔生名字叫年,字大年。
原文:异史氏曰:“一笑之知,许之以身,世人或议其痴;彼田横五百人【此为作者以田横部下五百人忠于田横,赞扬乔生“士为知己者死”的精神。田横,秦末齐人。拒项羽,复齐地,自立为齐王。刘邦称帝后,田横率五百士逃往海岛。刘邦怕他作乱,下诏强迫他入洛阳,并答应把他封王封侯。田横行至距洛阳三十里的尸乡,因耻于向刘邦称臣,与从者皆自杀。岛上五百人闻讯后也全部自杀。事见《史记•田儋列传》等】,岂尽愚哉!此知希之贵【此二句意为:正因知己难求,所以贤豪之士对知遇之德感结于心。知希之贵,语本《老子》“知我者希,则我者贵”,而有变化。】,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已也。顾茫茫海内,遂使锦绣才人【才学富艳、诗文精美的读书人。此指乔生。柳宗无《乞巧文》:“骈四俪六,锦心绣口。”】,仅倾心于蛾眉之一笑也,亦可慨矣!”
译文:写书人说:“一笑的知己,把身相许,世人可能说她痴。那么以前汉高祖时代,为田横死的五百人,哪能都是愚蠢的呢?因知己才可贵,贤人豪杰,所以结交知己。看茫茫海内,那些锦绣才人,仅仅倾心于女子的一笑,可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