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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的致命爱情

2010-05-03 15:43阅读:
二叔走了,上月下旬的一个凌晨,在住院半年、受尽医疗折磨、儿女们亦精疲力竭之后,他在费尽全力的咳血中渐止了生命呼吸,不情愿地挣扎着离开了自己的人生。
二叔走了,标志着我父辈的兄弟三人相继都远离了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
二叔生肖属鼠,二婶属猪。我出生时是鸡年,父母生肖分别是狗和虎,奶奶认为我明显弱势,于是断定我喊二叔二婶为“爸爸、妈妈”,管自己父母叫“俺大”“俺娘”,打小我对二叔二婶就有着别样情感。
二叔二婶的婚姻应了那句“女大一、不成妻”的谚语,他们怎样走到一起的,现在无从准确考证,大致是因为二婶先让我奶奶喜欢她能干持家,使孝顺的二叔在爱情上不得不断了其他念想后,二婶得以入嫁我家。二叔对婚姻的不满,从对二婶的动辄责怪甚或于谩骂表现出来。二婶在这个家,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受了一辈子气。“无论实冬腊月还是盛夏酷暑,我都是在他刚睁开眼就端上冲好的鸡蛋茶,他接都不接,让放到桌子上,从来没个笑脸。”“平时,稍有个差迟,不注意点,他就嚎我。”间隔五年,再次看到怨忿中的二婶,我惊异于她脸上核桃壳般沟壑一样的皱纹,佝偻着身体竟如上了岁数的农村老太太。
二叔极疼爱小孩,和二婶育有两子两女。二婶是粗放式喂养,小孩吃饱穿暧就不管了,二叔却心细如发,始终保持“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状态。大女儿记忆最深刻的画面:下班回来,她张着小手迎上去,爸爸连忙用自己的大手握住那小手,“我的个乖乖,小手冻得冰轧凉哟”,拉开自己的胸怀,把孩子的双手放在胸口窝暧着。
“我的个乖乖,小手冻得冰轧凉哟”,大女儿学着二叔的腔调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往往双眼含泪、梗咽语塞。及至儿女结婚生子,二叔更是流露着溺爱孩
子的天性,用自己退休后全部时光,全部精力,为孙子孙女们忙乎着、操持着,享受着那份天伦之乐。
二叔这辈人的孝顺,是全面而细致的,哪怕是委屈了自己,能做到的都尽量去做到。记得我小时候,有一个春节,他接奶奶和我到徐州他家去过年,去火车站的公交车门口,赶车的人拥挤如蜂群回窝一般,年迈的奶奶和年幼的我,根本别想挨近车门。已是大年廿九,上不了车,这个年就过不好,急如热锅蚂蚁的二叔,一会跑到驾驶室门前,一会跑到公交车门前,求司机,求乘客,想把奶奶和我塞进车内,可根本没人理会他,失望中,眼睁睁看着那破烂的公交车离去。他跑去借了一辆架子车,把奶奶和我先送到车站,然后等他把车给人家还了,才上了火车到徐州过年。
二叔一生从事过职业不多。小学刚上完四年,就到亲戚的印刷厂做学徒,解放后,在老家符离集镇派出所做过两年公安。铁路招工,才来到徐州铁路建筑段学电工。他的师傅姓费,那种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信条和情结,在二叔那里保持到师傅逝世为止。师傅和师娘的生老病死,全由二叔和师兄弟们料理。传承下来的,是二叔的子女们,围着老人叫着师爷、师奶,显得特有亲情。
二叔的一生本应如寻常百姓般平实地过去,但到了老年,又波澜迭起。
先是他总怀疑二婶有外遇,“肯定在外边有人”,悄悄地做着相当专业地跟踪―― 除了身上穿的,还要带上一套衣服,必要时刻换上以迷惑被跟踪的二婶。有时躲在厕所里,用望远镜观看二婶在做什么。老实巴脚的二婶,百口莫辩,比窦娥还冤。儿女们还要顾及面子,想法设法诓他去医院看这种精神上的疾病。
近两年,二叔换了一种方式折腾儿女了。他突然更讲究自己的穿戴,七十岁的老人,天天白西装白西裤,鲜艳T恤,头发溜光,光彩照人。先是风传,后来儿女们眼见为实,看到他和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士暧昧且亲昵地来往着,一起听健康讲座,一起摘草莓,一起去南京,人显得特别有活力。退休工资是不够自己花了,女儿和儿子一旦看他在家里呆着不出去,还时不时地发脾气,知道他没钱花了,就奉上千儿八百,他也不谦让,不吱声地默默收起,重又精神起来。早已是为人父、为人母的儿女们,先是不理解父亲的作派,后来凭感觉只有这样,父亲才活得精彩有神气,也就不作干涉,疑惑:父亲是不是终于找到了爱情?
二叔的身体,推断起来,可能就是在找到的这个爱情重又失去后垮下来的。
去年要到年底了,二叔又变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这回说什么也要住院。什么病不清楚,就是不想吃饭、吃不下去饭。放在以往,他根本不会为这种症状要求住院,这次却很铁了心似的。在医院里,多次检查,也没查出大病,他仍然不愿吃饭。医生问有什么症状,他刚吃完饭,也给医生说不想吃饭。后来医生在他的食道里下了支架,再后来,心脏有了问题,再再后来,肺部有阴影,咳痰吐血,再再再后来,尿不下来,又挂上了塑料袋,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最后是那支架在食道里撑着很痛,吃一点流食也会疼痛难忍,人瘦成了皮包骨头。
大女儿多次给他说:爸,你就是让你自己给打倒了,先是打到医院躺着,后是打得下不了床了。一次,小女儿无意中听到二叔用手机通话,唤着一个女性的名字,很悲壮地说:这次是真正的永别了!***。推想,一定是老年爱情出了什么问题,把二叔这么一个原本活蹦乱跳的人给击倒了。
年青时,二叔没有爱情,年老了,爱情却又突然离开他跑了?对晚辈来说,还真个是迷。想想自己,我现在也早已是人到中年,对自己家的老人,又能了解、理解多少?

(谨以此文纪念2010427凌晨远去的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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