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无人 水流花开
2013-10-11 14:53阅读：
空山无人
水流花开
自从看到“空山无人 ,
水流花开”后，就特别喜欢这八个字。它出自苏轼《十八大阿罗汉颂》：“第九尊者
, 食已璞钵 , 持数珠诵咒而坐 , 下有童子构火具茶
, 又有埋筒注水莲池中者。颂曰 : 饭食已毕 ,
璞钵而坐 , 童子著供 , 吹禽发火 。我作佛事 ,
渊乎妙哉 , 空山无人 ,
水流花开”。大学时通读了王水照的《苏轼选集》，对苏轼的文章才情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节衣缩买了一套《苏轼全集》。
我对佛学并不了解，夜读《十八大阿罗汉颂》，实话说味同嚼蜡，但“空山无人
,
水流花开”这八个字横空出世，让人眼前一亮，可谓“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奇文共欣赏，许顗的《彦周诗话》评论道：“
韦苏州诗云：‘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东坡用其韵曰：‘寄语庵中人，飞空本无迹。’此非才不逮，盖绝唱不当和。如东坡《罗汉赞》云‘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八字，还许人再道否？”这牵涉到唐代诗人韦应物的《寄全椒山中道士》：“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
行迹？”写了秋风秋雨之夕，诗人怀念山中的一位道士，想携酒去安慰老友又无从寻觅的惆怅之情。语言雅淡简洁，情味幽远。“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深厚的感情尽在不言中，最富神韵，为人称道。苏轼
非常推崇《寄全椒山中道士》，曾依韵作诗云：“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人不可见，清啸闻月夕。聊戏庵中人，飞空本无迹”。由于苏轼没有韦应物那样的经历，刻意和诗明显有些做作，后人也多不予认可，所以《彦周诗话》才认为并不是苏轼才力不够，而是因为“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已成绝唱，难以达到原诗的神韵。苏轼毕竟是苏轼，和诗不可取，其自出机杼的“空山无人
, 水流花开”如茫茫人海中的知音，后人再难超越了。
我们知道，禅宗主张“直指本心，见性成佛”，在清静之中觉悟心中的“自我”，求得人生烦恼的解脱。《五灯会元》记载了唐代青原惟信禅师觉悟的过程“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禅宗对中国诗歌的影响非常大，以禅入诗，以禅喻诗成为诗学传统，严沧浪的妙悟说、王士祯的神韵说、袁枚的性灵说、王国维的境界说，都取资于禅。同样，诗歌对禅宗的影响也非常大，以诗喻禅成为常例。“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正好喻示初学者寻寻觅觅，所见无非客观对象，始终不能登堂入室的阶段。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喻示破除了具象的山水观念，山是空山，寥无人迹，水自流，花自开，进入一种无欲非人的空寂之境，澄心静虑，初涉妙义又未能融会贯通、大彻大悟的阶段。而“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喻示参禅者于刹那间顿悟，明白永恒即瞬间，瞬间即永恒，一就是一切，一切就是一。这便是参透了人生大是大非，与天地精神独往来的最高境界
。这种境界不是一般人能够悟得出的，我天资愚钝，是难以修炼到这种境界的，顶多有个入处，初涉妙义，所以特别喜欢“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的境界。
我曾独自行走剑门古蜀道，写过一首《古道印象》：
又是一阵三国的风
又是一场宋代的雨
静静
诗人的毛驴
走下
曲折的山路
张飞的汗 流进树叶成水
在古道上流淌
流过六朝 流过隋唐
流过猎猎军旗 还有当归
茂密的森林
梦想
曾经的芳菲
在告别古道的时刻
美丽的女人
心碎
家父曾愿我长成一株古柏
而我今天只是
一颗小草
花开花谢的日子
独自
躲在山坳
我也曾梦想参加树的聚会
而醒后 竟然忘了树的形象
空山无人 古道无人
水自流 花自开 草自长
我想起海子 1989年1月13日写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全诗以朴素明朗而又隽永清新的语言，表达了诗人真诚善良的祈愿，愿每一个陌生人在尘世中获得幸福。可惜的是，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始终没有参透人生，两个月后，海子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我不是诗人，胡乱写下的文字也许算不上诗，与海子不可以道里计，但我践行了“做一个幸福的人”的承诺，而且不是从明天起，是从今天起，从此时此刻起，坦然面对人生的一切。
前几天看过一篇文章《面朝书海，春暖花开》，内容记不得了。巴尔扎克说过：第一个拿花比喻女人的是天才，第二个这样比的是庸才，第三个则是蠢才。苏轼开创性地写下“空山无人
,
水流花开”，无疑是天才。海子借鉴前人，点铁成金，脱胎换骨，写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算人才。而使用“面朝书海，春暖花开”的，恐怕只能算庸才了。
空山无人 ,
水流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