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苏联小说《旅顺口》(1)
2019-07-01 07:40阅读:
阿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斯捷潘诺夫
旅顺口
第一部
第一章
(
1)
晴朗而严寒的白昼已近黄昏。夕阳斜照着旅顺港及其周围阴郁嶙峋的灰色群山。从海上吹来的微风扬起了什么地方仍然留存着的积雪。
在港口和城市里洋溢着平日见不到的热闹气氛。关东地区所有的大小俄国官吏都云集到了旅顺口,这是
1904年元月
26日(译者注:俄历,公元日期为
1904年
2月
8日),在这一天要举行传统的庆祝玛丽亚命名日的舞会。这一天的舞会应该特别隆重,因为旅顺口舰队司令施塔尔克海军中将的夫人,玛丽亚
·伊万诺夫娜,也是过命名日的人之一。
从中午开始祝贺者就在将军宅邸前排起了长队,晚上舞会就在那里举行。人们都希望目睹盛装的来宾场面,看看英俊潇洒的海陆军参谋
们,哪怕是看一眼也好。沙皇所任命的远东总督阿列克谢耶夫亲口答应,他将率自己的豪华参谋班子出席这个舞会。
由于舞会盛大,从傍晚7点钟起就有宾客纷纷乘车马或步行来到了将军府第。首先露面的是海军准尉和尉官、以及陆军军官及其配偶们,然后是各等舰长们和身穿镶金边军礼服、戴着沉重带穗肩章的上校们。他们及其妻子组成了将军身边的陪侍,愉快地迎接后来的宾客。
将军府很快就充满了人。在大厅里乐队奏起了波洛涅兹舞曲,而施塔尔克将军的掌旗副官,高大而英俊的杜科里斯基中尉高声建议男士们邀请女士们跳舞。波洛涅兹舞曲之后是华尔兹舞曲,舞会如是渐入了佳境。
将军夫人站在跳舞者的后边看着,不时地与周围的人评论几句。但这时当值的传令兵报告总督本人驾到。将军携夫人急忙上前迎接。
阿列克谢耶夫并不老,圆脸上满面春风,身穿宫廷制服。他彬彬有礼地吻了将军夫人的手,向她送上了自己的祝贺,并和她一起走进了大厅。
音乐静止了,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下来,深深地向总督阁下鞠躬。阿列克谢耶夫向聚拢来的众人弯腰致意,并请他们继续跳舞。一对对的舞伴们又重新旋转了起来。
总督心怀忧虑。他烦恼地想起了还是在两天前收到的那些关于多项对日本的外交交涉的电报。这些电报到目前为止尚未公开,而且也不是所有的陆军将领都知道它们。他也想起了今天接到的关东地区民事总督关于日本人匆忙撤出关东地区的报告。但是,在阿列克谢耶夫脑子里特别萦绕不去的是他自己的关于给停泊在外锚地的军舰安装防鱼雷网的的命令——该命令下达得迟了。
虽然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尔夫的电报内容令人安心——他断然否定了爆发战争的可能性——但隐隐的担忧还是破坏了阿列克谢耶夫心情。他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来自彼得堡的指示或是来自停泊在朝鲜仁川港内的“瓦良格”号巡洋舰和“高丽人”号炮舰上的消息。
所以,当施塔尔克走到他身边用耳语请求允许离开舞会前往舰队时,阿列克谢耶夫只是赞赏地点了点头
“召集全部你所需要的军官,但要悄悄地,不要惊慌。这样一来公众就不会将此事与日本人的离开联系起来,从而感到神经紧张。舞会应继续开下去。这会带来普遍的安定情绪。明天我本人一定去舰队,”
阿列克谢耶夫说道。
舞继续在跳,时间在流逝,没有传来任何令人惊慌的消息,甚至在阿列克谢耶夫身边担任外交部代表的普兰松——他在旅顺口被称为外交晴雨表——也不同寻常地平静,在友好地与著名的旅顺口批发商们交谈,他们是英国人托姆林森和美国人史密斯。这两人都和日本有着大宗贸易,并对俄日之间的关系极为感兴趣。
“俄罗斯帝国与日出之国之间开战的可能性从来没有这么低过,”
托姆林森肯定地说道。他身材高大,长着一头红发和一副红脸膛,约莫有40岁。“我们英国人是永远不会容许俄日之间发生战争的。战争会给我们,和平的企业家们,带来巨大的损失。作为日本的盟友,英国总是能够约束日本军阀,如果他们胆敢冒险发动对俄战争的话。
“日本太穷了,没有能力进行大规模的战争,而且如果它要和俄罗斯巨人决斗,没有人会提供资金让它进行这样一场豪赌,”
史密斯附和那个英国人。
普兰松不相信地连看了他们几眼。他们的看法与英国政府的实际作为相去甚远。英国政府与日本签订军事同盟条约才刚刚过去了一年半,条约主旨是反对俄国和中国的。就在不久之前,报纸上出现过美国向日本帝国提供大笔贷款的报道。作为外交官。普兰松明白,同盟和贷款的目的是加强日本的军事力量,并保证其在战时的后勤供应。他只是不清楚,日本打算何时对俄国开始军事行动,是现在还是在一两年之后。当然了,日本人今天从旅顺的撤离多多少少是个令人担忧的信号,但同时他也知道,日本驻旅顺领事今天与斯特塞尔将军共进了午餐,拜访了总督和施塔尔克海军中将,对所有的人断言日本是完全热爱和平的,并接受了许多在长崎购物的委托。他答应一定在一周之内将所购之物送达旅顺口。
“报纸上有报道说日本联合舰队出海了,去向不明,” 普兰松说道。
“这只不过是日本舰队的正常冬季演习,”史密斯回答道。
“这没得可说,” 托姆林森证实道。
普兰松稍微安心了一些,离开他们走向了其他客人。
“你怎么看,史密斯先生,日本人将会在最近冒险开始‘演出’吗?” 托姆林森问道。
“拿到了钱就该做托付给的事。日本领事向我保证,天皇陛下的舰队已处于完全的战斗状态”
“没错。驻日本海军大将东乡司令部的英国海军军官正在观察进展。他们能够迫使他完成他所承担的义务,” 托姆林森同意道。
“我兄弟是停泊在仁川港的护卫侨民的美国警卫舰的舰长,我从他那里得知,日本舰队很快就会出现在那里,”史密斯诡秘地说道。
“它有可能将会同时出现在旅顺口前,” 托姆林森补充道。
“拿出些耐心来好好瞧着好戏会如何上演吧。不过还是应该准备好中立国国民的护照,比如说瑞士和墨西哥。”
“我比你先想到这招了,史密斯先生,我成为瑞士国民已经有一周了,所以我对英国人的所作所为概不负责。”
“我已将墨西哥护照在口袋里装了一个月了,”史密斯拉着调子对他说道。
阿列克谢耶夫的坏心情稍微褪去了一些。在乐声中时间流逝得很快,不知不觉就轮到跳玛祖卡舞了。按旅顺口的习惯,玛祖卡舞是每个舞会的精华。
总督站起身来,与一名过命名日的女士组成了一对。音乐奏了起来,阿列克谢耶夫以人们意料之外且与他臃肿的身躯不相配的轻捷与自己的女伴在地板上翩翩起舞。整个大厅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这一对儿。当舞曲奏到单人舞时,总督在女伴面前单膝跪下,让她慢慢地围绕自己旋转。就在此时,突然窗玻璃喀喀抖动了起来,传来了猛烈的炮声。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许多闪光,炮声汇成了一片连绵不断的隆隆声。
整个大厅里的人齐声鼓起掌来,既为总督这一对儿的舞技,也为舰队所鸣的这意外而及时的礼炮而鼓掌,因为许多来宾将炮声当成了这个。阿列克谢耶夫本人完全忘记了自己不久前的担忧。他把炮声当成了当夜进行的防鱼雷攻击的演习。炮声和他在舞会上的出彩这一令人惬意的巧合将他的兴奋心情推到了极致。
气氛愈发活跃了,在炮声的伴奏下一对对舞伴旋转得更加快了。舞会在继续。
(2)
在关东要塞炮兵司令瓦西里·费多罗维奇·别勒伊少将的公寓里,为他妻子玛丽亚·弗米尼琴的命名日而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家庭晚会。青年人们在客厅里的一台大钢琴的伴奏下跳舞,这些炮兵们卖力地在地板上踢响马刺和靴根,将自己的女伴旋转得险些要跌倒。上了年纪的“大妈”们则沿墙分散坐着,一边看着年轻人跳舞,一边相互闲聊。
受当地贵妇们宠爱的小白脸、将军副官柯利亚·尤尼茨基用蹩脚的法语指挥着跳舞的人,一面对女士们说着恭维话。
在相邻的房间里,将军带着几名高级军官在围着牌桌玩牌。身躯庞大肥胖、头发耷拉到眼睛上的塔哈杰洛夫上校在大声地指责自己的上司出错了牌。将军默默地在绿呢绒台面上的一张小纸头上记下了罚金数。另外两名玩家是长着大胡子的格比亚托大尉和灰白头发的斯托里尼柯夫上校,他们在计算赢来的钱。
旁边还有一桌牌也正玩得热火朝天。
突然从海上传来的炮声令来宾们莫名其妙。
“应该问问水兵们这是怎么回事,” 格比亚托大尉听到排炮声时建议道。
“干嘛要问?”
别勒伊反对道。“显然这是演习,而且预定在施塔尔克将军夫人的命名日鸣炮。是向那位夫人致敬的礼炮,这不问也知道!”
所有的人都走出房间去了阳台,从那里观看外锚地上展开的那幅美丽的图景,一边冻得瑟缩着。
舰队亮起了许多台探照灯,紧张地搜寻着平静的海面。军舰上时不时地爆发出开炮的火光,炮声隆隆,机枪的嗒嗒声汇成了一片。在不断扫动的探照灯光柱里,突然显现出战列舰的庞大身影,或警戒舰的小小侧影,或单只的舢板。
在黄金山的上空接连升起了三支信号火箭,在高空炸开,变成了一大束明亮的小星星开始向水中落下,短暂地使内锚地及港口和码头、旅顺旧城以及老虎半岛上的山头脱离了黑暗。
“这真是美极了!”女士们赞叹道。
“就像真的战争一样,”一名女士评论道。
“只是没有作战对手,” 别勒伊说道。
“和日本人打?”
“呶,他们敢!”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副官尤尼茨基匆忙跑向电话。当他刚把听筒贴到耳边,他的脸就马上吊了下来。
“阁下,”他报告道,“斯特拉施尼科夫大尉在老虎尾报告,现在有敌对船只全力向我舰队进攻。一艘战列舰冲向海岸,在第9号炮台前搁浅。”
“斯特拉施尼科夫大尉发疯了?”
别勒伊被激怒了。“哪里有什么进攻?只不过是演习。也许是水兵们在忙乱中把自己给炸了,不久前就出过这事儿,这不是进攻。转告斯特拉施尼科夫,我决不允许他散布恐慌,”将军命令尤尼茨基。
“怪不得他叫斯特拉施尼科夫,就是为了吓唬人的,”
塔哈杰洛夫上校评论道。(译者注:俄语词根cтраш是“可怕”的意思)
大家都回到了房间里。
射击声渐渐平息了,只有探照灯仍然在继续全力搜索着海面和海岸。
很快客人们就坐下来用晚餐了。
“我们来两杯吧,”将军向客人们建议道,“为了交好运——就像我们在库班的歌里唱的一样——为了我们在旅顺口生活,无人打扰。”
所有的人都欣然碰杯,饮干,再次碰杯,匆忙地吃着下酒菜。大家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房间。两名戴着白手套的勤务兵绕着桌子给客人们上菜,而女主人则注意地看着,别让空酒杯立在桌上。
不久前海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被忘记了。